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裏, 哨臺上的勇士裹着棉被, 斜斜地躺在上頭。他已經有些困了, 上下眼皮互相親吻膠着。寒風在身邊呼嘯,勇士翻了個身,砸吧了一下嘴, 又沉入了美妙的夢鄉。
此時, 沒有人知道危險正在悄悄靠近他們, 夜涼如水, 平靜的如同之前的每一天。
黑豹臉上的一條刀疤從眼睛上方劃過,給他破了相, 然而看起來更加兇狠, 他的一只眼睛并不能完全睜開, 此時正和自己的部下商議:“他們大概有多少人?”
部下拿出藤條, 上邊打滿了結,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得出了個大概數字:“戰士五十多個。別的都是女人和孩子, 還有些老人,都不足為懼。”
戰士們穿着從敵人那收繳來的鐵皮盔甲,在這裏,他們憑借這一身裝備,幾乎戰無不勝。他們殺死別的部落的勇士,糟蹋他們的女人,食用他們的孩子。他們幾乎成了人身的惡魔,甚至引以為傲。
“聽說他們搞掉了黑鷹他們。”黑豹吐了口口水, “雖說黑鷹沒有是我們兄弟裏頭最沒出息的,但好歹和我是一個阿帕。”
部下小聲地說了一句:“還不是他自己沒本事……”
“呸!”黑豹罵了一句,他濃眉倒豎,既兇狠又惡毒,“要不是這些人夜裏偷襲,黑鷹他們會輸?陰險小人!我們今天也夜襲,把他們殺光!睡他們的女人,殺他們的孩子。”
部下過了一會兒才說:“當時黑鷹他們有一百多個戰士,這個部落才只有五十多個。能把黑鷹他們殺光?我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呵。”黑豹冷笑了一聲,“有個逃出來的小子,說就是這個部落。”
“那小子呢?”部下詢問。
黑豹拿起自己的石刀,微微一笑,在他的表情下,這微笑顯得格外陰險,令人不寒而栗:“被我殺了。抛棄同伴逃跑,還有臉活着?”
部下嘆了口氣,卻也沒有多說,畢竟黑豹才是頭領。
只是這群人偷偷摸摸地走近之後,全部傻眼了,冰牆高大堅固地聳立在這片大地上,猶如巨大的冰雪怪獸,這個部落的戰士們每天都要在周圍巡邏,他們不敢走近了。即便是亡命之徒,那也是惜命的,夜襲可以把損失降到最低,但是萬萬沒有想到,迎接他們的不是敵人的慘叫,而是面對冰牆的茫然無措。
部下走上前去,用拳頭輕輕地錘了錘牆面,又退了回去,小聲說:“很堅固,想要沒有動靜地沖進去不太可能。”
黑豹橫眉怒眼:“想辦法啊!難道就被關在外頭?”
“用熱水澆上去?”後頭有個戰士小聲說。
“熱水?你去給我燒一整晚?”黑豹簡直不知道該自豪自己太聰明,還是手下的人都太蠢。大概每一個優秀的領導者身後都有一群智商感人的手下。
冷風吹過,面前就是冰牆,這群人狠狠地打了個寒顫。這時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即便天氣已經逐漸轉暖,但是此時還是能有零下三十度左右。他們縮着脖子,鹌鹑似地緊緊挨着。但也不敢說回去,畢竟老大還沒發話,誰敢打退堂鼓?
“我就不信了,你們分散開,四處看看。難不成他們是飛進去的?”黑豹惡狠狠地下達了命令——自從他成立這個流浪部落以來,一向戰無不勝,根本不信自己會受到打擊。
他們信奉殺戮之神,認為自己是殺戮神的子民,只要拿起武器,就能讓四海臣服。
在凄寒地深夜,這群人小心翼翼地勘探着,即便有些身體弱地已經開始咳嗽甚至流鼻涕,也沒有敢說回去——即便他們知道,只要這些咳嗽的人開始發熱,基本就難逃一死了。但是頭目的威嚴立在那裏,如果有人退縮,等待他的結局不會比死好到哪兒去。
“這有塊木頭!”
那是木質的小門,看着小,但是非常厚,花了不少勇士的精力和時間。不說堅固非常,但是短時間內,敵人若想突破這道木門,憑借現在的人力手段,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即便他們突破了,木門後頭還有一道長長的溝壑,在邊緣被冰牆阻斷。
溝壑下頭就是削尖的木頭。孩子們不被允許到這邊玩耍,如果有人要出去,就要從裏頭探出厚實的木板,才能過去。
為了防止有人能跳過來,這條溝壑不僅深,而且寬。
每次放木板上去都需要十幾個勇士合力。
雖然辛苦,但是倒也沒有人抱怨,因為他們自己知道,這代表着安全。在一個安全的部落中間,人們的歸屬感也會更加濃烈。
大約是木頭門看起來并不怎麽堅固,這給黑豹信心,他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對自己的部下說:“拿我的鐵劍來!”
于是部下從最後排的勇士手裏拿過那個長木盒——木盒上有精致的紋路和文字,并不是這塊大陸的所屬物。他慢慢地開了這個盒子,裏頭靜靜地躺着一柄鐵劍,兩邊都開了刃,比石刀輕巧,也比石刀鋒利。
在繳獲這柄鐵劍之後,黑豹也還從未用過,他十分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寶劍,更何況這把劍獨一無二,只要這把劍在手,黑豹認為他在這片大陸絕無敵手。
這時的鐵劍是純鐵打造,不參雜一點剛,非常厚,薄的太容易折斷了。
黑豹雙手握着這把劍,狠狠地朝木門揮了過去。
一陣悶響之後,木門紋絲未動,劍卻卡在裏頭,怎麽也拔|不出來。
這讓黑豹出了個大醜,他一只腳踏在木門上,狠狠地向後一拔。
随後他重心不穩,摔了個大屁股蹲。
部下們面無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抽搐,手指還有些顫抖。
“頭領,讓我試試!”從人群中間走出來一個人,這個人比所有人都要高壯,肌肉糾結,都已經凸了出來。
他雙手推在木門上,頭定着手背,身體前傾。
在這個流浪隊伍裏頭,他是力氣最大的,打獵的時候一人可以提兩只野豬回來。就算是出去殺人,也可以兩只手都扼住敵人的咽喉,把敵人提離地面。
但是——
他們都不知道,這道門是朝外開的。
他們一推,門栓就卡住了,越推卡的越緊,就越難開。
這人推了也不知道多久,大汗淋漓,被冷風一吹,幾乎就要站不住了。
“都是廢物。”黑豹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他看着眼前的這道冰牆,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相信自己會被這樣的死物打敗,會拿那道木門無可奈何。他臉漲的通紅,畢竟剛剛他才出了這麽大的醜。如果還是拿不下,幾乎就是尊嚴全失了。
不過……就在這一會兒,他們自認為自己的動靜很小,可已經吵醒了正在哨臺的勇士。
勇士拿着望遠鏡,确認了有人準備入侵,于是他立馬吹響了號角——
巨大的號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靜,所有人幾乎都在一瞬間驚醒,雖然他們如今過着太平的日子。但是長久以來的艱難生活令警惕刻在他們的骨子裏。不僅僅是戰士們,包括女人和半大孩子們,夜裏的響動都能在第一時間将她們驚醒。
柯斯甚至來不及套上自己的獸皮衣,只能邊往外跑邊穿。別的勇士也是如此,剛柯斯跑到空地的時候,迪裏他們才匆匆趕到。
而冰牆外的黑豹一族也聽見了這聲號角。
如果實在平常,黑豹一定會選擇撤退,畢竟他明白一個道理,如果不能出其不意,那這場仗就會異常難打。可是剛剛才在部下們面前丢過臉的黑豹,這一次決定迎難而上,他要找回自己在部落中的體面和敬畏,更何況,他深信自己不會輸,他的部落不會輸。
他們就站在木門跟前,等待着這個部落的人沖出來。
如他們所料,柯斯很快就帶領着部落的勇士們打開了那扇木門,甚至于,就連拉朵都在他們的隊伍裏。
拉朵拿着一把本屬于迪裏的砍刀——山群和迪裏這兩個副隊長都有兩把刀。
這把是被拉朵偷偷拿出來的,迪裏站在最前頭,在混亂的情況下,他注意不到他心愛的女人如同一個戰士一般,瘦弱的身體駕馭着一把殺人的兇器。
所有人舉起自己的武器,大吼着沖了出去。
黑豹與他的部下也同樣嘶吼應戰。
拉朵從小就是個身體不好的孩子,她不像她的母親,也不像她的妹妹。她只能像部落中所有柔弱的女人一樣,負責撿野果,收集可吃的花朵。當敵人來襲的時候,她也只能在帳篷裏緊緊摟着自己的妹妹,死死捂住妹妹的嘴巴,制止妹妹的呼叫。
即便她的母親在外頭為了保護她們而拼命。
在她被關押的時候,她從沒想過死,她要活着,即便像只畜生,也要給自己的母親和族人複仇。她也想過,如果她當時勇敢的沖出去,像個勇者一樣,如母親一樣奮戰,即便死了,也是和族人們一起,光榮赴死。
但當她被解救之後,原本強烈的求生意志慢慢消失,她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活。徹底喪失了生活的意義和活下去的渴望。
拉朵的仇人們已經死了,她所有的遺憾和悔恨都再也沒有了宣洩的渠道。她堅強的想要活着,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如同她的母親一樣,做一個英雄。至少等她死後,去天上見她的母親,可以大大方方充滿自豪地說:“我沒有給你丢臉。”
她在敵人的刀劍中拖着并不強壯的身體。
當她的刀劃破一個敵人的胸膛時,她被身後的人一劍穿心。
拉朵躺在了地上,沒人再關注她了,她迷蒙地看見了她的母親和妹妹馭雪而來,沖她伸出了手。
于是拉朵安詳的閉上了眼睛。
她這一生都在別人的庇護下活着,這一次,總算可以貢獻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庇護比她還要弱小的人。
即便這力量弱小的不堪一擊,但卻令她可以心安理得的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