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氣溫開始越降越低, 林旭看了看溫度表, 現在室外溫度已經接近零下五十度。大棚裏的牲畜們整天擠在一起取暖, 即便如此也凍死了不少。之前開采的煤礦離部落不算近, 這個氣溫也不可能再去開采。幸好之前弄回來的多,維持三四個月的消耗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林旭也不是沒想過燒木柴,但是現在室外不能待人, 室內的話煙霧又散不出去。長此以往肯定會人的身體造成影響。
那幾個被救回來的年輕人都已經醒了,只是全部都嚴重凍傷,有兩個雙腿現在都還沒有恢複知覺,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好。他們被送到了房子裏頭, 帳篷再合适也不能真正的遮蔽風雪和低溫。護士們需要一直照顧他們, 直到他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小護士打了個哈欠, 眼角分泌出淚水,她正坐在火盆旁邊烤火,手邊的桌子上有一壺熱水。今天輪到她和另一個護士值班,她們是四個人, 兩人一組輪班制。科馬幾乎是每天都要過來待上幾個小時, 然後就要馬不停蹄的挨家挨戶的檢查, 看有沒有人生病或是凍傷。
蒙多艱難地從床上下來——他的身體恢複的速度最快,也是唯一一個可以自行活動的人, 他能夠自己去廁所, 簡單的和護士們一起照顧一下其他人,他的腿腳還不算方便,但是至少不必整天躺在床下, 走一走都是奢望。
“你們在來到我們這兒之前就沒有到過別的部落?”小護士好奇地問道。
蒙多坐在小護士的對面,手裏捧着一杯熬好的草藥汁,捏着鼻子喝光了,哈了一口氣,又灌了一大杯白水才好上一些:“之前經過了幾個部落,情況都不太好,那些只有勇士的部落我們都沒敢靠近。一些小部落也不願意收留我們,會把我們趕走。”
小護士點點頭,她自豪地挺起胸膛:“我們和別的部落不一樣。”
是啊,只有一個強大部落的族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他們與別的部落不同。蒙多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如果他們原本的部落足夠強大,又何至于要将五六個正當年,馬上就可以為部落做出奉獻的人拿去祭祀風神呢。
小護士看着蒙多的表情,莫名其妙地問:“你怎麽了?看起來要哭了。”
蒙多搖搖頭,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骨,強忍下快要湧上眼眶的淚水。
自幼在之前的部落中長大,卻又被部落抛棄,心理上的創傷比身體上的大得多。
小護士安慰道:“你們不算慘啊,我們部落也是一年多以前才紮根在這片土地上的。很多人比你們還慘,是要被之前的部落殺掉呢。”
這也是小護士從同事的嘴裏聽來的,她自己沒有見識過:“我在之前的部落的時候,也沒有現在這樣的衣服穿,沒有肉吃,吃不飽肚子。冬天也要挨凍。”
蒙多并沒有受到什麽安慰,他只是嘆了口氣,艱難地杵着一根拐杖給自己的同伴拉了拉被子。他的雙手在被子上不斷撫摸,即便他自己也蓋着棉被,但是這并不能讓他失去對棉被的興趣。這樣柔軟蓬松又保暖的東西,是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東西。
他甚至能想到,如果這樣的東西在部落之間流通,那些部落會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得到這樣的一條被子。可就是這麽珍貴的東西,這個部落的人卻似乎完全意識不到它的價值。他們使用着它,卻并沒有多麽珍惜的保存它,似乎随時都有替代品。
蒙多咽了口口水,他知道,他來到了一個了不得地方。
他的風神最終也沒有抛棄他們,給他們指引了一條道路,通往了這個富足又善良的部落。
而此時的林旭正和柯斯商量着組織一堆人,就在這幾天到附近的部落去一趟,再帶一批人回來。按照現在的情況氣溫只會越來越低,零下五十度就已經要寸步難行了。要是再低,低到零下八十度,估計周圍的部落全部都要銷聲匿跡。
不僅僅是因為要充實人手,林旭也想盡可能的讓一些人能夠活下來。
沒什麽比人的生命還要更珍貴的東西了。
“勇士們現在都很累。”柯斯不是很贊同,“他們忙碌了整一周才把冰牆弄起來,雖然已經休息了這幾天,但是讓他們再出去,我覺得不太好。”
柯斯是标準的原住民的思想,他們不在乎自己的同類活的怎麽樣,甚至不在乎同類是不是能活下去。他們在乎的只是自己的生活。
這讓林旭想到了一句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這句話被後世解讀成了另一種含義,但實際上這句話的意思是:人如果不修身,那麽就會為天地所不容。
林旭不想和柯斯讨論這些大道理,他搖搖頭:“如果這附近的部落都熬不過這個冬天,我們現在只有這麽點人,那麽如果另一塊大陸的攻打過來,你覺得憑借我們現在這點人,能夠抵擋多久?”
“我們上次已經讨論過了,那些人攻打過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我們的煤炭和食物都是夠的,就連房子,我們也還有好幾棟集中房是空置的。完全可以再安置下三百人甚至四百人。”
集中房是按照林旭的要求建造的類似集中宿舍一樣的房子。
一共有兩層,每一層有二十個房間,一個房間的上下床可以住下八個人。
這樣的房子當然不能跟獨棟的院子比,但是卻把使用面積利用到了最大化。柯斯他們當時都不能理解林旭為什麽要弄這樣的房子出來。
畢竟在他們看來,集中房裏的人會生活的非常逼仄,就連熱水都不能自己燒,幾個人擠在一起,即便比之前住帳篷來的好。但是更好的房子擺在一邊,誰願意住集中房呢?
柯斯也沒有想到,林旭在那麽久之前,就為擴張部落開始做準備。
“如果你們不想去,我就自己去。”林旭有些生氣,他皺着眉頭,眼裏蘊藏着讓人看不清楚的悲哀。
在曾經的一場大地震中,林旭就在震源,他當時是在那個地方上高中,父母遠在首都。那時候沒有通訊,所有的道路都被阻斷了。林旭的耳邊全是哭聲、嚎叫以及求救聲。無數的學生被掩埋在廢墟底下,林旭的眼前全部都是倒塌的房屋,幸存者用雙手挖着那些磚塊和水泥板,直至血肉模糊,餘震到來的時候,這些沒有從廢墟離開的人,又會經歷二次掩埋。
因為道路不通,所以第一批進來的人并不是軍隊,而是周邊省市的志願者,他們有的人甚至一輩子沒經歷過什麽大災難沒受過什麽苦頭,就挺着個啤酒肚就來了。
但是就是這些看起來肥腸滿肚的人,給當時絕望的他們打開了一條求生的通道。
林旭是被幾個小兵掩護離開的震源,那幾個小兵都是兩年義務兵,有一個當兵才不到一年,十七八歲的樣子,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
後來林旭打電話去問的時候,那幾個小兵因為護送一批幸存者時遭遇了塌方,全員都犧牲了。
這樣的事太多了,林旭在時隔近十年之後都不敢去看當年的那些報道。
而那些志願者們,有好幾個在事後自殺了,按他們家人的描述,就是忘不了當時的人間地獄。
那麽多被埋在廢墟下的人,都扯着嗓子在求救,鼻尖全是屍體腐爛的味道,只是他們救不出所有人。
林旭記得他當時跟着幾個志願者,一起在進行營救,他還記得耳邊有一個小女孩的呼救。就在他的左手邊,就在一棟小學的廢墟上。
可是他沒能救出那個孩子,他們沒有起重機,搬不到上頭的鋼板和水泥板。就算有,也不敢用,唯恐造成第二次塌陷。林旭瘋狂的用雙手去挖,可是在餘震之前被同行的人拉開了。
餘震之後,林旭再也聽不見小學的廢墟上有什麽一絲聲音。
或許就是因為這件事情,林旭才有了現在的性格。
他的鐵石心腸,利己主義,在那一次的天災之中被粉碎的一幹二淨。
林旭不能約束別人,但是可以決定自己的道路。
“我可以重新建造一個部落。”林旭對柯斯說,“我有能力,我可以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柯斯看着他,似乎并不能理解他,畢竟對柯斯而言,自己的族人能夠活下去就已經算是非常不錯了。他不在乎別的人,或是別的部落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
林旭沒有過多和他解釋,林旭下定了決心,也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
如果他一開始來到這裏是因為不可抗的因素,那麽現在他清楚,他是要完成自己曾經的遺憾。
他沒能救下那個小女孩,但是他可以救下更多的,和小女孩一樣掙紮求生的人。
“克瑞斯。”柯斯去拉林旭的手。
只是這一次林旭卻在瞬間甩開了他。
林旭雙手環胸,表情十分冷酷,目光堅定:“柯斯,我不在乎你怎麽想的,我只知道這是我要做的事,我能夠自己負責。和你沒有關系。”
“可是……”柯斯的表情迷茫的如同一個孩童,“我們為什麽要救他們?”
那些志願者們和軍人又為什麽要冒着生命危險來救他們?
林旭說:“是我想錯了。”
柯斯正要松一口氣,卻又聽林旭說:“我向你道歉,我一時激動,忘記了這些房子和這些食物是你們靠自己的雙手得到的,我不能要求你們将自己的勞動成果貢獻出去。”
林旭說道:“我會離開這裏,不帶走屬于這裏的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