☆、番外三 思君令人老(1)
陳向陽與薛子君的相識,緣起于一個烏龍。
那一年,國家領導人在首都***會見全國優秀學生代表,陳向陽和薛子君都被選中。
兩個人同在B市z中,但陳向陽在高中部,薛子君在初中部,兩個人從來沒見過面。
高中生提前一批去的首都,但是陳向陽在那裏等了很多天都沒有見到領導人,無奈回了B市。沒想到他前腳剛走,第二天那批學生就得到了接見。
那個年代,能親眼見到國家領導人是至高無上的榮耀,陳向陽又是一個老實的有些愚笨的人,認準了的事情不撞南牆不回頭。剛回到B市又折返回去,再次踏上了開往首都的火車。
在這一趟列車上,他遇見了薛子君和她的同學。
他們是同校,他是學長,又去過首都,理所當然照顧着學弟學妹,替他們打理衣食住行,來回搬運行李。
那時薛子君只知道他的名字,彼此沒有說過幾句話,最後只記得那個高高瘦瘦皮膚黝黑的男生,烈日下流了滿頭大汗的身影。
那一年,她14歲,他16歲。
當年,薛父在B市身居高位,薛家家境良好,可薛子君卻從來沒有大家閨秀,知書達理的氣質。
家中四個姐妹,薛子君排行老二,大姐比她年長兩歲,倒是知書達理,秀外慧中,她是薛父第一個孩子,所以薛父極疼愛她。但薛父更想要個兒子,可第二胎還是女兒,接着第三胎,第四胎仍是女兒,薛父也就心灰意冷了。
于是莫名其妙,她成了家中最不讨父親喜歡的孩子,父親所有的寵愛給了大姐,三妹,甚至四妹,就是沒有她的。
母親倒是會對她好些,可是母親身體不好,生下四妹後,落下了病,身子垮了。
薛子君從小就不喜歡與任何人說話,與任何小朋友玩,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拼命學習,可無論她成績多麽優異,父親從來沒有誇獎過她,于是她的性子更加冷淡陰沉。
其實,後來看來,當年的薛子君有些自閉。
大姐很喜歡唱歌跳舞,所以她最讨厭這些,每當心情不好時,她會出門跑步,一圈又一圈。她的體育非常好,她希望考上體育大學,将來做運動員,假如薛父允許的話。他應該會允許吧,畢竟他從來沒有管過她。
後來,因為時代原因,學校停了課,她和同學每天忙着貼标語,搞宣傳,其實誰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那時薛家的情況也有些危險。
再後來,她們全家到了鄉下,父親去了幹校,她成為知青,去了雙喜鄉生産大隊。
集體勞作,集體生活,她算不上嬌生慣養,沒什麽不習慣。
直到有一次,生産隊因為某次重大會議召開聯歡會,她在會議上遇見了陳向陽。
是陳向陽先看見她,主動找她說話。
她幾乎忘了他,最後又想起了。
那個高瘦黝黑,老實淳樸的男孩。
那一年,她17歲,他19歲。
那次見面後,回去不久,陳向陽開始給薛子君寫信。
那個年代信的開頭必定要寫“××戰友”,內容全部引用“語錄”,四十多年後,薛子君還記得那封信的最後一句話是,
“歡迎你來五隊和我一起戰天鬥地!”
這都是什麽啊?
薛子君笑了,陳向陽是一個老實人,老實得,有點可愛的人,她想。
自那以後,信如流星,一封接一封,有時甚至一天兩三封,後來她才知道,陳向陽和送信的郵差是朋友,他一寫信,郵差肯定第一個送到。
周圍的女生都說他對薛子君有意思,然後起哄,笑鬧作一團。
薛子君很反感,什麽意思?笑什麽笑?無聊!
連帶着她也開始遷怒陳向陽,很少給他回信,盡管那信裏還是滿滿的“語錄”,她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麽!
有一天,薛子君家裏來了消息,說薛母病了,讓她回家,她急忙請了假,順路坐着生産隊的車往家趕,臨走時再三猶豫,還是給陳向陽寫了信,叫他這幾天不要再寫信,她回家了。
回到家發現薛母真的病得很嚴重,薛父在幹校趕不回來,正當薛子君記得團團轉時,竟意外在門口看見了陳向陽。
原來他那位郵差朋友得到信後,第一時間給他送了去,他借了一輛自行車就趕了過來,十幾裏路,一口氣騎得滿頭大汗。
最後是陳向陽背着薛母,和薛子君一起把她送到了醫院。
她有氣發作不出,心裏又是慶幸,幸好,他來了。
自那以後,他們的關系似乎有了變化,他的信少了,他們見面多了。
可她別扭,很別扭,什麽也不承認,什麽也不說,他也不說,那個年代的戀愛就像是兩個啞巴,嘴上不說,心裏明白。
他托了關系,千求萬求,她被分到了輕松的工作,不用下地幹活,而是去喂雞。農場裏養了幾千只雞,頗為壯觀。
她很喜歡這個工作,每天只要把拌好的雞食舀到食槽裏,那些公雞母雞就會一擁而上,歡快的啄食。久而久之,那些雞似乎認識了她,只要她一過來,就統統跑過來圍着她,嗷嗷待哺。
她覺得和動物打交道,比和人輕松多了,她每天能發現好多有趣的事。那時候人吃的不好,雞吃的也不好,缺少營養,每次撿雞蛋時不小心打碎在地上,雞群總是一窩蜂湧上,撿啄碎雞蛋殼吃,它們倒是知道裏面有蛋白質。
所有母雞下的蛋都要被拿走賣掉,可能出于母親的天性,小母雞總是希望自己孵蛋孵出小雞,千方百計把雞蛋藏起來。于是薛子君每天和它們鬥智鬥勇,有時是在房梁上無人注意的角落裏,有時是在谷場的草垛裏,發現一窩窩雞蛋。
終于有一天,有一只母雞領了一只剛破殼的小雞仔回來,也不知道藏在了哪裏逃過了薛子君的搜捕,可惜一窩蛋只孵出了一只小雞。
那只母雞昂首挺胸走在雞群裏,驕傲的不得了,薛子君笑了好久,笑過之後,又有一絲莫名的心酸......
自那次之後,薛子君回家時,陳向陽也跟着去了幾次,盡管薛子君一直對他愛理不理。
有一天,薛子君站在自家院子裏洗頭發,一擡頭,發現陳向陽正站在門口看着自己傻笑,不知站了多久。
自己披頭散發的狼狽模樣全被別人瞧去了!
薛子君當即沉下了臉色,一言不發走進屋裏,根本不理人。
過了很久,陳向陽沒有進來,薛子君從窗戶看去,發現他早已經走了。
結果,中午時薛子君做好飯給在醫院住院的母親送去,竟發現陳向陽在那裏!
薛子君不理他,他竟然跑到醫院像個小孩子一樣向薛母告狀,說着說着居然像一個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薛母好笑又無奈的安慰着他。
薛子君簡直快瘋了!
無疑,薛母很喜歡陳向陽,他老實勤奮,更重要的是,他對自己的女兒的好,在這個動蕩不堪的年代,一份真心比什麽都強。
但是,薛父并不同意。
此時大女兒已經因為熬不住勞作的苦,随便找了一個鄉下的木匠嫁了,他絕不會允許二女兒再這樣糟蹋自己。
薛子君和陳向陽要結婚,薛子君想得很簡單,他是真心實意,她也是真心實意,那就結婚好好過日子,這麽拖着像什麽樣子?
薛父雷霆大怒,狠狠的罵她。
她低頭一聲不吭,吃了秤砣鐵了心的模樣。
“你滾!你要是敢嫁給那個鄉巴佬,就再不是我的女兒!你我斷絕父女關系,你再也別想進薛家的門!”
薛子君就這樣和陳向陽走了,只在母親去世時回來過一次,直到薛家回到B市,重新顯赫,她也再沒進過薛家的門。
那一年,她21歲,他23歲。
陳家祖上是書香門第,顯赫一時,後因戰亂流離失所,衰敗了下來,家中也有些親戚發達,但陳向陽父親這一支流落到了農村,在雙喜鄉紮下了根。
薛子君與陳向陽的婚禮極簡陋,只有一些大家送的鍋碗瓢盆,一床新被面,老舊的房子。可她很開心,也許是因為自己終于鼓起勇氣反抗了父親,也許是因為,眼前的人,是他。
可是她的公公婆婆并不喜歡她,一來,她是城裏來的女孩,嬌氣,二來,她和父親鬧翻,不孝。從來沒給過她好臉色。
于是陳向陽便與薛子君搬出來,另起爐竈。他上有兩個哥哥,不愁奉養父母,其實他也是家中不受寵的兒子,因為木讷,不讨喜。
薛子君嫁給陳向陽後,有一次在生産隊受人排擠陷害,被領導批評,一氣之下,工作索性不要了。母親怕她吃苦,悄悄托人在城裏為她找了一份在洗衣粉廠的工作,很輕松。
薛子君是城市戶口,陳向陽是農村戶口,雖然結婚,卻并沒有遷到一起,城市戶口在城裏找工作方便,一旦落為農村戶口再想改,就是千難萬難了。
陳向陽下地勞作,那些同伴閑極無聊,總是拿他開玩笑,
“喂!你媳婦去城裏工作,是不是不回來,不要你了?”
陳向陽也不反駁,只是沉默。可是一旦別人這樣說,他就會去城裏,等在洗衣粉廠門口,固執的坐到薛子君下班,然後和他一起回家。
一次,兩次,好多次,他什麽都不說,只是接她回家。
終于有一天,薛子君嘆氣,“我不上班了。”
她辭掉了洗衣粉廠的工作,把戶口遷到了農村。
她想得很簡單,嫁雞随雞嫁狗随狗,既然結了婚,就要和人家好好過日子。
後來,他們有了兒子,取名“澤成”,很漂亮也很聰明,公公婆婆也漸漸接受了她。
陳向陽從來不讓薛子君和他一起下地做農活,也沒讓她送過飯,起初她甚至不知道家裏有田,直到秋收時,拖拉機運來一車車打好的糧食。在鄉下住了七年,她從來不知道自家的田地在哪裏。
她只是在家裏帶孩子,種菜園,養幾只小雞小鴨小狗,做些好吃的。她和鄰居大嬸學會了很多東西,炒瓜子,炒玉米粒,做粉皮......那時候物資太過匮乏,吃什麽都是香的。
她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和他生氣,涼菜拌鹹了,面揉硬了...她生氣的方式就是躺在床上,一言不發,一整天不理人,這時候,他總會千方百計的哄她,那麽笨拙木讷的人絞盡腦汁說好話說到她消氣。
後來,有一天,他回家告訴她,
“城裏來人到村子裏招工,我想和他們去。”
那是他已是生産隊的副書記,家中寬裕不少,如果不出意外,她與他将一輩子留在這片土地,安穩平淡。
可是不行,他不能讓她跟着他吃苦,他要給她更好的日子,他要讓她不後悔與家中決裂嫁給他,他必須抓住機會出去闖一闖。
那一年,她27歲,他29歲。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