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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家

(我姓白,單字曉,白曉,我不否認,我至此為止的人生毫無意義。)

拂曉十分,細碎的游光透過落地窗在房間裏游弋,一個女人躺在豪華卧床上,蓬松的烏發将她白淨細膩的臉遮去大半,眉目緊阖,鬈曲濃密的睫毛安穩地附在臉上,猶如高貴的黑天鵝歇止在靜湖。忽然,黑天鵝被游光驚擾,翩跹游走……

女人赤腳踩在紅木地板上,纖纖左手驀地拉開窗簾,山頂景色直刺眸中,積雪消融,晴空方好。她定定地看着,左手下落至腰間,白色浴袍在玉臂伸展時倏然落地,覆蓋了她的腳背。

房間依舊很暗,穿戴整齊的女人對鏡塗睫毛,鏡子裏勉強看出她的臉,雖是清純俏麗,但唇線抿直,面色無波。

“主人,來電話了……”一陣輕快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這過分的寂靜。青蔥玉指劃過屏幕接受了對方視頻通話的請求。

“喲,我的小美人還在梳洗打扮喲,”手機畫面上的女人慵懶地躺在沙灘椅上,她嘟着嘴,半抱怨地說:“夏威夷哪都好,就是沒有我家軟萌可口的小白白。”

女人調笑着,漂亮的卷發垂落在鎖骨上,幾根發絲暧昧地黏附在朱唇上。

“小白白,告訴我,有沒有想我?”她緩緩吐字,空着的右手從脖頸一點點下移,在胸脯上揉(不會和諧吧)捏起來。

屏幕上的畫面陡然變成某一部位的特寫。

昏暗的房間中,手機發出的光照亮女人一側的長發,她神情恍惚,眼中晦暗不明。

忽然,畫面上女人的胸前橫出一只手臂,一只粗壯的蜜色的男人的手臂。

畫面抖了抖,傳來女人的悶哼:“別鬧,我……我還視頻呢。”

房間裏,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一下将手機扣在桌子上。

“唔,別……別鬧。”細碎的呻(不會和諧吧)吟聲。

手機一周的光圈閃了幾下,幾秒鐘後暗了下去。

房間裏的女人抱頭扯住頭發,偌大的房間裏回蕩着她低低的抽噎聲。

( 我曾問蘇玫:“如果婚姻不稱心意,那為什麽不離婚”

她那時蹭着我的腰喑啞出聲:“離婚還得劃分財産,為了你,值得嗎小白,最晚生育年齡是35歲,我養你十年再生個兒子好嗎?”

“為什麽還多了一年?”

“他們說女人懷孕時嘴巴刁,除了你的手藝,我恐怕什麽都吃不下。”)

動車上,人們各自入座。白曉在一排位置前站定,拽着行李箱的杆子,有無措。她按下杆子,又費勁兒地提了提箱子,堪堪上提了幾厘米。

“怎麽不走啊?”身後有人抱怨道。

白曉拉着箱子,側身讓開一條甬道,臉頰緋紅。

“我幫你吧。”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傳來。

白曉未應聲,便只覺手心一痛,男人扯過箱子的提手,稍用力就将箱子送到欄板上。

既如此,白曉也不好說什麽,只盯着自己的腳尖,嗫嚅道,“謝謝。”

“我上車了,大概四十分鐘後到。”白曉點擊發送“發送”,又打開相冊浏覽,匆匆看了一眼全家福,然後又一張一張地删掉了與蘇玫的合影。

“和朋友吵架了犯不着删照片吧?”剛剛搬箱子的大叔是白曉的臨座,他歪頭問道。

“是愛人。”

大叔愣了愣,嘟囔了一句“小年輕”就又歪過頭睡去了。

走出擁擠的候車廳,白曉才稍放下心,攏了攏粉色的大衣,徑直往前走,“曉曉,白曉……”忽然響起的呼喚聲讓白曉猛的一驚,分神間箱子杆在人流中擠脫,沿着臺階一側的滑坡滑下,白曉連忙快走幾步去拽,卻被一個力道拉住胳膊,破鑼似的聲音響起:“賠錢!我家妞妞被你撞壞了。”

白曉驚訝地望向穿黑色大襖的中年婦女,沒應聲。

“好你個賤胚子,你看你把我家閨女撞成什麽樣了!”中年婦女惡狠狠地瞪着白曉,未拽她的那只手指着臺階下的小姑娘。

小姑娘“哇——”的一聲哭了,兩只羊角辮一抖一抖,白曉慌神,想下去看看她,“小妹妹——”手臂卻被拽得生疼。

“看你穿得漂亮,不料心腸這麽歹毒,快賠錢,可憐我家妞妞哦。”婦人說着抹起眼淚,抓她的力氣一點都沒松。

一時間咒罵聲響成一團。

“現在年輕人的素質低喲”,“啧,沒想到小姑娘看着挺好看……”

“我給你錢,你快點送小妹妹去醫院好不好?”

“什麽?一百塊就想打發,我可憐的娃喲,都撞成什麽樣子了?”

“快送小妹妹去醫院,醫療費多少我都給。”白曉染上焦急的溫柔嗓音淹沒在女孩的號陶和婦人的哭訴中。

“白曉,曉曉——”一個男人沖到人群外圍,努力用胳膊将衆人劃開。

“哥——”白曉聽出自家哥哥的聲音,急忙喊了一聲,卻被那中年婦女推到欄杆上,跌坐在地。

“別以為有人替你撐腰我就能放過你,賠錢!”

看着婦女逼近的臉龐和飛濺的唾沫,白曉強忍不适,揚高了聲音:“你要多少五百夠吧。”白曉用空着的左手從皮包中拿出錢夾。

“五百,”婦女一愣,繼而有操着她那破鑼似的嗓音,“五百哪夠現在專家號怎麽不得千百來塊。”

這時周圍的人也覺察出異樣,對那婦女指指點點,卻無人上前為白曉鳴冤。

“八百,愛要不要!”白曉費力地從錢夾裏點數出八張紅鈔。

婦人看見白曉鼓鼓的錢夾,眼都直了,伸手去搶,不料被一雙手制住。

最後以白曉給婦人八百元錢,婦人抓住小孩胳膊離開告終。

“你呀,就是心太軟,被人唬唬就騙走了八百,”白家大哥白祺掃了一眼後視鏡,看見低垂着腦袋的白曉,料想她現在也不舒服,遂緩了語氣,“算了,全當破財免災,這次就長個記性。”

白曉垂着眼睑,面色不快,她不是為錢不快,被包(不會被和諧吧)養的人怎麽也不會差這個錢,只是剛才的鬧劇結束後,一個勸慰她的路人的話着實讓她心情沉重。

“姑娘,你掙錢比她容易,八百塊于你不算什麽,頂多一件漂亮衣裳,于她,卻是一個踏踏實實的年。”

或是因這個考慮,沒有人出面幫她。

可這算是什麽邏輯,如果被訛的人不是她,如果她不是沖蘇玫撒個嬌就能有大把的錢,如果哥哥沒有及時護住她的包……她又怎麽能過問這個年呢

至于那個兩只臉頰凍得通紅的小妹妹,自己這八百塊錢究竟是夠她交一年學費,還是教會她哭鬧一場便可添件新衣裳

糾結之下,白曉拿出手機,剛想給蘇玫發條短信,又想到她在國外便又作罷。蘇玫的備注還是蘇玫,蘇玫曾偷偷把白曉手機裏自己的備注改成其他親昵的稱呼比如“蘇蘇”,“阿玫”,“Dear”等卻被白曉無一例外地改了回去。

“你是不是我的小情人?對你金主這麽冷淡,簡直惡劣。”蘇玫跨坐在她身上,指尖輕點她的鼻子。

“被人發現,面子上總歸是不好看。”她沉默地盯了蘇玫半晌兒,輕輕開口。

“你們一個兩個都要面子,周皓宇是,你是,我爸媽也是……”

彼時蘇玫神色不明,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仿佛她在意她至深。可其實呢,她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情史,與她名義上的丈夫周皓宇當街擁吻,和白曉視頻通話時還能和沙灘上偶然邂逅的男人調se情。

白曉于蘇玫算什麽可以暖床的情人,還是可以圈養的寵物?無人知道。

“曉曉,你嫂子本來要和我一起來接你,她懷孕了,身子重,我就先送她回老家了。”白祺才像想起來般補充道。

白曉也不知該說什麽,終是不鹹不淡地開口:“恭喜,男孩女孩?”

恭喜二字和男孩女孩之間是可以被人覺察出的停頓,白祺想着白曉手機旅途勞累也打消了就這個話題展開讨論的年頭,聲音平緩:“不知道,現在醫院也不讓檢查性別。”

白曉沉默地點點頭。

白祺瞥一眼後視鏡,看見白曉手拿手機,滿是沮喪的樣子,嘆口氣,猶豫地問道:“曉曉,你最近忙什麽呢”

白曉如何聽不出大哥小心翼翼的語氣,按滅手機的屏幕,也不擡頭:“能有什麽?每天作財務報表罷了。”

“哦,咱姐不也在K市嗎?她跟我說總抽不出時間去看你。”

“我總是出差,是我該去看姐姐的。”

“哦,好。你,你那部單反還在嗎?”

白曉驀地擡頭,直沖沖地撞向後視鏡中大哥遲疑的目光,覺察自己的失态後咧開嘴角敷衍一笑:“早賣了,交了一個月的房租。”

“哦,也好,你也該穩定下來了。缺錢,就給我說。這麽多年,也成古董了吧?”

白曉點點頭,手機上裝飾的流蘇被她緊緊地攥在手裏,她緩緩松開手。

那部單反,可不是古董嗎?

她打包行李要搬去蘇玫置辦在郊區的別墅時,蘇玫只丢給她這麽一句話:“什麽都別拿了,人跟我走就成了,那部古董垃圾就扔了吧,我給你買最好的。”

“曉曉,這次回去就別被大舅和大妗吵架了吧,他們,畢竟也是為你好。”

白曉煩躁地捋了捋長發,深呼吸兩下以抑制自己的怒火。短暫的幾秒後她轉頭望向車外,汽車還未駛離市區,他們在一條不算寬闊的馬路上,路兩旁是賣蓮藕的小販兒,他們誇張的嘴型烏黑的指甲分外可笑,光禿禿的槐樹下堆着掃出的雪,即使是透過茶色的車玻璃,也可以看出其中的泥濘。

白曉嘆口氣,瞥向哥哥的背影,卻看見車頂懸挂的平安福。白曉微微前傾,伸手抓住了平安福,它的那一面是一朵花開正妍的牡丹。

“嫂子手藝不錯啊。”

白祺聞言一笑,眉頭總算舒展了幾分,“還湊合吧,這牡丹是我畫的,這麽多年沒動筆了,手藝都生疏了……”

白曉大腦頓時嗡嗡一片,她根本聽不清哥哥後來說了什麽,單是一句“這牡丹是我畫的”就擊潰了她的神經。

時間空間貫穿成線,白曉無意識地攥緊十字繡,那些本以為早已遺忘的時光鋪陳在她眼前,逼她喘息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

發現這一章有點長,但重新修改太麻煩了(锛子是懶人),蘇玫其實,呃,也不算特別渣,吧?小說視角是白曉,而白曉所經歷的很多事情都是用了自己的濾鏡,也就是說并不客觀,锛子不完全支持白曉,第二篇文,希望大家能喜歡,有意見麻煩提出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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