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二哥白周
【視角二哥】
白周從水缸裏舀出一瓢水,倒進盆裏,将整個臉浸到冷水中。
嘩。白周從晾衣繩上取下一條毛巾胡亂擦了下臉。
“你妹妹可真夠能耐的,這才回來一天不到能吵兩場架,屋頂都快被她掀翻了。”白周妻子宋喬邊嚼口香糖邊說。
“小喬。”
“我真不喜歡你這個妹妹,臉揚到天上去,還不是被打的命能什麽能!”
“她是我妹妹。”白周心煩意亂,抹了一下臉。
“你不是和這個妹妹關系不好麽?剛才也沒見你出去攔着。”宋喬臉一黑,擺出吵架的姿态。
“小喬,你知道為什麽白曉以前過年從不回來嗎?”
“為什麽?”
———————白周回憶——————
白周和白曉從小不親近,他們一直在争,争電視遙控器,争大哥的親近,争白周媽媽的寵愛。白周在這些争搶中一次也沒贏過。
“白周,快去寫作業,向你妹妹學學,也考個第一。”
“白周,快把遙控器給妹妹,當哥的還跟妹妹搶東西。”
“白周,讓你妹妹給你補習補習英語,她又拿了一個獎。”
……
“白周——”
“又怎麽了?”坐在沙發上的白周扯掉耳機,一臉不耐煩,自從白曉高考完,他老媽的魔音熏耳就沒停過。
“不就是考了個好大學麽,将來出來,不一定誰給誰打工!”白周嘟囔着,卻還是看向媽媽。
媽媽正掂着一個保溫桶,從鞋架上取下一雙鞋。“你跟我一塊去看你妹妹吧。”
“不是吧,媽,你至于嗎白曉将來又不養你,你那麽稀罕她幹什麽?她考上那麽好的大學,我大伯會不給她飯吃?”
出乎意料的,老媽并沒有回怼,反倒是嘆了一口氣。
“小周,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填報了什麽專業?”
“不是金融還能是會計”白周大咧咧地開着玩笑,嘴角的弧度卻在一點點回收。
不是金融當然也不是會計,一個令他難以置信的想法升騰在他腦海中。
白周覺得自己可能要花很多年才能忘記那天的景象。
白曉家在三樓,白周停好車就一口氣跑了上去,房門大開着,屋子裏一片狼藉,挂鐘搖搖欲墜,全家福被摔得粉碎,電視機被調了了個,茶幾被推到一邊,地板上留下兩條深褐色的痕跡。
大伯坐在沙發上,揉着手腕,面前擺着磨脫皮的皮帶,大娘在抹眼淚。
“大伯。”
“她嬸,白曉是要我的命啊!”大娘聲嘶力竭。
白周看見媽媽坐到大娘旁邊,柔聲安撫。
白周擡腿跨過地上的山水卷幅,走進白曉的房門,房間裏窗簾滿張,沒開燈。白曉坐在書桌旁,側對着窗戶,幾縷光不期然地照亮白曉臉頰和一截手臂,不出意料的,白曉身上是長短不一的傷口,嘴角有污血流出。
白周不知該不該走近白曉,可他最終還是這麽做了。白曉穿着灰藍色的睡裙,睡裙自下裂了大口,棉線從裏面翻出,遮不住她手臂和小腿上的淤青。她細長的腳搭在桌腳上,鮮血從她腳後跟滲出,一滴一滴地滴到白色地板上。可即使這樣,她懷裏還是那部單反,白周知道的她不吃早晚餐代人寫作業賺錢買來的單反。
“哥,你知道嗎?我房間從來沒有鎖過門,他們說這是為了我的安全,我也從來沒有寫過日記,因為每一篇都一定會被查看。”
白曉的嘴唇翕動着,沒有任何重量的話語從她嘴角淌出,白周想探頭看妹妹是什麽表情但事實上,他并沒有必要這樣做,白曉的面部輪廓沒有任何波動。
“他們總說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可是他們為什麽不肯讓我擁有這世上最真摯的感情和最純粹的追求呢?”
白周費勁地消化這兩個在日常生活中不常聽到的詞“真摯”“純粹”。
“他們總說‘白曉,你要當醫生,醫生體面,以後親戚挂號也方便’,他們總說‘白曉,你要學金融,金融賺錢多,又受人尊敬,我們面子上也好看,他們總說‘白曉,不要太信任別人,這世上除了爸媽沒有人是真心對你好的’。”
白周無言,伸出手,隔着空氣摸了摸白曉的頭,他一直知道白曉瘦,卻不覺知道她原來這麽單薄,明明是17歲要跨入成人世界的人了,她還單薄得像個沒長開的孩子。
“曉曉,你知道,我們每個人都有必須要擔當的責任,雖然這句話從我嘴裏說出來很奇怪,但是……”白周笨拙地想表達的意思。
“是責任還是他們沒能力做到的事啊?他們有什麽資格把自己的意願安插在我的生命裏啊!又有什麽資格強迫我去完成他們達不到的事呢?我只是想拍攝……拍攝那些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未曾得到的……”
白曉忽然偏頭,直直地看向白周。
白周抓着書桌上的凸起,“白曉,他們是父母,他們愛你,你不能這樣子。”
“那我情願他們不愛我,不那麽愛我,不以愛的名義要挾我,他們可以有自己的價值和追求,可以不用忍受這糟糕的婚姻,不用非得把菜裏的肉挑給我,不用每次都把婚宴上的喜糖留給我,不要再口口聲聲地說為了家庭,為了我……我不想像姐那樣,那樣随随便便打發掉我的一輩子啊……”
白曉的聲音愈低微,裏面的悲哀讓白周心跳愈快。
“不是,白曉,不是這樣的,你看我我也曾幻想過騎摩托車周游世界,在路邊彈吉他,但事實是,這樣不行啊,我還是得跟我爸做點小生意,我們都得走回正途,那樣的,那樣的幻想沒有什麽意義。”白周努力地組織出一段話,小心翼翼地窺向妹妹。
“哥,如果我像你一樣,從一開始就不聽話,從一開始就拒絕,我這個選擇就會不會顯得不那麽,不那麽,不那麽令你們不可接受”
白周轉身,想避開白曉的目光。他明白白曉的意思,他放浪形骸的那些年後選擇做生意在父母眼中都是大舒一口氣的事,白曉的追求卻無論如何都不被允許。
“可是,我爸媽,我如果那樣做的話,會死的吧。”
妹妹的話語穿透幾層薄薄的空氣,萦繞在白周的耳邊,讓他今後幾年都不能直視妹妹的眼睛。
他曾以為的不公允,原來對象從來都不是他。
【回憶結束】
“可是昆蟲攝影也太離譜了吧,難道以後進環保局嗎?”宋喬的聲音覆蓋了白周的回憶。
“要我當年有她那成績,現在指不定在哪個公司的高層呢,也不用受你大姑的氣。”
“給我一葉扁舟/我想要劃的地方/
在波瀾的大海上/我有自己的理想。”
“喂,白周,你什麽意思?不回我話還拽詩嗎?”宋喬氣沖沖地揚着拳頭。
“白曉有一次下輔導班,我去接她,她在電動車後座背一首現代詩,這一句她背的聲音特別大,我本以為她是在嘲笑我,畢竟我那些年太混了,可現在想想,她是對自己說的。白曉上學時沒考過第二,祠堂的半面牆都是她跟我哥的獎狀,到頭來卻是我最有出息。他媽的! 走吧,小喬,我們去吃早飯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得好矯情啊
詩歌找了好久,本來想從外國長詩裏找一找拽一拽,但那些實在是太長了,眼睛都瞎了也沒有找到合适的,先用這一首老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