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馬車裏的男孩擡頭朝窗外看去。夕陽是冷的,花園是死的。棕黃的爬山虎抽長枝條鑽進桃心木窗棂,灰色的牆磚上凝結着一層乳白色的冰。
車轍在雪地裏留下兩道漫長帶泥的痕跡,他屈膝跳下馬車,風卷起飛揚的雪粒,長長的鬥篷拖進雪裏,他小心翼翼把下擺抱了起來。高大的棕紅馬匹噴出冗長白霧,他畏懼地縮着肩膀繞過這高大的牲口朝着灰色的宅邸走去。
在雪地裏留下兩串小小的腳印。
站在門口的女仆年紀很大了,一張臉像揉皺的蠟紙堆着皺紋溝壑,看人的眼神略有些呆滞遲緩,穿着一身舊長裙,裙擺上還打着補丁。她看着拎着小行李袋走得吃力的他,表情冷漠,絲毫沒有上前幫忙的打算。
“你、你好,我是西瑞爾·穆勒。”男孩走上臺階,歪着肩膀拎着沉重的行李,将頭頂的小帽子遞給了女仆。老女仆拿過帽子扣在她另一只皺得像橘皮的手上,沒說話,癟着嘴的樣子像極了繪本裏的邪惡巫婆,轉身便朝屋裏走去。
西瑞爾跟在女仆身後走出兩步,聽見身後傳來馬的嘶叫聲。他在風裏回頭,看見胖車夫拉着缰繩趕馬掉頭,棕馬緘默垂下頭,拉動馬車在雪裏壓出兩道新的轍痕。
他輕輕“啊”了一聲,扭頭看看身影漸漸隐沒進陰影中的老女仆,又看看漸漸走遠的馬車,神情焦急,下意識追下了臺階。皮鞋踢起雪粒,手中的行李重如頑石,他費力地用雙手拖着它跑出幾步,呼出的白霧被風吹着拍打在臉上,腳下卻被長長的鬥篷絆住。
他摔進了雪裏。
冰冷的疼痛自手掌與膝蓋傳來,他輕輕抽噎了兩下,忍着痛從雪中擡頭,馬車已經遠在他再也追不上的地方了。
“父親……”
眼眶越來越熱,鼻尖越來越酸,眼淚落進了雪地裏。他啜泣着爬了起來,抓着頭蓬用力擦了擦濕潤的眼睛,揉揉疼痛的膝蓋,彎腰撿起掉在身旁的行李袋,轉身認命地朝灰色宅邸走去。
老女仆不知哪兒去了,西瑞爾不安地走進昏暗前廳,悄悄打量着宅邸的裝潢。與他那在城中伯爵府邸的家相比,這裏既不富麗也不風雅,牆上缺了畫像點綴,空空蕩蕩。雖然燭臺上插着蠟燭,可兩三根蠟燭根本無法将這偌大前廳照亮,反而更透出幾分詭異的幽森。黑漆漆的壁櫥裏堆着木柴,卻沒生火,風穿過前廊湧入,這裏冷得像冰窖。
來之前只知道是要去偏僻鄉下的莊園,莊園裏就住着赫肯叔叔和……他的“仆從”,其餘的一概不知。也想象過是那種被果樹和花圃環繞的房子,每個房間裏都飄散着果實與花的香味;說不定叔叔會養幾只羔羊和幾條牧羊犬,如果那裏的仆從也不愛理睬他,至少他還能和動物待在一起。可這陰森宅邸與男孩的想象相去甚遠,他宛若迷失般站在前廳中央,任由一雙腳在浸了水的皮鞋裏愈來愈冷。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曠走廊中,男孩回頭,只見一道颀長剪影斜斜倚靠着門框,憑借微弱的光,他只能看清那人用來把長發綁起的紅色發帶。拖着小行李袋走到男人身前,他頗有禮貌地将右臂橫過胸前朝對方鞠了一躬。
“赫肯叔叔,我叫西瑞爾,是穆勒伯爵最小的兒子,很高興見到您。”他說完擡頭,瞪着一雙宛若海洋的藍眼睛打量着男人。
頭發是金色的,看起來很柔軟。
眼睛是綠色的,像父親戒指上的貓眼寶石,陷在陰影裏,高深莫測。
皮膚透着病态的白皙,睫毛很長,眼窩很深,耳朵微微有些尖,脖子纖細,搭在腰上的手生着長長的指甲。
父親從沒提起過赫肯叔叔,他是從仆人口中得知自己即将見面的這位叔叔是個怪人的,可他追問叔叔究竟怪在何處,卻沒人答得上來,若他繼續問下去,仆人們只好支支吾吾地說他們也難得見上那位紳士一面。
現在看來,這位未曾謀面的叔叔确實有點怪。
西瑞爾不禁忐忑起來,習慣性地縮了縮肩。他像面對父親那樣垂下頭,不安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接着他就聽見嗤笑聲。
“連自己的叔叔都不認識嗎?”
下巴被手捏住,長長的指甲抵着喉嚨。那手指和聲音同樣冷得出奇,西瑞爾禁不住抖了一下,被迫擡頭直視長發的男人。
“很高興見到你,西瑞爾,我叫菲利克斯,是赫肯——是你未來的仆從。”
“仆從”這個詞讓男孩陡然繃緊了身體,令他的視線不由自主集中在了男人的嘴唇上。男人笑着說話,雙唇張開又閉合,一對尖銳犬齒若隐若現。他驚恐地倒吸了一口氣,身體晃動着,只覺得脖子上掠過刺痛,抽噎着抱着手裏的行李躲開。
但很快他就後悔了。
男人會被激怒嗎?會生氣嗎?會像父親那樣用手杖打他嗎?還是直接撕碎他?
“你在這裏做什麽,菲利克斯?”
又一個聲音響起,懶散冷漠,漫不經心,仿佛只是随口一問,并非真的出自關心。
西瑞爾偷偷擡眼,另一個男人走了過來。他比名叫菲利克斯的男人矮了一些,同樣用紅色的發帶将頭發束起,同樣蒼白,雙眼有些浮腫,樣貌普通,不如父親那樣端莊威嚴,也不如身邊的菲利克斯英俊迷人。
“你侄子。”菲利克斯說着放開了西瑞爾。
“我侄子?噢……噢。”赫肯頓了頓,這才無精打采地點點頭,終于扭過頭正眼打量着站在幽暗之中的男孩。
那眼神讓西瑞爾感到難受,像有人放了數十只壁虎到他背上,冰冷的輕微刺痛令他不由得吞咽了一下,僵硬地朝叔叔欠身,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紹。
“果然很像莉莉安。”赫肯說着也伸手捏住了男孩的下巴,像看牲口般扭過他的臉左右端詳,毫無神采的眼中終于燃起星點光彩,嘴唇不由自主地扭出一抹怪異的笑容,“五官簡直一模一樣。嘿,小東西,就是你害死了莉莉安,對嗎?”
男孩在母親的名字裏狠狠抽搐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顫抖着嘴唇呢喃着在父兄姐姐面前說過成千上萬變的道歉詞句,眼淚毫無征兆地自眼眶中湧了出來。
“可憐的小東西,”赫肯彎腰為男孩拭去眼淚,微微撅起嘴用哄騙的語氣說道,“你的原罪比我們可都多了一筆——天生的殺人者。難怪大哥急不可耐地把你送來這裏。”為男孩擦去眼淚的動作很溫柔,言語與唇畔的笑容卻是肆無忌憚的惡毒。赫肯一把拉過男孩說要帶他去房間看看,撇下菲利克斯,穿過長廊,一級一級踩上臺階,有關伯爵是如何憎恨這個小兒子的話題就這麽對着男孩說了一路。
那天晚上,西瑞爾沒有下樓和叔叔共進晚餐,亦沒有人上樓叫過他,仿佛他是多餘的,這裏沒人記得他。
男孩餓着肚子縮在陰冷的房間裏不知不覺睡着了,夜半醒來時發現壁爐裏不知何時生了火。火焰驅散了寒意,房間裏亮堂堂暖烘烘的。他從床上坐起來,睡意在驚詫中煙消雲散,茫然揉着饑餓的肚皮,他爬下床想從自己的行李袋裏找本書看看,又詫異地發現有人幫他把東西拿了出來。他打開衣櫃,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小禮帽正放在一堆衣服的最上面。書也被擺在了桌上,不過有兩本放反了,看來為他整理東西的人根本不識字。
男孩懷着虔誠的感激之心将那兩本書放正,又湊到壁爐前烤了一會兒火。雖然饑腸辘辘,他卻依然滿懷感恩,扭頭再次看了看衣櫃,乖乖爬回了被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