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2章 (1)

難得一見的晴天, 地上不再有更多的積雪。雲層終于散開, 陽光照射在大地上。似乎要洗淨一切陰暗與污穢。前一夜的雪掩埋了遺留的屍體, 血已經消失在視野中。如果沒有人提起,他們就将在歷史的進程中化為灰燼,自此以後, 再也不會有人知道, 曾有這樣一群人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山群環顧這片大地, 他懷裏還抱着派倫已經僵硬的屍體, 無論同伴如何勸他,他也沒有将這個孩子掩埋。他就坐在那兒, 什麽也不幹, 只是發呆。

即便是柯斯來勸, 也沒有用, 山群就像塊石頭, 不動如山。

最終,林旭走了過去, 其實他也不知道能和山群說什麽,論起人生命的流逝,或許山群其實更比自己有感悟。他們的前半生,作為戰士的時候,見證的因戰争離去的生命,應該更多。

林旭也席地而坐,坐在山群的身邊,兩人就這麽坐着, 靜靜的發呆。

陽光照射在派倫的臉上,他的頭顱後仰,表情祥和,至少他死的時候,沒有太多的痛苦。插|在他胸口的那柄石刀已經被山群給拔了出來,又給這孩子換上了替換的獸皮衣。除了白了一點,似乎這孩子還活着。

似乎他還會睜開眼睛,不知天高地厚地問山群:“我再長大一點,是不是就可以和你們一起去打獵?一起巡邏部落啦?”

這個孩子,還對未來抱有很多的幻想,他有時候想成為戰士,有時候要想去做一個醫生。只是在他所有的未來中,沒有一個,是今天這個結果。

山群忽然問:“克瑞斯,我錯了嗎?我以為男人都需要磨砺,我以為我可以保護他。”

這才是山群的郁結所在,他以為是他錯誤的決定,使得這個孩子再也看不見這樣明媚的陽光。

沒有人可以替別人做決定,林旭看着刺目的太陽,內心升出一種無法言明的苦悶:“我不知道,或許我也錯了。”

他無法改變這片大陸,事實上,是這片大陸在不停的在改變他。無孔不入,不斷的感受到自己無力回天的無能。

“我們在這裏浴血奮戰,到底是為了什麽?”山群有些憤怒,他捂住自己的臉,“我們失去了這麽多戰士,只是為了救那些和我們毫無關系的人。他們知道因他們而死的戰士們叫什麽嗎?他們知道這些戰士有多艱難才活到現在嗎?”

山群的聲音開始哽咽,他茫然無助,又憤怒非常。

至少這一次,他沒有掩飾自己的憤怒,敢于向林旭宣洩。

“我以為……”林旭想要分辯,只是這個時候,所有的語言都開始顯得無力,乃至蒼白。林旭忽然問,“這個孩子,是之前被解救回去的?他是誰在照顧?”

這些半大孩子們都是女人在帶,一個女人會帶五個孩子,戰士們負責充當他們的老師。

山群咳嗽了一聲,他低頭看着派倫的臉頰,“缇裏帶着他們,他是裏頭最不聽話的。總是悄悄跟在我們後頭,每天都會被缇裏提着耳朵罵。他……”

“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山群自嘲地搖了搖頭,忽然轉過頭看着林旭,“克瑞斯,他們死後,會去天上嗎?回去您曾經所在的地方嗎?”

林旭愣了愣,卻還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人死如燈滅,只知來處,不知所歸。

其實林旭自己也想過,建立一個足夠安全的堡壘,堡壘裏頭的人可以安居樂業。他有時間有能力在一個小小的範圍內建立盡可能公平的規則。只是他不敢——閉關鎖國的危害深深刻在他的腦子裏。人不能故步自封,必須要走出去,只是他沒想到,走出去要付出的代價如此之大,大到他已經承受不起了。

他還是懷疑,自己的抉擇是不是錯了,如果一直待在部落裏,至少這些人不必犧牲。

然而因同伴的犧牲感到心痛難忍的只有山群,別的戰士們都在慶祝這一場以少勝多的戰争。他們歡欣鼓舞——畢竟在他們眼中,在戰争中而死的同伴們,是死得其所,死的光榮。他們不在乎人命,不在乎別人的,也不在乎自己的。

鮮血與屍骨一層層堆積,堆積起了這個龐大的森林部落,每一個部落或許有這樣或那樣的不同。但骨子裏頭,他們都是一樣的。崇拜強者,渴望戰争。

至少他們比以往還要敬重和愛戴林旭,因為他們見到了林旭不同尋常的武力。這種身體上的力量,比頭腦更令他們折服。

“克瑞斯!”有人跑了過來,這是個年輕的戰士,似乎剛剛成年不久,他身上的肌肉還不那麽結實,面容青澀,似乎也沒上過幾次戰場。這應該是他第一回直面殺戮與鮮血。可是骨子裏的基因使他毫不懼怕,甚至體內的熱血還沒有停止沸騰。

他似乎不滿山群的态度,但是因為山群是前衛隊的副隊長,也不敢直接斥責,只能對林旭說:“我們今晚要舉辦慶功宴!那些人的帳篷裏有肉幹。科馬看過了,不是人肉。族長說了,今晚可以敞開肚皮吃肉了。”

林旭點點頭,他沖着這個年輕人說:“去吧,不必等我。你們可以先開始,我陪山群坐一會兒。”

年輕的戰士向林旭行禮,他不能明白山群為何可以如此目中無人,甚至如此不尊重他們的神,于是臨走的時候,他狠狠地瞪了山群一眼。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比山群要更加強大。就像此時一樣,有資格和克瑞斯坐在一起。

“克瑞斯,您知道天上是什麽樣的嗎?”山群忽然問。

林旭沉默了,他數次張嘴,最終只能描繪出一個美好的世界:“每個人都能吃飽,有各種美味的食物。有溫暖的房子,不必出去打獵。沒有戰争的迫害。人們可以選擇自己未來将要幹什麽。沒有壞人,只有好人……”

林旭說不下去了,他自己都知道,這段位是多麽虛假。

但是他曾經,是真的想将這個部落,變成這樣一個理想鄉。但是現實殘酷,在這樣的現實面前,林旭正在掙紮着反抗,他不想如此快的俯首稱臣。

“克瑞斯,你想建立一個如天上一樣的部落。”山群站起來,他終于将派倫的屍體放在了一旁早就挖好的小坑,他最後深深地看了派倫一眼,将雪一捧一捧的掩蓋住這個小小的屍體。

他看着照射在雪地上的陽光,有一瞬間的恍惚,最後他還是站到了林旭的面前。

低下了他的頭顱,他雙膝跪在雪地上:“如果您的願望是這樣的部落,我願意做您的刀,您的劍,您的盾牌。做您最忠實的仆人。我不想再看見有任何一個和派倫一樣的孩子上戰場,而我甚至無法保護他們。”

山群終于想明白了,制造這一切的,不是林旭。而是野心。

是人本身的欲|望。

躲藏在陰暗的角落裏,得到的不是安全,而是恐懼。

他們必須走出來,即便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如果我剛剛冒犯了您,請您原諒我。”山群就這麽跪在林旭面前,如此卑微。就像一個失去了自己孩子的父親。之前巨大的憤怒将他包圍,令他失去了理智。

現在理智回籠,他反而生出了更加堅定的目标。他活了這麽多年,從沒有一刻像現在一樣明确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他要保護那些弱小的人。就像他的母親和父親曾經做的那樣。保護着弱小的他。

他保護不了派倫,但他可以用自己的餘生,盡可能的去保護像派倫一樣的人。

作為一個戰士,他根本不畏懼死亡,他畏懼的是,到死的那一天都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林旭将他扶了起來,現在“法則”對他的限制越來越少,甚至幾乎離開了他身邊。

他自己也不清楚“法則”究竟是什麽,但很顯然,那并不是神。如果神要改變這個世界,根本無需借助他的力量。只要神一揮手,世間萬物都将臣服,何必多此一舉?

林旭認為,法則是這顆星球,這片大地的意識。它引領林旭而來,卻不能靠自身給予這片大地任何東西。

林旭和山群都沒有參加這場慶功宴,他們兩就這麽坐着,聊聊那個天上的世界,聊聊山群的見聞。聊這片大陸所發生的一些驚心動魄的戰争,和溫暖人心的故事。基本都是山群在說,而林旭靜靜的傾聽。

在不遠處,柯斯站在那裏,目光陰霾地看着正在交談的兩個人。他的心髒似乎被一雙手緊緊地抓住,讓他不能喘息。他咬緊了牙根,握住自己的拳頭。頭一次覺得山群如此礙眼,令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殺意。

他憑什麽坐在克瑞斯的身邊?柯斯冷眼看着山群的背影——那是他的位子,從最開始,直到最後,那都是屬于他的位子,任何人都別想來搶奪。

不僅僅是那個位子,還包括旁邊的人。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克瑞斯了,沒人比他更懂克瑞斯在想什麽。他是克瑞斯的戰士,是克瑞斯的仆人,而他癡心妄想——想做克瑞斯的男人。

他知道這個想法是多麽的恐怖和大逆不道,然而這個念頭一旦冒頭,他就再也壓不下去了。柯斯想起了自己的夢。

在夢裏,他在給林旭做飯,他們住在一個山洞裏,那個山洞只有他們兩個人。他也不是什麽族長,林旭也不是什麽神。他們就是普通的人,在森林裏求生。

白天,他們會一起出去打獵,互相包紮傷口,笑着談天說地。

當夜晚降臨的時候,他們會擁抱在一起,彼此親吻,做盡這世上所有親密的事情。

柯斯還能記起在夢裏林旭結實細膩的腰身,記起林旭臉上溫柔渴求的笑容,記起林旭盤在他腰上的長腿。他們那樣親密,慢慢合二為一。

等第二天醒來,林旭會抱怨他太過粗魯,而自己則會心疼的讓他休息,自己一個人去打獵。

當他們老了,兩個人都走不動了,無法打獵,不能維持生計。

就在一個群星閃亮的夜晚,并肩躺在獸皮床上,聊着兩人相愛的一生,握着手。不再進食,不再喝水,相擁而亡。

多麽美好的夢境,柯斯是笑着醒的。

他無比渴望這一天真的到來,他現在覺得,不僅僅是山群,還包括這裏的所有人,看起來都太過礙眼了。

“族長。”有人在叫他。

柯斯轉過頭去,看見族人們正快活的烤肉,煮玉米糊糊,戰士将屬于柯斯的那一份烤肉遞過去,笑着說:“這幾塊是我烤的最好的,一點也沒有焦。聞起來可香了,您吃吃看。”

柯斯接過來,也笑着回道:“辛苦你了,不用管我,忙你的去吧。”

那戰士點頭,又笑着轉過身去,繼續忙活自己的事情。

蛇神部落并不知道想要攻擊他們的流浪部落已經被殲滅了,他們還忐忑不安地等在自己的部落中,瑟瑟發抖地裹着獸皮,手裏握着并不鋒利的石刀。危險就挂在他們的頭頂,讓他們一刻都不得安心。

女人正在打磨自己的那柄小刀,她是之前将孩子托付給柯斯他們的女人,她看着自己的男人,看着她的族長,她在這個冬天迅速消瘦,有些力不從心,她沖蛇猛說:“我聽他們說,他們都想和那些人走。”

蛇猛點點頭,他知道,自己這個族長無法讓族人填飽肚子,甚至每年冬天都要親手送一些體弱的族人去見蛇神。他這個族長,當的實在是窩囊。他看着自己的女人,問道:“你呢?”

女人笑了笑:“你不用問,我不會走的,我陪你。”

哪怕前面是一條死路,我也陪你。

蛇猛握住女人的手,他的目光深邃,絕望而又欣慰:“我對不起你,沒讓你過上我曾經跟你承諾的生活。”

女人搖頭:“我心甘情願。”

“不過,那個部落,真是強大啊。”蛇猛感嘆道,“他們有那麽多的族人,還沒有在冬天餓死。也沒有奉獻給他們的神。”

“真的有神嗎?”女人忽然問道,“我們如此虔誠的供奉,神從未回應過我們,如果神有憐憫,知道我們的呼喚與祈求,又怎麽能放棄自己的信徒……”

蛇猛嘆了口氣。

“那些人過來了!”外頭傳來族人的喧嘩聲。

蛇猛掀開帳篷走了出去,他的族人們歡欣鼓舞地沖到部落口。在看到柯斯他們一行走過來的時候,爆發了震耳的歡呼聲。他們看着這些壯碩的戰士,內心産生了一種他們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羨慕和嫉妒——同樣是人,同樣在這樣的困境裏求生。但這些人吃得飽穿得暖,不用擔心因受傷而被抛棄。反觀自己,甚至不敢去打獵,唯恐受了傷,死了還好,要是殘了,等待他們的就是無間地獄。

他們當然對自己的部落有感情,也奉獻了自己的忠誠。

但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在柯斯告訴他們,敵人都被殲滅,并且提出了領頭人的頭顱之後,這些人沸騰了——他們并不渴求柯斯他們部落的一切,但他們也想像這些戰士一樣,去做屬于自己的事情。

無論是參與戰争還是打獵,總應該有他們自己的位子,而不是戰戰兢兢地活着。

在陰暗的帳篷中無休止的等待着第二天的到來,然後日複一日,消磨自己的意志與勇氣。

人最怕的不是磨砺,而是磨損。

一旦喪失鬥志,基本就毀了。

一個瘦弱的男人戰戰兢兢地走出了人群,來到了柯斯的面前,他卑微地問:“您要帶着您的部落離開了嗎?”

柯斯怔了怔,他認為自己是被下了逐客令,本來還帶着微笑的表情一下沉了下來,只是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情緒,重新勾起了嘴角:“當然,我們只是來告訴你們一聲,你們已經安全了。而我們也要離開了。作為鄰居,希望無論是我們還是你們,在需要幫助的時候,另一方可以伸出自己的手。”

這話說的未免有些冠冕堂皇,誰知道柯斯說的是真是假,是說給別人聽的,但是他本身确實是這樣想的。

那個瘦弱的男人再一次看了看柯斯的臉色,然後回頭看了眼自己的族長。蛇猛站在所有人的最後,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去和柯斯打招呼——他已經預料到事情的結局了,那不是他可以扭轉的。

男人咽了口口水,在所有與他一樣身體虛弱的戰士們的希翼目光下,小心翼翼地說:“你們部落,現在還缺人嗎?”

這一次,柯斯總算是明白了這個人的意思,他也看到了站在最後的蛇猛,知道這是他們的族長默許了行為。柯斯松了一口氣,畢竟他不想和蛇猛發生沖突。打心眼裏,他其實是敬佩這個在如此惡劣環境下,甚至沒有火種的部落現狀中,還能夠堅毅的帶領着族人往下走的勇士。

“當然,我們永遠不嫌人多,只要是我們忠實而可靠的朋友,我們随時歡迎。”柯斯帶着微笑說。

那些瘦弱的戰士們都激動起來,他們把柯斯圍成一圈,興奮地問道:“那我們呢,我們也可以嗎?”

“我會做的事可多了,我的陷阱做的最好!”

“我春天的時候可以徒手打死一頭牛!”

“我可以……”

他們争先恐後,唯恐被人落下,只能不斷的推銷自己,證明自己比其他人有用,能夠對部落做出更大的貢獻。

蛇猛沒有說話,他一直站在那,看着自己的族人們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這裏,忽然感受到了一種荒涼。他環顧着自己的部落。誠然,這個部落并不大,或許也不那麽安全。但這些都是所有人一點一點建設起來的,傾注了許多人的心血。但是這麽快,這裏就被放棄了。

人本身就會追求更好的生活,但是在他們追求的路上,總有一些過往的東西會被甩在身後。這是無法避免的殘酷事實。

而蛇猛,就是被遺棄的一切的裏頭的一個。

他看着柯斯,這個年紀輕輕的一族之長,他高大英俊且健壯。他不瘦弱,也不過分強壯。正是一個戰士最好的體格。柯斯還那樣年輕,他才剛剛走上自己的路。而蛇猛自己,人還沒有老,心卻已經老了。

“柯斯。”林旭在隊伍的後頭呼喚柯斯的名字。

柯斯跟迪裏說了囑咐了兩句之後就離開了隊伍,來到了林旭的身邊,他站在林旭身邊的時候,林旭産生了一種來自同性的壓迫感。原來在不知不覺之中,柯斯已經比他高出了幾公分。

這個孩子長的實在太快了,他的年齡和他的樣貌完全對不上號。他現在看起來是如此有擔當,走在他身邊,有一種沒有來由的安全感。

林旭嘆了口氣,對柯斯說:“如果你帶走了這些戰士,你想過留在這裏的人會面臨什麽樣的結局嗎?”

柯斯當然想過,但他此時卻在裝傻:“怎麽了?”

“被留在這裏的人,沒有了壯勞力,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林旭說道。

可是死亡不是必然的嗎?柯斯面無表情,他看着林旭的臉,占有欲似乎快要破繭而出。但是他依舊要裝模作樣的點頭:“那現在有什麽辦法?”

“我們的部落很大,可以邀請他們一起遷移過去,我們會給他們提供一塊土地供他們安居。但是他們要和我們的族人們一起勞作,才能分享成果。等時間久了,所有人都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形式,再經過通婚,兩個部落融合成一個部落,就是必然的事情。”林旭對柯斯說,他還保持着以前的習慣,又一次想要摸柯斯的腦袋。

只是這一次,柯斯躲過了他的手掌。

柯斯點點頭:“好的,克瑞斯,我去和他們說。”

而在原地的林旭看着自己的手掌,寵溺地笑了笑,孩子大了,不聽話了。翅膀硬了,要飛了。但他不覺得失望和遺憾,反而欣喜柯斯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喜惡,他可以放心的不再參與部落的決策。

他看着柯斯從弱小變得強大,雖然沒有養孩子的感覺,但在感情上來說,也已經差不多了。沒有哪一個家長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獨當一面,林旭也是如此。

林旭并不擔心這些人到了柯斯的部落之後會造|反。他們現在的部落已經有了集體觀念,有了共同的榮辱觀。一旦有了這樣的觀念,外來的人不可能有機會奪|權。除非有更加強大的武力壓制。

而縱觀這個部落的所有人,他們的身體素質可稱不上好。

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孱弱。即便給他們鋒利的武器,也不一定能打得過赤手空拳的部落戰士。

蛇猛有些頹然地看着迪裏正在登記要離開的人的名字,這人都不識字,迪裏自然也不認識。但是他有自己的一套方式,用林旭給他的紙筆,在紙上塗畫着圖形一樣的文字,這種文字只有迪裏自己認識,就連林旭知道的時候,也不由的吃了一驚。

造字很困難,不然在現世,他的國家周圍的小國也不會用他們國家的文字做修改,從而形成自己的文字。

而且迪裏的字也讓林旭有一種親切感,他的祖先也是用的象形文字。一步一步慢慢演變,成了方塊字。這種意象形的文字好認好讀,一詞多義,可以随意組合,非常靈活。

林旭沒有想到,他還沒有開始教授文字,這裏的人其實已經開始自己創造了,并且創造的有模有樣,林旭嘆服。

柯斯與蛇猛走到遠離人群的一邊,在柯斯跟蛇猛說了林旭的建議之後,蛇猛目光複雜的看着柯斯,他想要發火,卻突然發現自己連發火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嘆了口氣:“我不需要你的憐憫與施舍。”

“這不是憐憫,克瑞斯說,這叫共生求存。”柯斯做出了解釋。

但蛇猛并不在意他的話:“這個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一些,你們的食物也已經不多了吧?即便靠着你們的克瑞斯,但如果他離開你們了呢?你們就只能等死了嗎?”

柯斯愣住了,巨大的恐懼向他襲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陰暗且恐怖。蛇猛吓了一跳,不自覺的退後了一步。還好柯斯也很快反應過來,他笑着拍了拍蛇猛的肩膀,說道:“以後不要說這樣的話。”

“就像你為了族人們選擇相信我一樣,這一次為什麽不為了你自己和你的女人再相信我一次。更何況,你的孩子還在我們的部落裏。難道你不想見見他嗎?他還那麽小,那麽可憐。”柯斯威逼利誘,但他也沒有步步緊逼,“我們還會在這兒待上一夜,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不過我要提醒你,你只有這一次機會。”

“好運不會降臨第二次。”

蛇猛咽了口唾沫,他在這個年紀輕輕的族長身上發現了他身上沒有的東西——氣勢,這個名叫柯斯的男人即便只是站在那裏,都能讓人感受到他的強大和野心。

或許,自己可以有點期待。

蛇神部落畢竟是個小部落,比流浪部落也沒強到哪兒去,他們只有自己的族長,甚至沒有祭祀和巫醫。生病或者受傷都只能聽天由命。包括部落遷移這樣的大事,只要族長拍板了,基本也就确定下來了,只等着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們帶着自己的東西離開。

但是他們的獸皮衣已經很破舊了,厚實的獸皮衣如果鞣制的不夠好很難長時間保暖,即便他們都穿的最厚了,依舊抵擋不住寒氣入侵。這個時候,柯斯就讓戰士們把自己的第二套獸皮衣貢獻了出來,并且承諾回去之後他們還會有新的。

戰士們倒是無所謂,他們的身體素質比蛇神部落的人好,即便穿的不多,也不會覺得冷。他們笑呵呵地分發着獸皮衣,心情倒是很好——有這些人來分擔工作,部落的人會輕松很多。

畢竟現在部落沒有閑置的人手,白天的時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兒做。他們的部落沒有奴隸,也不進攻別的部落,于是有這麽一群勞動力加入。對部落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林旭與柯斯獨處的時候忽然問道,“我總覺得你哪裏不對。”

柯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心情沒有不好,只是事情有點多。等回到我們的部落就好了。”

這個充滿心機的男人,偷偷地用了“我們”這兩個字。

只是林旭反應遲鈍,并且沒有多想,不覺得這兩個字有什麽暧昧的地方。也聽不懂柯斯隐晦的宣示所有權。

林旭他們回到了根據地,這兩天所有人都很累,他們已經和蛇神部落的人約好了第二天在哪裏碰頭。林旭精神不是太好,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他有些困了,很像在溫暖的杯子裏睡上一覺。

只是在外頭,并沒有在部落一個人睡一個帳篷的條件,戰士們都是幾人一頂搭帳篷。林旭和柯斯兩人一頂小帳篷。林旭這幾天本來就一直沒有睡好覺,此時無法抑制地打了個哈欠。

柯斯注意到了,他問道:“您累了?”

林旭點點頭:“嗯,我先去休息了,有事情就叫我。”

這回柯斯也沒有說好,他對正在點人數的山群說:“戰後總結推遲到回部落之後,正好也要宣布幾項新制度。讓大家都早點休息,點完人數就原地解散吧。”

山群點頭:“行,我看大家也都累了,畢竟這麽長的路。明天開始還有得走呢。”

林旭幾乎是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他不敢去想更多的事情,因為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也明白他無法一步登天。他曾經看過小說,那些主人翁即便不是因為“法則”的召喚去到蠻荒,也能靠自己的能力組建自己的帝國。

他覺得自己大約永遠都做不到這樣了。他只是個普通人,不知道炸藥成分怎麽配比,不知道大炮飛機怎麽弄出來。他能對着電視上放送的新型武器侃侃而言。然而一旦自己置身于這裏,他那些淺薄的知識毫無用處。

他頭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了自己的無能。

這種感覺令他心力交瘁,恨不得睡死在床上。

當柯斯拉開帳篷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躺在床墊上的林旭,林旭蓋着羽絨被,把自己縮成一團,就像在母體中一樣,他的眉頭緊皺着,似乎在夢中也有讓他煩心的事情。

柯斯的目光暗了暗,他一只腿半跪在地上,輕輕撫上林旭的眉頭。似乎想見林旭皺起的眉頭抹平,想要讓林旭從令他不開心的事物中脫離出來。林旭就如同感受到了他的心思一樣,眉頭舒展開來,四肢也不再緊縮,自然的放松了身體。

這個人這樣好,他為什麽不能屬于自己呢?柯斯的目光深沉,他不希望林旭是所有人的克瑞斯,他只希望是自己的。

柯斯緩緩地彎腰,小心翼翼地親吻林旭的額頭和鬓角,虔誠而又充滿令人恐懼的愛意。

或許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這是崇拜還是占有欲。

但是他也不想分清楚,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想要得到這個人,把這個人從裏到外都染上自己的氣息,直到自己閉上眼睛的那一刻。

最終,柯斯遵從了自己內心深處的願望,親吻了林旭的嘴唇。

只是輕輕的碰了碰,柯斯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他的心跳急促起來,血液似乎都在沸騰。他壓抑住了自己掠奪的本能,輕輕地爬上了床。

柯斯緊盯着林旭的臉,內心充滿了柔情。他忘記了之前看到山群和林旭坐在一起時候自己內心的不愉快。此時他的心裏只有林旭,他想到了和林旭的初次見面,他在那間奇怪的房子裏頭醒來,等待他的就是熱乎乎的食物,和溫柔的不像是神的林旭,

那時候的他充滿了擔憂,充滿了恐懼,同時也充滿了希望。

就好像他所有的一切,都沖破了一切艱難險阻,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柯斯咽了一口唾沫,現在在他的眼裏,這個世界行沒有什麽比林旭更加重要了。

這個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大地陷入了深眠,黑暗籠罩每一寸角落。在沒有人煙的森林深處,戰士們經過幾天的長途跋涉和戰鬥都已經累了,估計也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

此時此刻,這個小小的世界裏似乎只有林旭和柯斯。

柯斯一伸手,就将林旭摟到了自己的懷裏。

或許他一生都得不到現在在他懷裏的這個人,但是他可以阻止別人得到他。讓別人都離他的神遠一些,再遠一些。這樣,在林旭的心中,他永遠都會占據着最重要最近的位子。

柯斯卑微的祈求,希望在他生命完結之前,可以每一天都如今天一樣,他可以偷偷摸摸地愛慕着這個人,保護他,不讓任何心懷不軌的人接近他。而這個人永遠不會發現他這卑劣的一面,依舊信任他。

林旭做了個夢,在夢裏,他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那個高樓林立的大城市。在另一個世界裏的一切都是一場奇怪的夢境,醒來之後幾個小時,他就給忘了個一幹二淨。

太陽剛升起,外頭已經有老太爺和老太太們來時遛彎,有些人手裏還牽着一條狗,年輕人出來跑步。有些人還有組織的出來晨練。旁邊的廣場放起了音樂,很顯然,廣場舞要開始了。

林旭用枕頭捂住耳朵,實在不想起床,他好不容易放一天假,實在想要睡一個懶覺。在現在的他看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睡一個懶覺更重要的事情了,如果有,那就兩個。

只是林旭最終沒有抵禦住魔音貫耳,無論如何都睡不着了,只能老老實實地爬起來洗漱。

這時候他手機響了,兩條短信。

一條是提醒他還信用卡的日期到了,已經扣過款項了。

另外一條也是提醒他還房貸,也已經扣過款項了。

林旭看了看自己的工資餘額,頹然地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可以完全還清這些債務,他就像蝸牛一般,背着一個巨大的殼。只是他做不到蝸牛一樣輕松,現在已經被壓的喘不過氣來了。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電話,來電顯示是“媽”。

林旭按下了接聽鍵,問道:“媽,怎麽了?”

老婦人蒼老地聲音傳來:“怎麽,沒事兒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啦?不過也是有事兒,你楊叔的女兒到你們那邊去找工作去了,小姑娘一個人,你楊叔也覺得不安全。我和他說了,你八點去機場接人去,讓人在你那住一段時間,順便培養培養感情。”

林旭有些哭笑不得:“媽,人才多大啊,比我小五六歲呢。”

“五六歲怎麽啦?”林媽媽不幹了,“你爸可比我大十歲,這年頭,男的比女的大點有啥。那十多歲的小姑娘嫁給老頭子,都還是真愛呢?五六歲怎麽就不行了?反正這人你必須給我接了。”

畢竟是長輩的指令,林旭只能說:“那成吧,那女孩叫什麽來着?楊什麽?”

“楊可可,早跟你說過了,一點記性都沒有。”林媽媽嘆了口氣,“不是我說你,這麽大個人了,還不談戀愛,身邊一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