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哥哥與鹿
十二年前,白曉十二歲,上初一,白祺十五歲,上高一。
白曉家離白祺的寄宿式高中比白祺家近很多。每隔一星期或是半個月白曉就會掂着個保溫桶背着書包坐6路公交車去看白祺,保溫桶裏有時是土豆雞塊,有時是魚香肉絲,有時是一碗有豬肉豆角的焖面。
去哥哥白祺的高中的路途需要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往往是白曉最漫長的半小時。
和哥哥呆在一起的時間是半小時,這半小時往往是白曉一星期或半個月最期待也最喜歡的半小時。
回家的路途也需要半小時,可白曉總是很讨厭這半小時,不情願拿形容詞修飾它。
但總體而言,這一個半小時是白曉可以維持一星期不崩潰的唯一法門。即使上了初三,即使哥哥上了大學,這一個半小時又一個半小時累積而成的瑣碎快樂都是她賴以維生的源泉。
白祺于白曉,是神,學習全能,體育全能,繪畫音樂全能的白祺于懦弱乖順的白曉,是比神更震撼的存在,白祺是白曉唯一想成為的樣子。
十二年前的5月中旬一天,下午6點,天尚熱,白曉用手擦一把濕漉漉的額頭,又在褲子上擦擦汗黏濕的手,才換了一只手掂保溫桶,跨步走進校園。
門衛老大爺已熟悉這個定期來的小女孩沖她笑了笑便放了行。
白曉已經來了很多次,所以不再好奇地張望,她用另一只手護住保溫桶便目不斜視地走向哥哥班級所在的教學樓。
十二年前的教學樓勉強稱得上年輕,還沒有被刷成讓人發笑的粉紅色。白曉剛走近幾步,就看見一排叽叽喳喳的女生。
“哇,白祺畫的牡丹真好看,跟活的一樣。”
“那是,也不看看人家還拿過市裏的獎呢!”
“白祺也沒有你說的那麽帥啊。”
“做人主要看才華,你要想看帥的,去四班看陳邵。”
又一陣哄笑聲,被取笑的女生笑眼含羞。
每一句稱贊都使白曉臉上的微笑擴大一分,好似都落在她身上一般。至走到白祺身邊時,她已成功露出八顆牙齒。
“哥,我媽炒了魚香肉絲。”
女生的議論聲陡然大了幾分。
白祺回頭沖妹妹笑笑,溫柔地說:“曉曉,你去欄杆那坐下先吃吧。我馬上就把這版畫完了。”
白曉歪頭看板報,板報上有一朵很漂亮的牡丹花,花瓣層層疊疊,粉花金蕊微微顫動着,活色生香,仿佛真的是被一縷風逗笑了。
而哥哥正執着一截黃色粉筆,塗畫着牡丹旁的一頭鹿,白鹿。白鹿貼着黑板,卻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來,巨大的鹿角上似乎是塗了一層金粉,陽光從哥哥的那一側照過來,他的臉幾乎要溶在這将落的夕陽斜晖中,下巴上青澀的胡子泛着暖暖的棕黃色。
“完工!”哥哥拍拍手,抖了抖衣服上的粉筆末,“曉曉,走吧。”
白曉回神,再次咧開嘴,“好。”
“呦,大才子,你畫的牛可一點都不像啊。”一個輕佻但悅耳的聲音傳來。
白曉轉頭看向聲音來源,一個漂亮的姐姐。
她真的漂亮嗎?多年後的白曉想起這一幕時可能不會給出一個肯定的答複,可那時那個女生紮着高馬尾,露出戴着水鑽耳釘的白嫩小巧耳朵的樣子真的很不一般。她的校服也和別的女生不一樣,衣擺向上開出一朵玫瑰,玫瑰是用紅色水彩筆畫的,畫得不大好看,但重要的是,她只系了一個扣子(本來有三個),白曉幾乎可以看見她淡紫色的內衣帶。
“我哥哥畫的不是牛,是鹿,森林裏的鹿。”白曉大聲嚷道,又将求證的目光投向哥哥。
哥哥沒有應聲,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女生一眼,便拎起白曉手裏的保溫桶。
原有些底氣不足的白曉見哥哥不理她,終于把懸着的心放下,挺挺胸脯跟着哥哥,在經過那個女生時,做了一件她從來沒想過的事。
白曉扒扒自己的下眼皮,沖女生做了一個鬼臉。
清脆的如玉珠落盤的笑聲:“小妹妹,你知道有個成語叫牛嚼牡丹嗎?”
白曉不知道,并很快把這個詞語抛之腦後,就像她不知道在那個黃昏裏哥哥究竟是淡淡地瞥了那個女生一眼,還是回了她一個無奈卻溫柔的微笑。
白曉只是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板報,碩大而美麗的牡丹,充滿力量生機勃勃的雄鹿,它巨大的鹿角被夕陽鍍上一層熠熠的金輝,燦比日暈。
2010年的暑假,白曉和白祺盤腿坐在電視機前看白祺租來的碟片《九色鹿》,白曉發誓,動畫片裏那頭機智勇敢的雄鹿真的和哥哥那天畫的那只一樣,一模一樣。
哥哥那天對自己說了什麽,白曉不記得。即使她能回憶起他開開合合的口型,也辨不清他的話。
他說……他要成為什麽?
一個猛的剎車拉回了白曉悠長的思緒,她揉揉撞疼的額頭。
“曉曉,沒事吧?我們到家了。”
“哥,你當初不該畫鹿的。”白曉直視哥哥的眼睛。
“曉曉,什麽鹿呀?快下車吧。”他已經拉開了駕駛門。
他也不記得。
白曉翻看過哥哥的同學錄,知道其中有一張被人從中間剪開,剪去的恰好是留言的那部分,白曉記得那頁同學錄上,有一個書寫跋扈的女生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每一劃都力透紙背,可是,白祺究竟有沒有撥通那串號碼,又有誰知道呢?
有些事情,可以被忽略,但永遠不會主動消失,是這樣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白曉性格養成初見端倪!不知道小可愛們有沒有白祺這樣的溫柔又技能滿分的大哥呢?
《九色鹿》是81年上海美術公司的作品,水墨畫風格,私心以為水墨畫才能更好地代表中國動畫的藝術成就。這裏假定白曉和白祺以前沒有看過《九色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