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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林旭清晰的記得, 那天清晨, 連空氣中都遍布着血腥的氣味。遍地都是殘肢斷臂, 有些屍體已經身首分離,卻依舊瞪着死不瞑目的大眼珠子,就連冰牆上也留下了濃厚的鮮血。在遠離文明的地方, 人們沒有身披道德的外套, 像野獸一樣以殺戮生存于叢林, 每一處都充滿了濃郁的血腥味。

這一場戰争格外慘烈, 出戰的五十多名勇士,活下來的不過三十來個, 還有五六個受了重傷, 輕傷的也有十幾個。包括柯斯, 他的後背有一條猙獰的傷口, 從肩胛骨一直到後腰。在寒風中被凍住的傷口, 因為劇烈的戰鬥又再次撕裂開,如此反複。

敵人們逃走了十多個, 他們的首領死了,于是慌忙逃竄。

他們本身并沒有什麽信仰和堅持,對他們而言,掠奪與屠殺別的部落,也只是為了求生而已。他們這些人基本都是被自己部落放逐的人,有些屬于好吃懶做,不願意去打獵,有些是因為莫須有的罪名。

唯一相同的是, 他們個個受染貪婪的鮮血,心狠手辣。

柯斯撐着自己的砍刀,迪裏就坐在他的身邊——迪裏失去了自己的左手,而山群,已經了無聲息地躺在了一處巨石旁邊,他的嘴角還有鮮血,只是鮮血已經凝固,失去了勃勃地生氣。柯斯面無表情的坐着,他的一只手撐着刀,一只手緊握成拳頭,全身止不住的顫抖。

他的眼圈發紅,艱難的看着自己同胞的屍體,他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天。他又低下頭看自己的拳頭,上頭已經布滿了鮮血,他捂住自己的臉。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

而四處環顧的迪裏,在看見一個躺在地上的身影時,呆滞了那麽一瞬間,他驚慌失措地喃喃自語:“不可能,這不可能。”

已經失去了一只手臂的他剛剛站起來,就因為重心不穩又摔了回去,他手臂的傷口已經因為低溫也凍結了,他的雙頰泛青,就這麽一瘸一拐又一摔地走了過去。

他坐倒在雪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這個後背插着石刀的屍體,甚至連将屍體翻轉過來的勇氣都沒有。他就那麽呆滞地坐着,好像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打擾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回不過神來。

也許他還想着昨天晚上,敵人入侵之前,拉朵還拒絕了他的求歡,說她身體不舒服。于是他去給拉朵打熱水,給拉朵按肩膀。充滿愛意地将拉朵摟進自己的懷裏。跟她說他們以後要生幾個孩子,每個孩子叫什麽名字。

他會把他所有的本事都教給自己的孩子,等他們老了,成了老人。就靠着部落給的退休工資,安安穩穩的渡過自己的餘生,等死了,就埋在一起,肩靠着肩,手拉着手。或許會有野獸把他們的屍體挖出來吃掉,但是那都是死後的事兒了,也不需要介懷。

科馬正指揮着女人和老人們将受傷的戰士們帶回部落,又留下一些人手處理族人的屍體。

沒有一個人說話,甚至沒有一個人痛哭,他們緊咬牙根,艱難地将戰士們擡進去。

直到擡地差不多了,終于有人來到了迪裏的身旁,正要翻過迪裏面前的那個屍體。迪裏終于回過神來,他狼狽地撲過去,用僅售地一只手将屍體摟在懷裏,赤紅着雙眼吼道:“滾!離她遠點!”

勞倫愣住了,這個年紀不大的女孩捂住了嘴,她反應過來了,于是眼淚終于克制不住地順着臉頰流下來。随後,她緩慢地退了回去,但是終于忍無可忍地爆發了巨大的哭聲。

哭聲響徹了這片大地,打破了人們的最後的心靈壁壘,女人們偷偷抹着眼淚。意識尚存的戰士們也無聲無息的任由淚水滑落。

這一場戰争,他們贏的太慘烈了,慘烈到算不上贏。

他們什麽也沒得到,唯一得到的,就是無盡的傷痛。

明明只要堅守在冰牆內,就可以避免無謂的傷亡。但是在這片大地,一但膽怯了,就有數不清的敵人會冒出來。一旦享受于閑适地生活,就更舉起武器。

生于憂患,而死于安樂。

林旭走了過去,昨晚正好是“法則”改造他身體的夜晚,無論外頭有多大的聲響,都沒能吵醒他。這是這段時間的慣例了,每個月的這一天,他的身體都會被法則改造,在改造的途中,他會喪失意識。

如果他在的話,部落不會面對這樣大的損失,畢竟他現在一拳,可以打爛一個人的頭蓋骨。林旭心情複雜地走了過去,遠遠的,就看見了柯斯。

柯斯坐在那裏,就如同一尊石像,或許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為什麽這一仗會如此慘烈,他上過那麽多次戰場,卻第一次面對這麽大的損失。他頭一次懷疑,自己究竟适不适合做一個領導者。

或許人一經歷巨大的挫折,第一件事就是懷疑自己。

“和我回去。”林旭皺着眉頭,伸手抓住柯斯的手臂,想要将這個人拉起來,他見不得柯斯的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打心裏,林旭将柯斯當做自己的弟弟。他來到這個世界最先接觸的就是柯斯母子,他對着柯斯有着無法研究來處的包容心。

柯斯随着林旭拉拽地動作站起來,一個一米八的男人,此時就像沒骨頭似的。

林旭盯着柯斯的眼睛,最終只能嘆口氣,他看懂了柯斯眼底的情緒,卻又無可奈何,只能輕聲在他耳邊說:“你不能倒下,他們都看着你呢。”

活着的人在看着他,死了的,說不定也在地下看着他。

柯斯咬緊自己的下唇,在林旭耳邊發洩道:“克瑞斯,為什麽那些殘忍的敗類可以好好活着,我們只是想保護自己,卻要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強者才有話語權,誰擁有壓制性的武力,誰才能長久的站在這片土地上。”

他壓抑着自己的憤怒,但卻又痛恨自己的弱小,如果他能更加強大,那他的族人們就不會死。頭一次,柯斯明白了個人的弱小,沒人能夠永遠做一個常勝将軍。

林旭制止了柯斯接下來想說的話,“這個世界,永遠是适者生存。遇強則強,遇弱則弱。你要保護族人,不僅僅是要變得強大,還要變得睿智,有擔當,有勇氣。一味依靠蠻力,就會像這些敵人一樣,有朝一日全軍覆沒。”

“克瑞斯。”柯斯咬牙切齒,“我想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武器,更堅固的堡壘。”

林旭溫柔地拍打着柯斯的後背,嘆了口氣:“要強兵,但也要發展農業。戰士們少了這麽多,要重新想辦法找人。回去吧,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場,等你恢複理智了,我們再從長計議。”

柯斯和迪裏被族人們半拖着回到了冰牆內。

林旭則一個人坐在雪地上——他以為他們之前是足夠安全的,有放哨的哨兵,有堅固的冰牆。應有盡有,身有比石刀更加鋒利的砍刀。在這片大陸上,不說百戰百勝,也應該是罕見敵手的。

可是他忽略了一點,這不是和平年代,這裏處處都充滿着掠奪和死亡。

即便這些人不懂武術,沒練過各種招式,但他們平生在實戰中學習的,就是如何将人和獸一招斃命的技巧。

就像部落的戰士,如果他們的實力有五,加上砍刀增強到八,但是面對本身實力就有十的人,也只能是艱難地在人家手裏多走幾次招,甚至算不上是招,只是想辦法在保命的時候反擊而已。

因為如今的生活,部落的戰士們有了牽挂,在戰場上一邊想着保命,一邊要還擊。

而對方,只是想着殺人而已。

本質的區別,和戰鬥力的差別,都在此處。

近戰攻擊,貼身肉搏,其實自己這邊是不占優勢的。

林旭嘆了口氣,他曾經贈送了柯斯弓|弩,這應該是這片大地唯一的一把弓|弩,只要有鐵礦,那麽就都好說了。資源才是一切的中心。

有了鐵,有了煤,也就有了鋼。

即便前期的鋼鑄造地不夠好,也比鐵要來的好。

硬度越大,也就越脆。

原本林旭是不打算在工業方面給任何援助的,因為他不想打破這裏的生态平衡。一旦一個部落變得強大無匹,那麽勢必接下來就會影響整片大陸的發展。

況且林旭是來傳播文明的,不是來傳播工業的。

可是現實逼迫的林旭不得不低頭,那些死去的勇士們,都曾經和林旭說過話。尊稱他為克瑞斯,然而在最關鍵的時候,自己卻不能庇護他們。

林旭低埋着頭,看着雪地,雪盲症早已離他遠去,林旭深吸了一口氣,看着不遠處的森林。不知道這片森林滋生養育了多少部落,而這些部落,又反饋給了這片森林什麽?

“清點好了嗎?”柯斯眼眶通紅,對着正在處理戰士遺體的科馬說。

科馬點頭:“都清點好了,重傷的都在醫務室,護士人手不夠,我讓幾個人迅速處理之後趕過去幫忙了。我們沒有祭祀,沒人給他們……”

“不用祭祀。”柯斯搖頭,“把他們埋了吧,找個安靜的地方,用木條圍起來。”

“知道了,族長,您也盡快去醫務室吧,您的傷也不輕。”科馬叮囑道。

柯斯看着部落中忙碌的人群,看着他們臉上充斥的悲傷,緊緊握住了自己的拳頭,他沒有一刻像此時一樣渴望強大,而且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強大,是整個部落的強大。只有強大起來,才沒有人再敢侵略他們,才不會面對今天這樣的場景。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墨染尺素ι扔了1個地雷

snow扔了1個地雷

感動的轉圈圈,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以及:這場仗打完了,只有經歷失敗,人才能不斷向前

之後劇情發展就會加快了

林旭也一直沒有下定決心将殺傷性武器弄出來——耗費人力物力和時間。

但是他現在也木有辦法啦。

麽麽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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