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柯斯沒能攔住林旭, 他幾次三番想要去搶走林旭收拾好的行李都被林旭一掌推開, 林旭全程都冷着一張臉, 既不說話, 也不多給柯斯一個眼神。好像已經徹底對柯斯失望了。柯斯像只被主人遺棄的狗，就守在林旭身邊，再怎麽趕也不走。

林旭也沒什麽東西好收拾的, 他甚至可以什麽都不拿，直接回死亡之地的房子裏頭去。

可是又還是舍不得部落的族人們之前送給他的東西，林旭收拾好了之後一樣樣的放進行李箱裏頭。柯斯蹲在一邊，也不說話, 眉頭皺成了川字型, 雙手不知道該放在哪兒,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理解林旭究竟是怎麽想的。

如果是去年的冬天，那無論多少人，只要林旭開口, 他都會去拿着東西換回人來。

可是今年這個冬天, 和往年可大不一樣, 這麽冷，這麽惡劣。別說女人和孩子, 甚至是正值壯年的勇士, 待的時間長了都受不住。如果沒有暖和的棉衣和皮靴，估計堅持不了兩個小時就得凍的渾身僵硬。

柯斯更在意的是部落現在的人，經過一年休養生息和辛勤的勞作, 好不容易有了一點家底，難道就要在這個冬天揮霍一空嗎？更何況，現在大家吃的住的都挺好，如果新來了人，就要勒緊褲腰帶，那麽去年的努力是為了什麽？為了給那些并沒有勞動的人提供無償的好處？

林旭和柯斯的想法南轅北轍，林旭想要救更多的人，發展一個更為龐大的部落，而柯斯似乎并不想那麽快，他希望有幾年的時間來積蓄力量，因此可以對這個冬天面臨生命危險的人們視而不見。

“別在這擋着。”林旭沒什麽表情，語氣也很平常，似乎已經不生氣了。

柯斯卻知道，這是林旭怒火到達頂點時的表現，他蹲在那兒，眼睛裏充滿了迷茫和悲哀，動也不動，就一直看着柯斯：“克瑞斯。”

柯斯沒有道歉，也沒有認錯，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

人一旦頑固起來，就像是茅坑裏頭的石頭。

外頭鵝毛大雪，林旭卻不覺得冷，外力傷害不了他，也不會讓他感覺到什麽威脅。打開門的那一瞬間，站在門口的柯斯被突如其來的冷風襲擊，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他看着在他前頭挺直了脊梁站着的林旭，似乎終于發現他的克瑞斯比他強壯，比他更有力，同時也比他能保護自己。

風夾着雪拍打在人的臉上，像是冰刀子被風卷了過來，成了無形的武器。

柯斯吸了口氣，他的臉頰上竟然溢出了雪花，被風刮出了一條血痕。

林旭甚至沒有轉頭去看柯斯，他現在只想回到自己的房子裏頭，開着空調再給自己倒杯果汁。躺在柔軟的床上放空自己的腦袋，什麽都不想，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起來為之後的事情頭疼。

可柯斯卻不是這樣想的，他就跟在林旭的身後，但是他和林旭不一樣。林旭的身體是經過“法則”改造的，他并不會被惡劣的自然環境和天氣因素鎖影響。柯斯卻只是個普通人，他甚至只有十六歲，無論他的體格看起來如何強健，在柯斯看來，他的心智都是不成熟的。

林旭在前頭走着，柯斯在後邊就像是個跟屁蟲。

暴風雪似乎要把兩個人都埋沒在裏頭，柯斯像個雪人一樣在林旭後頭跟着，棉衣被打濕以後根本無法保暖，柯斯緊咬着牙根，冷的發抖，但是腳步卻一直沒有停下來。

林旭想要維持自己的鐵石心腸，他不想被柯斯代表的現實打敗。

柯斯這一路都沒有張嘴喊他，似乎下定決心要一直跟着林旭，在林旭說要離開的一瞬間，柯斯已經完全忘記了部落的族人，他才終于反應過來，這裏的一切都是林旭賜予的。部落的人——包括他，都是曾經連自己的生活都不能保證，期盼着有人帶他們脫離苦海的人。

可是一旦他們生活的好了，能夠填飽肚子不受凍，忽然就變得像那些大部落的上層勇士一樣，自私自利，忘記了他們自己曾經也和那些人一樣，掙紮求生。

但是柯斯此時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艱難而又機械地張開自己的腿，積雪已經到了大腿，每走一步都是折磨，每一動一下都非常艱難。

只可惜林旭并沒有注意他，或許是因為林旭終于意識到柯斯和自己是不同的，他依舊是那個信奉拳頭至上的原住民，自己強行灌輸給他的理論在關鍵時刻并沒有任何作用。柯斯并不同情那些可憐人，也不準備拉他們一把，他心如磐石，不可動搖。

這令林旭失望極了。

在終于到達森林邊緣的時候，林旭看見了久違的死亡之地，溝壑的這一邊是大雪飄飛，而死亡之地卻是烈日炎炎，火熱的太陽依舊炙烤着大地。

林旭準備邁過去的下意識的朝身後看了看，只是這一次，他并沒有發現柯斯的身影。

或許他受不了回去了，林旭雖然面無表情，但是心裏卻像是突然失去了什麽，明明是他自己準備離開柯斯，可是當柯斯真的離開之後，他又有點不是滋味。

林旭苦笑着搖了搖頭，果然是人的劣性根。

但是很快他又意識到不對勁了，他轉頭看向身後，身後空無一人，林旭的眼神好，看見了一個小小的雪堆，只凸出來了一點點，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

林旭呼吸一窒，他此時大腦一片空白，艱難地在雪地裏快速走動，他的雙手刨開那塊積雪，三兩下就看到了柯斯穿在身上的棉衣，此時的棉衣依舊被雪全部浸濕了。林旭把柯斯刨出來，柯斯此時完全失去了知覺，身上手腳都是冰涼的。

林旭顫巍巍地把手指伸過去探柯斯的鼻息。

只有微弱的呼吸。

似乎下一秒這微弱的呼吸也會斷。

明明之前還想着要和柯斯一刀兩斷，但此時這些念頭全部都煙消雲散。

林旭把柯斯背回了房子。

這間房子和他離開時并沒有什麽區別，他打開了空調，冷風吹了出來。林旭把柯斯扒了個幹幹淨淨，又把他弄上了床，蓋上了被子，還去兌了一杯熱牛奶。

他心裏着急的不行，又打了溫水給柯斯擦拭身體。

做完這一切之後柯斯還是昏睡着，林旭就坐在床邊，握着柯斯的手。

世間萬物都抵不過生死。

林旭就這麽一直坐着，他覺得自己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一件事都沒想。

林旭頭一次覺得自己這麽累，也深感自己的無能。

他把柯斯的自私歸咎于柯斯原始人的本質，卻沒有意識到他和柯斯在一起這麽久，但是最被自己忽略的就是柯斯，自己甚至忘記了他只有十六歲。林旭甚至沒有想過要教導柯斯，他教會了柯斯識字，卻沒有教會柯斯真正精華的東西。

于是兩人的意見或者想法出現分歧的時候，他理所應當的不認為這是自己的責任。

柯斯昏迷了一天一夜，當柯斯醒來的時候，看見的是林旭守在床邊，還握着自己的手。林旭現在還睡着，但眉頭依舊緊皺。

柯斯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林旭，但是在快要觸摸上的時候又收了回來。

他也沒有動，就這麽躺在，一直看着林旭。

林旭醒過來的時候第二天的太陽又要落下了，他剛剛擡頭，就看見了柯斯的眼睛。

即便是林旭這種直男審美，也不得不承認柯斯是好看的，不是奶油小生那樣的俊美，而是充滿了野性的男人之美，他的眼睛尤其漂亮。林旭緊抿着嘴唇，沒有說話。

“您又救了我一次。”柯斯說。

林旭移開目光，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這次是自己找死，為什麽不回去？”

柯斯沒有說話，他知道，如果這一次他真的讓林旭離開了，那麽可能直到他死，都再也見不到這個人。野獸的直覺向來都是既準又狠的。

“我跟您走。”柯斯忽然說。

林旭不可思議地看着他：“部落你不要了？”

柯斯：“不要了。”

林旭：“梅拉你也不要了？”

柯斯看着地板：“阿薩待在部落會比跟着我過的好。”

林旭忍住想給柯斯一拳的沖動，去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依靠在窗邊，看着窗外炙熱的陽光，這片大地并不能孕育生命，是被遺棄的地方，也是人們無法踏足的死亡之地。可是林旭在這裏卻有了久違的放松的感覺，他斜眼看着柯斯，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問過梅拉了嗎？你問過她是願意待在部落，還是跟着你？更何況，我同意你跟着我了嗎？”

“可是……”柯斯争論道，“我不放心您一個人……”

林旭笑道：“難道我遇見你的時候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令柯斯回想到了他遇見林旭的時候，那時候他的身前身後都是深淵，是林旭給了他武器和勇氣讓他去反抗自己既定的命運。

但是——如果當時林旭遇到的是別的人呢？

另一個和他一樣的人。

那個人也一定會和他一樣對林旭奉獻自己的一切，包括那見不得人的隐秘心願。

只是這樣一想，柯斯就已經嫉妒的快要發瘋了——林旭要去別的地方，發展新的部落，必定會遇見新的人。而那個人一定會與自己一樣。

慢慢的，林旭會忘記自己曾經還有一個部落，忘記有一個名叫柯斯的人曾忠實的追随他。

時光的車輪殘忍碾過，所有人概莫能禦。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那個檸檬扔了1個地雷

愛你麽麽啾~

看到大家都能理解林旭就放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