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翌日男孩是被一雙手粗暴地搖醒的。睜開眼看到一張布滿皺紋宛若女巫的臉,他吓得倒吸了一口氣,雙手下意識抓緊被子想蒙住腦袋,那剛剛離開他肩膀的幹瘦雙手便捧來了衣服示意他換上。
睡意在驚吓與冬季的寒冷空氣中漸漸散去,西瑞爾想起眼前的婦人便是昨天出門迎接他的老女仆。繃緊的雙肩放松下來,他慚愧地爬出被子,攤開雙臂讓女仆為自己換好了衣服。
“謝謝你……呃……請問我該怎麽稱呼你?”他将雙腳放入女仆拿來的皮鞋裏,抓着頭發不好意思地問道。
正系着鞋帶的老婦人聞言擡起頭,張開嘴發出哇哇啦啦的幾聲,又舉手比劃了幾下,男孩這才意識到原來她是個啞巴。他一邊道歉一邊将小手伸到婦人跟前,說可以把名字寫在他手心裏。婦人遲疑地縮了縮身體,擡起一雙渾濁的眼睛看向他,看起來很是忐忑。天真無邪地男孩就這麽伸着手站在她面前,帶着小心翼翼的微笑等待着。
幹瘦的手終于抓住了男孩的手腕,手指輕輕觸碰他柔嫩的手腕,像擔心自己粗糙的皮膚割傷了他。另一根手指在男孩掌心裏寫下歪歪扭扭的四個字母。
“瑪——麗——”男孩跟着婦人寫下的字母一邊緩緩點頭一邊念出了她的名字,“謝謝你,瑪麗。”
婦人聞言笑起來,臉上的皺紋堆積到一起,幹癟的嘴唇咧開,露出了她殘缺不全的牙齒。她慢慢放下男孩的手,繼續為他系好鞋帶,接着将他帶到了樓下的早餐室。
比起家中的早餐室,眼前這房間簡直小到堪比柴房。西瑞爾左右環顧着叔叔家的早餐室,由女仆領着坐上了屬于自己的位置。之後瑪麗又匆匆離開。即便已經很餓了,西瑞爾還是拘謹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叔叔的到來。
時間已近中午,陽光透過排窗照進早餐室裏,在淺灰色的地面落下霜白的光塊,像那裏鋪了一層細細的雪。那光讓西瑞爾無端感到寒冷,他搓了搓手臂,扭頭看向另一側同樣沒有生火的壁爐。
不一會兒,赫肯便跟在瑪麗身後走了進來,西瑞爾立刻跳下椅子朝他鞠了一躬,乖巧地向他問早安。赫肯仍是昨晚那副沒精神的樣子,雙眼的浮腫還沒消退,蒼白的皮膚在冰冷的陽光中顯得愈發病态,泛着令男孩擔憂不已的灰敗。面對侄子的問候,他只是點點頭,擡手示意瑪麗把早餐端上來。
莊園的廚師也是個老人,不像瑪麗那麽枯瘦,臉色紅潤,身材甚至稱得上健碩。他在為主人和新來的小少爺端上早餐後便離開了早餐室,什麽話都沒說。很久之後西瑞爾才發覺原來他也是啞巴。
男人和男孩沉默地吃着盤中的豆子和餅,待赫肯吃完了盤中的食物,舉着餐具的西瑞爾這才遲疑地問道:“為什麽菲利克斯不和我們一起吃早餐?”
童稚的嗓音令起身正欲離開的赫肯停下腳步。他轉身看向坐在餐桌另一端的男孩,臉上漸漸浮起一抹厭惡與殘忍交融的笑容。這笑容在他青白膚色的顯襯之下顯得格外可怖,而他毫無自覺,一手搭上身旁的椅子,他故意用溫柔的語氣說道:“伯爵大人沒告訴過你嗎,菲利克斯不需要這些——我們的血才是他的食物,”看着男孩血色盡褪的臉,他仿若很滿足,伸出紅豔的舌尖舔了舔嘴唇,“你和我都會死在他手裏。”
一席話令西瑞爾猶遭雷擊般僵在那裏,瞪大的雙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叔叔,他輕輕抽噎起來,努力想為自己和父親辯白幾句,卻也只能無能地重複着“不是的”。
看着侄子又痛苦又恐懼的臉,赫肯終于心滿意足地離開,将西瑞爾一人留在了這冷得叫人牙關打顫的早餐室裏。
男孩也不是沒聽說過“仆從”的事,都是從父親那裏知道的。除了父親,家中的仆人、乃至他的兄長和姐姐都不知道這個。而他是那座宅邸中第二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父親只告訴了他——在他被送來這裏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前天夜裏。晚餐過後從不會主動與他交談的父親破天荒将他叫到書房,他受寵若驚,在兄長與姐姐們詫異的視線中懷中忐忑與欣喜推開了書房的門。
他見父親搬出了家譜在他面前攤開,盡管識字不多,但先人的名字他還能勉強辨認。男孩好奇地伏在家譜上将那些名字一個個讀出,一直讀到他這一代,一直讀到最後。
他發現了不對勁。
家譜上沒有他的名字。
困惑地擡頭看向父親,他正想詢問,父親卻率先開口跟他講了一個以“很久很久以前”開頭的故事。他說祖上某位勇敢的騎士在無意之中與某個擁有強大力量的人簽訂了契約,對方發誓願意成為穆勒家族的仆從,願意為穆勒家族做任何事,直到他死。
“他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騎士求之不得,”父親語氣冰冷,仿若沒有看見他亟待解釋的焦急眼神,“但他有一個條件,即只能認穆勒家族之中的一個人為主,他只聽從主人的命令,而主人為他提供一切的生存所需。他是擁有永生之人,穆勒家族每一代都會選出一個子嗣成為他的主人。他現在和你的叔叔赫肯住在鄉下的莊園裏。西瑞爾,明天我會送你去他那裏。”
赫肯叔叔?
被父親故事吸引的西瑞爾本已全然不記得家譜上沒有自己的名字這件事,可聽這個陌生的名字從父親口中說出,才驚覺它也不在家譜上。
“你是那仆從下一任的主人。”父親說完這些便合上家譜,又将它放回了高高的書架上。男孩站在父親的椅子旁邊愣愣盯着桌上的燭火,知道看見父親背着手要走出書房,這才心急地追過去拉住了他的袖子。
高大的男人陡然止步轉過臉,猛地從他手中扯回袖子,面色陰沉地盯着他。
父親只會對兄長和姐姐們和顏悅色,而這些,西瑞爾早已習慣。他傷心地咬咬嘴唇,怯怯問道:“為、為什麽我和赫肯叔叔的名字不在家譜上?”
父親聞言只是冷冷哼了一聲,沒有理會他的發問,徑自離開了書房,而他很快也被匆匆趕來的女仆帶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還來不及将這個離奇的故事告訴兄長和姐姐就被送上了一早趕來的馬車,在風雪中趕了半天路,直到傍晚雪霁天晴時才來到這座死氣沉沉的莊園。
而父親并未告訴過他成為“主人”的結果是死在仆從手中。
恐懼倏然攫住西瑞爾小小的身體,他試圖用顫抖的手再次握住落在桌上的刀叉,卻屢試屢敗。眼淚落進純銀的盤子裏,他突然跳下椅子沖向宅邸門外,在雪地裏跑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逃出可怕的莊園,惴惴回頭,卻發現那座被爬山虎包圍的房子依然伫立在視線之中。他緊張地吸了吸鼻子,擡手胡亂擦掉眼淚,邁開酸軟步伐企圖繼續逃跑,衣服的後領卻被陡然伸過來的一只手抓住。
男孩吓得尖叫起來,一邊哭一邊大叫着“不要”,還在手腳并用地掙紮,試圖逃脫這恐怖的桎梏。誰料身體忽然騰空而起,他像一捆柴那樣被人猛地扛到肩上,無論怎樣踢打,握在他腰上的手始終都沒有松開。
直到他又被帶回了莊園。
那雙手一将他放回地上,他便再次拔腿就跑,可還沒跑出兩步就被抓了回去。那雙手索性把他抱住高高舉了起來,一路就這麽舉着上了樓進了房間。
他被扔進了床裏,在柔軟的被子裏狼狽地滾了兩圈。擡起惶恐的雙眼,只見一個異常高大的老人站在床邊,正雙手叉腰地喘着氣。老人臉上同樣布滿溝壑,雙眼幾乎被皺紋埋住,鼻子很小,嘴卻很大。他穿着同廚師一樣的粗布衣服,戴着一頂漏了線的帽子,雙手也大得出奇。
老人難辨顏色的眼珠在幾乎小得看不見的眼睛裏轉了半圈,走過去抓住西瑞爾的肩用力按了兩下,這才離開了房間。埋進被子裏的男孩見他走了,急忙又爬起來跑出門外,不料才跑到樓梯口便看到瑪麗略略佝偻的身影出現在樓梯上。
他不知她會不會放過他。
這裏的每個人都很古怪。
父親為什麽要送他來這裏。
男孩越想越害怕越想越難過,最後竟蹲在樓梯口嗚嗚地哭了起來。
老婦人像是聽見了哭聲,着急地擡頭往樓上看去,拎着裙角加快步伐來到西瑞爾身邊,拍拍他的背,又哇哇啦啦叫了一長串他根本聽不懂的音節。
“我想回家……嗚……”男孩嗚咽着說道,“我想回去……”
“想回家?”
陡然出現的人聲讓西瑞爾暫且停下了哭泣,擡起了頭。
穿着黑色鬥篷的男人站在自己身旁。他抽噎着擡手擦擦眼淚,眯起眼睛仔細辨認,發現居然是菲利克斯。
想起不久前赫肯叔叔說過的話,他吓得立刻縮緊身體,努力用雙臂抱緊了雙膝,仿佛如此一來就能免于悲慘命運的降臨。
一旁的瑪麗見到菲利克斯,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平時這種時候他應該還在房間裏安歇,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她為難地看看被黑色包裹的男人,又憐愛地看看哭得可憐兮兮的男孩,雙手卡在身前,不敢過去安撫。
“老傑克在做什麽,剛才上樓的聲音那麽重。”雖然像提問,菲利克斯的語氣裏卻沒有半分好奇,視線膠着在西瑞爾身上,也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的表情。
像他根本不具備任何感情。
瑪麗的雙手在半空中飛快地比劃了幾下,指了指屋外,又指了指跟前的西瑞爾,做了個逃跑的動作,又做了個把東西扛上肩的動作。
大致看明白的菲利克斯點點頭,忽然彎腰抱起了縮成一團不斷啜泣的男孩。西瑞爾驚恐地吸了一口氣,瞪起含淚的雙眼提防地看向菲利克斯,而男人只是慢條斯理将他也包進了黑色的鬥篷裏。
“想回家?”
西瑞爾閉起眼睛,不敢說話,不敢承認。
“我送你回去。”
男孩聞言心中一驚,正想睜開眼睛,卻又聽男人說道:“別睜眼,不然就回不去了。”他遲疑了一下,帶着哭腔地問道:“你、你真的會送我回家嗎?”
“很快就到了。”
聲音自男人的胸膛傳來,有些沉悶,像困在雲中的雷聲。西瑞爾将耳朵貼在男人發涼的身體上,小聲說了一聲“好”。
他用力閉着眼,聽見風聲與菲利克斯的呼吸聲,抓着鬥篷的雙手漸漸失去溫熱的溫度,他打了個噴嚏,身體在菲利克斯懷中猛地震動了一下。但自始至終,他都聽話地沒有睜開眼。
不知過了多久,那雙抱着他的手将他放到了地面上,那個聲音在他耳畔說道:“到家了。”他聞言驚訝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竟真的站在伯爵府邸之外。兩扇頂端豎着尖刺的金屬大門緊閉,他着急地想從栅欄之間傳過去,卻聽見遠遠傳來一個聲音大叫着“西瑞爾少爺”。
是管家。
他真的回來了。
西瑞爾驚喜地笑開,想向菲利克斯道謝,可回過頭才發現,熱鬧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唯獨穿黑鬥篷的男人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