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林旭沒有見過真實的祭祀現場,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在什麽時候出去。
這個部落的人腳步匆匆, 他們瑟縮着腦袋, 摟着自己的身體,神情麻木。
現在這個時候的獸皮根本不能保暖, 沒有硝制過的獸皮油膩肮髒, 穿的越久就越冷,幹澀的裹在身上, 只能提供基本的保暖。
完全不能和林旭所在的世界的毛皮大衣相提并論。
林旭在不遠處的草叢觀察他們,被他們挑選的祭品是三個瘦弱的孩子,他們的體格并不好, 被大人們抱出來的時候弱小的身體在瑟瑟發抖,這個時候他們估計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 眼睛裏還充斥着迷茫和某種期待。
蒼老的祭祀頂着一頭雪白的枯草似的頭發, 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木棍帶領着族人們走了出來, 他們把三個孩子放到了祭臺上, 祭臺是用枯木枝搭建的。祭祀身邊的男人手裏還握着火把。
周圍靜悄悄的, 那些人都沒有說話, 沒有一個人發出一丁半點的雜音。
他們如同僵硬的行屍走肉,靈魂都被自己隐藏在最深的黑暗中。
在無法用人力對抗天災的時候, 他們選擇用這種掩耳盜鈴的方式去尋求心理上的安慰。
林旭理解也同情,但不能認可。
古代祭祀是用牲畜祭祀,活人祭祀一般在這個時期卻是很常見的。
某一個時期的特定情況,不能用一般的常識去判定好壞, 可是讓林旭對這三個孩子視而不見,林旭也做不到。
林旭以前帶回部落的都是受害者,都是被現存規則壓迫的人。他不清楚自己要不要将這些人帶回去,因為他們是施暴者。
可是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這些人并沒有錯,他們做着延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傳統,自己都不覺得這是錯的,睿者當然是有的,但是太少了。連肚皮都填不飽,衣服都穿不暖,誰又有時間和心力來探讨“我這樣做究竟對不對”呢?
白色頭發的祭司開始動了,他放下了拄着的木棍,神情麻木又肅穆的看着天空,看着鵝毛大雪飄落在寂靜的大地上。他舉起雙手,嘴裏念念有詞,隔的不算太近,林旭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偶爾若有若無的聽見一聲,都是林旭聽不懂的咒語。
部落的族人們圍着祭祀的四周,他們跪在雪地上,雙手放在身前的雪地上,沒有一個人擡頭。
祭司開始舞動,這是一種奇怪的舞蹈,似乎跳舞的人被人打斷了骨頭,
林旭不錯眼的一直看着,他知道自己必須打斷這個儀式,否則之後想要救下那三個孩子就難上加難了。
“等等!”林旭終于大喊出聲。
一瞬間,仿佛空氣都停滞了,祭司停下了舞蹈,他蒼老的眼睛因肌肉無力和皮膚松弛而上眼皮下搭,他睜着眼睛都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他身上皮肉松松垮垮,似乎下一秒就會離開骨頭,成為獨立的一部分。
勇士們紛紛站起來,他們怒斥和吼叫,但是卻沒有離開祭臺周圍。他們怒吼着,然後把雪團或是手邊別的什麽東西扔向林旭。
然而祭司做了一個手勢,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不再說話,不再怒嚎,忽然就想被按了靜音鍵一樣。
老祭司顫顫巍巍地走過來,距離林旭甚至不到三米,兩人對視着,沒有人移開目光先行示弱。
但老祭司畢竟年紀在那裏,他咳嗽了一聲,打量着林旭穿着的奇怪的衣服和一看就硝制精良的毛皮襖子,他的眼睛裏冒着光。
“你是誰,從哪裏來?”老祭司最先開口,他在看見林旭的那一剎那就有無數的疑問湧上心頭。
林旭說道:“您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我從森林邊緣而來。”
老祭司斜眼看着林旭:“你來我們部落想要幹什麽?在這個天氣長途跋涉來到這裏,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
“感謝您的誇獎。”林旭十分有禮貌的稍稍低頭,“我想帶走那三個孩子還有想離開這裏的人。”
老祭司波瀾不驚:“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同意?”
“所以我先詢問您。”林旭表現的很謙遜。
老祭司笑了笑:“我不同意呢?”
林旭說道:“那我只能硬搶了。”
這句話似乎取悅了老祭祀,他哈哈大笑:“你一個人,可以和我們一個部落對抗?”
林旭:“如果我不試一試,我怎麽知道我不行?”
“如果我讓你帶他們走,你要帶他們去哪兒?”老祭司的目光如同老鷹,尖銳極了。他單刀直入最中心的問題。
作為一個活到了快五十歲的老者,他的年紀在現在就相當于現世的一百來歲了,他不笨,不傻也不蠢,相反,時間并沒有讓他得上老年癡呆,反而令他更有智慧和經驗。他知道,部落不可能依靠自己的能力活到開春。
這一次的祭祀,也只是在死亡面前無力的掙紮罷了。
林旭穿着獨特的服裝,冒着這樣惡劣的雪天而來,沒有帶領浩大的勇士部隊。老祭司幾乎一瞬間就受到了感召,他知道,這個長途跋涉而來的男人,可能是他們在這個冬天的救贖。但他不動聲色,不卑微的搖尾乞憐。
原始人是有智慧的,只是他們的智慧跟現世的不一樣。他們依靠的更多的是自己的直覺和經驗。而不是條理分明的分析,你永遠也說不上來哪種更好。因為這兩種方式都是基于當時的生存情況決定。
“去我的帳篷吧。”老祭司發出了邀請,他步履蹒跚,一看就知道身子骨已經經受不住這樣惡劣天氣的摧殘。部落沒有人來攙扶他,按照他的地位,應該是被他自己禁止了攙扶。
林旭沒有動。
老祭司明白他的意思,對着自己的族人說:“把他們放下來了。”
看着那些勇士們把孩子抱下祭臺,林旭才松了一口氣,跟着老祭司的步伐走進了一頂最大最豪華的帳篷。這帳篷用的全是最好的獸皮,每一張獸皮都來自于森裏中最為強大的野獸。帳篷裏擺放着一些野獸的頭骨和奇怪的骨珠。
老祭司指了指鋪着獸皮地毯的地面,說道:“坐吧。”
林旭依言坐了下去,老祭司拿了兩個陶杯,給自己和林旭倒了兩杯水。
林旭站起來,雙手接過那杯水,說道:“謝謝。”
老祭司看着林旭的臉龐和經過林旭染色僞裝的棕紅色短發,他說道:“我們部落的人,都想活着。”
林旭沒說話,畢竟只要能活,誰不想活着呢?
老祭司用充當拐杖的木棍撥了撥小小的火堆,室內的溫度大概能比外頭高十度左右,但并沒有什麽太大的作用。老祭司太老了,他看起來就像是從棺材裏頭被人挖出來的幹屍,只有一雙轉動的眼珠子證明他還活着。
木柴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
“你能帶走多少人?”老祭司問道,他渾濁的眼睛緊盯着林旭,似乎要看出林旭有沒有說謊。
林旭反問:“你們一共有多少人?懶惰自私的我不要,殺人如麻的我也不要。”
老祭司笑了笑:“一共有五十多個人。”
這是個中型部落的人口數量,林旭點點頭,要全部消化并不困難。
“你可以自己挑人。”老祭司說道,“我老了,就不那麽在乎這個部落還能延續多久。就連血獸那樣龐大的部落,說沒了也就沒了。他們的神也沒去救他們。”
從一個祭司的嘴裏聽見這樣的話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按道理來說,他們應該是神權的捍衛者和擁護者,畢竟是神權給了他們祭司的地位,讓他們淩駕在族人之上。
林旭說道:“好,可以。”
老祭司說:“我就不走了。”
林旭沉默了,他能明白老祭司在忌諱什麽,沒有任何一個部落的領導者會容忍投奔的部落還保留着他們原本的祭司,祭司這個職位的權利和凝聚力跟族長可不一樣。
“我先和你去你的部落。”老祭司說,“如果你沒有說謊,我就會回來,讓他們過去。”
“如果我因為與你無關的原因死在路上,我會告訴你咒語,他們聽見以後就會跟你離開。”老祭司雖然老,但是還是聰明且考慮周到的,“如果我是被你殺死的,那你什麽都不會知道。”
林旭點頭:“可以。”
“那您什麽時候跟我一起離開?”林旭問道。
老祭司顫巍巍地站起來:“我要去告訴我的族人們。”
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他很矮小,也不強壯,歲月侵襲了他的身體,卻沒有打敗他的意志。
林旭看着老祭司的背影,不知怎麽的,覺得這些祭司們,并不全是壞人,也并不是全部都為自己的利益考慮。老祭司會放棄三個孩童的生命,卻在這種時候又願意以身犯險,去給自己的族人們走出一條新路。
這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能幹出來的事情,可是現實就是這個奇怪。
這個老祭司像是一個糾結的矛盾體——殘忍又慈悲。
但是歸根結底,他只有一個願望,就是無論用哪種手段,都想要部落的人活下去。
不是部落,而是人。
林旭覺得自己還有很多需要了解和學習的地方,他帶着幾千年以後前人們總結的思想而言,卻被一葉障目,他理所應當的覺得與神權相關的東西都是壞的,不好的,壓迫下層的。
但老祭司教會他——任何事情都不能一棍子打死,凡事都有雙面性。
老祭司站在雪地裏,他的身體沒有發抖,如此瘦弱,看起來又如此強壯,他和部落的族人們交談,安撫他們,甚至挨次抱了之前被選為祭品的孩子們。
在自己的族人面前,老祭司一直保持着肅穆的表情,似乎他不是去一個陌生地方,而是去開拓一個新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越來越少了QAQ
越來越少
在瑟瑟寒風中胖胖的七七抱住自己QAQ
好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