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姐姐

蘇玫的到來像一束陽光，暫時消弭了白曉心底的不快。但下車時，白曉還是斂去了笑容。

蘇玫上下打量着白家的院子，一間堂屋，三間廂房，一個小祠堂還有半面果林( 根本稱不上林，只栽了幾棵梨樹 )，蹙起的眉毛在看見白曉惴惴的小表情後，豁然松開，左手攬住白曉的肩就朝院裏的人走去，竟真有幾分帶媳婦兒見公婆的樣子。

“我是蘇玫，白曉的朋友。”

白曉留意到二嫂的目光已黏附在蘇玫的愛馬仕包上，急忙添了一句：“也是我的頂頭上司。”

蘇玫饒有興趣地戳戳石桌上曬着的陳皮，扭頭沖白曉笑：“真羨慕啊，你有兩個哥哥，不像我家，那麽大，卻是獨生女，好賴都要撐着。”

白曉知道蘇玫的意思，蘇家家大業大，蘇玫卻是獨生女，這也是她不得不和周皓宇結婚的重要原因。白曉想安慰蘇玫兩句，又想到自己是更不堪的境地，嘴巴微張了張，出口的卻是：“我還有一個姐姐，在外地沒回來。”

白曉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插一句姐姐的事，或許為了化解尴尬，或許為了避開蘇玫的話題，又或許只是因為白曉恰好想到了，想到了同樣不堪重負又草率妥協的姐姐。

“哦，那你姐姐是個什麽樣的人，比你大得多嗎？”蘇玫一臉求知欲濃厚的樣子。

“沒什麽，進屋吧，外面冷。”

“你不喜歡你姐姐”蘇玫不放棄地追問。

白曉心突突直跳，擡眼看蘇玫，“沒有不喜歡，她只是一個不成功的人生範本罷了。”

“自我姐姐和她前男友分手後，我和她的關系一度，一度很糟糕，根本不能好好說話，大概是因為我們心底埋了一個同樣的秘密吧，我姐姐一直想嫁去遠方，可我姑不同意，給她安排了一個本地人相親，也就是我現在的姐夫，但我姐還是和姐夫去外地工作了，很諷刺對吧？我高一那年的暑假，姐姐已經和姐夫訂了婚，但還在超市當收銀員，那天雨下得特別大……”

———————回憶————————

【第一人稱 白曉】

我擺弄着手裏的單反，心底是無可按捺的歡喜，攢了整整三年的錢瞞着爸媽買了這部單反。我打開鏡頭蓋，将鏡頭對準樓下的一株玉蘭，它潔白柔軟的花瓣在驟雨中搖搖欲墜。

忽然，鏡頭中出現一輛自行車，一個女人跳下電動車，她頭發濕透，水珠沿着頭發流到她蒼白的臉上，是姐姐。

她趔趄的身影只在鏡頭前閃了一瞬就消失了，不多時，我聽見門彭彭直響，收好單反，跑去開門。

我至今都還記得姐姐當時的樣子，她套着紅色的雨衣，臉上的淡妝被雨水沖污，她走進屋，不停地咳嗽着，雙目通紅。

“姐，你怎麽來了雨下得這麽大，你不上班嗎？”我關上門，瞥見地板上姐姐留下的兩道水印，擔憂地看向姐姐。

“白曉，你手機為什麽關機了？”

她喘着氣，抛出的問題讓我疑惑至極。

“沒電了，我還沒來得及充。”

她就那樣注視着我，嘴角彎出一個輕微的弧度，眼神空洞：“我騎了一個多小時的自行車，你跟我說是你手機沒電了？”

她又猛烈地咳嗽起來。

“我給你倒杯熱水，你先把雨衣脫了吧。”

“不用了，我還要上班。”

“那你……”

她沒理睬我，右手伸進雨衣，一頓悉索後，将一個手機遞給我，“給你媽打個電話。”

手機溫熱，她的手指卻冰涼且發抖。

“姐，到底怎麽了？你為什麽這時候……”

“白曉，能不能別讓人操心!”她煩躁地脫掉雨衣，一把甩在地上，“你媽給你打了電話，你手機關機，她擔心你有事，讓我來看你，白曉，你媽一個電話我騎了一個多小時的自行車，你不知道我差點撞上一輛貨車，白曉，你說，我是不是撞死就好了”

她上前指着我，頭發貼着臉頰，像水淹的旱鴨，我恐懼地後退一步。

“姐。”

“白曉，你們憑什麽這麽對待我呢？我從小被要求照顧白祺照顧你，從小就被各種命令包圍着，‘岚岚，扶着你弟弟，別讓他從自行車上摔下來’，‘岚岚，快給曉曉做飯，我跟你大舅要出去’，‘岚岚，曉曉奧數書忘拿了，你快給她送過去’，可是我也還小啊，我也需要人照顧啊!白曉，你知道嗎？我甚至，甚至到現在還要洗我爸的內褲!”

“姐，你……我，我……不知道……”

她的眼睛睜得老大，像是看見什麽可怖的東西，她後錯兩步，後背貼在牆上 ，“我以為跟楊立在一起就可以離開這個該死的家，可是我媽罵我不講廉恥，說要讓我給她養老，白曉，白曉！你們怎麽可以這麽對待我呢？”

那些我從未了解過的隐晦的悲傷此刻以這樣的方式曝露在我面前。

她頹然地蹲下，像是被抽去生氣的娃娃，用她美麗卻空洞無物的眼睛看着我家的那張全家福。

“姐，對不起，對不起。”我挪到她身邊，緩緩蹲下。

我最溫柔最好脾氣的姐姐，像出欄的狂獸，像失去庇護的嬰孩。

雨水滑過她的衣領，滑到她的制服深處。

“白曉，我這輩子，算是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可愛們有沒有注意到姐姐白岚一直稱白曉為白曉?

這種因為有一個共同秘密而無法開口的事也挺常見的。白岚是一個不成功的人生範本，而白曉最後也是如出一轍，但是無論于白岚還是白曉，抑或本作中的每一個人，他們的看法做法都是不客觀的，因為愛這件事吧，往往太過感性。

小可愛們對此中人物有什麽理解嗎？歡迎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