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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赫肯在伯爵離開後的第二天跟着又離開了莊園,早餐都沒吃。老傑克和胖廚子習以為常,他們打着手語向多麗絲解釋,莊園裏住着無能的主人老爺和白天裏基本不露面的吸血鬼,據說伯爵老爺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全靠吸血鬼私下為穆勒家族幹了不少髒活。多麗絲是穆勒伯爵從家裏帶來的,此前從沒聽過這些事,甚至不知道伯爵還有個叫赫肯的弟弟。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着。

胖廚子洋洋得意比劃了幾下,轉身走進廚房開始為他們三人準備早餐。主人不在,吸血鬼也不用吃東西,那些平時裏吃不到的好東西全都是他們的了。

多麗絲勤快地打掃起屋子,老傑克背着手上了樓,又到西瑞爾房間外偷窺。男孩依然不在房間。

大概還在菲利克斯的房間裏。

忘記是什麽時候聽來的,主人打着哈欠走進早餐室,看到恭恭敬敬等在那裏的小男孩,扭頭朝他詭秘一笑,說菲利克斯大概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嗜好。他是個啞巴,又是仆人,主人說什麽他就聽什麽,縱使好奇像貓爪撓着心髒,他也忍着不敢問。或許是少了人的應和,主人瞬間就變了臉色,他惶恐極了,擡手比劃着為自己辯解了幾句,卻依然沒能挽回什麽。

菲利克斯究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嗜好是主人知道而他們不知道的?

要說見不得人,菲利克斯的身份本身就是秘密,可莊園裏人人都知道。

或是菲利克斯每隔一陣都會在主人房間裏過夜,仆人們雖然都是啞巴,好歹也不是聾子,三個老人,一對夫妻一個死了老婆的鳏夫,也都不是不谙世事的蠢孩子,用聽的都知道他們在房間裏做什麽。

那可夠見不得人了。

但主人說的明顯不是那檔子事。

老傑克轉而走向菲利克斯的房間。

主人詭秘的笑容在腦中盤旋不去,他尋思着究竟還能有什麽更加見不得人的事。

他輕輕将房門推開一條縫,布滿血絲的一只眼貼着門往裏面張望。本該安寝的吸血鬼盤腿坐在床上,金色的長發散落在肩上,一團亂。他低頭看着床上還在昏睡的男孩,蒼白修長的手指像撫摸一只剛出生的羊羔那般撫摸着男孩青腫帶傷的臉頰。

噢,撫摸羊羔。

菲利克斯大概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嗜好。

老傑克的心忽然一緊。他忐忑地合上門,站在門外不住搓手。他不知這件事究竟值不值得告訴主人,說不定主人早就知道,因而才會同他說那些話。

正在他左右搖擺之際,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他下意識反手扇了身後那人一巴掌,轉身時才看清原來是廚子。胖胖的老人瞪起豆子大小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兩頰垂下的肥肉因為震驚而抖動不停,一張臉不知是憤怒還是難過而漲得通紅。

手掌因太過用力,此時正彌漫着蟲咬般的疼痛。老傑克心虛地把手藏到背後,堆起尴尬的假笑湊過去,眼神讨好地看着老朋友。胖廚子舉起雙手飛快比劃着,感情脆弱地紅了一雙眼。老傑克賠着笑,擡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老啞巴們在吸血鬼的房門口對峙了一會兒,孰料緊閉的門這時卻忽然開了。

仆人們被開門的聲音吓得險些跳起來,老傑克心虛地站到胖廚子身後,生怕被菲利克斯發現自己偷看的事。廚子困惑地看了穿上了黑鬥篷的男人一眼,又用更加困惑的眼神看向被他抱在懷中的西瑞爾,比劃了兩下,伸手想抱過看起來還沒睡醒的小少爺去早餐室。

從黑鬥篷下伸出一只手攔住了他。

菲利克斯拉緊鬥篷蓋住西瑞爾,對廚子說道:“他發燒了,我去叫醫生。”

廚子聞言扭頭看看身後的老傑克。兩人面面相觑。

平日裏,主人生病的話會叫他們去請道格拉斯醫生過來,很少自己去他那裏。如果小少爺病了,吩咐一聲,他們也會騎馬去把醫生請來的,沒必要親自跑一趟。

雖然看出二人的困惑,菲利克斯也不打算解釋。抱着西瑞爾去了他自己的房間。推開門,不出所料地被照進房間裏的耀眼陽光刺得下意識緊閉雙目。拉起鬥篷遮住眼睛,他把男孩放上床,離開前意味深長地盯着老傑克看了好一會兒,這才不緊不慢說了一句:“我很快就回來,準備好熱水和茶葉。”說完他便下樓出了門。

胖廚子向來聽話,菲利克斯剛離開他就拖着滾圓的身子跑進廚房燒水,多麗絲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就站在門口,一臉羞赧。意識到她可能餓了,廚子匆匆給她切了點面包,又倒了一碗羊雜碎湯,自己這才囫囵吞了兩口面包,老傑克又跟了進來,告訴他說醫生來了。

水還沒燒開。

要是騎馬去請,大概午後才能到。

主人生病都不見菲利克斯這麽心急。

老傑克揪了一塊面包塞進嘴裏,愈發篤定自己的猜想。

胖廚子燒好水,叫多麗絲去招待醫生。她端茶上了樓,推開小少爺房間的門。小少爺還躺在床上,臉上布滿青紫與細小的傷口,每一口呼吸裏都含着混沌不清的呻吟。醫生被“放”在床邊的椅子上,一只手擱着扶手,上半身斜斜挂在另一邊的扶手上。看樣子是被人打暈帶過來的。

女仆将茶水放到桌上,小心繞過地上的藥箱,将醫生推醒。

“給我退下!”

蓄着絡腮胡的男人一睜眼便跳起大喝,吓得女仆沒站穩一下跌坐在地。他喘息着按着自己的胸口,警惕地環顧四周,又低頭看向瑟瑟發抖的多麗絲,吞下津液,問道:“你是誰?”

多麗絲擺擺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張張嘴,又擺手表示自己是啞巴說不了話。

狠狠皺起眉頭,道格拉斯踢開腳邊的藥箱大步走到窗邊向外張望,在認出這裏是赫肯的莊園後終于松了一口氣。

“你是新來的仆人?”醫生終于放松了緊繃的情緒,長長舒了一口氣,從上衣胸前的口袋裏掏出手帕擦了擦眼鏡,“那個黑鬥篷的男人也是?怎麽那麽沒禮貌?”

多麗絲回答不出他的問題。

“好吧,知道你是啞巴說不了話。怎麽回事,赫肯病了嗎?”他戴好眼鏡,又用手帕擦了擦一番折騰而出汗的額頭,折返回來提起藥箱就想離開房間。

女仆急忙拽住他的袖子,往床上指了指。醫生這才終于注意到床上的男孩。滿布淤痕的臉讓他不由倒吸了一口氣,大步跨到床邊,他先是将手貼上男孩的額頭試探體溫,接着掀開他身上的毯子解開了衣服的扣子。

不光是臉上,男孩身上也滿是淤青與交錯的傷痕,男人的表情變得肅穆而凝重,他脫下外套挽起衣袖,讓女仆去弄一桶熱水來。多麗絲聞言立刻轉身小跑出房間,道格拉斯為西瑞爾檢查了身上的傷,發現他一條腿骨斷了,着急地又掏出手帕擦了擦臉,接着給他喂了點退燒的藥。

道格拉斯可從沒在赫肯的莊園裏見過什麽小孩。赫肯沒妻子,這孩子不可能是他兒子——不過醫生轉念一想,說不定是哪個妓女為赫肯生的。赫肯好色放浪,時常留宿妓院,若是有妓女懷了他的孩子,仔細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這想法剛剛冒頭,道格拉斯便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忍不住端詳起男孩的長相。赫肯樣貌平平,盡管男孩此時還在昏迷中,臉上也是青青紫紫凄慘可憐,但他皮膚白皙,五官精致讨喜,任誰見了都會由衷誇贊一句漂亮的孩子。

“說不定是長得像母親……”醫生低聲咕哝,搓着手往門外看了一眼,抱怨熱水怎麽還沒來。他給了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便放下了,着急地盯着男孩被打斷的那條腿,忍不住猜測他被毒打的原因。

赫肯一定不喜歡這私生子,妓女肚子裏的孩子,是不是他兒子還難說。說不定只是見這孩子生得漂亮赫肯才勉為其難收留,但心中總憤憤不平,總會找各種借口責罰懲戒。

想象力豐富的醫生幾乎要被自己的故事說服了,看向男孩的視線裏多了幾分憐憫。他摸了摸男孩柔軟的頭發,心想着倘若赫肯不喜歡,也許自己能把他讨來做學徒。不過這孩子還太小,現在就帶走實在太不像樣,但過個三五年一定沒問題。

他一邊盤算一邊喝光了茶壺裏的茶,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他回頭,只見老傑克抱着木桶走進房間,身後還跟着女仆。他們把熱水倒進桶裏,彎腰朝他畢恭畢敬行過禮後又一前一後離開。

放下茶杯,醫生開始為男孩處理傷口。他做得很小心,生怕弄痛了這可憐的孩子。他還發現男孩身上除了有新近留下的傷痕外,還有一些老舊的疤痕,那些痕跡多數集中在他腦後,是硬物敲擊造成的,被頭發蓋住,若不是細心之人絕不會發現。

“這可太過分了,赫肯,這就太過分了。”他撥開男孩腦後的頭發,扶了扶眼鏡仔細觀察傷痕,搖着頭喃喃自語,“誰忍心傷害這麽可愛的孩子?”

孩子身上的傷口太多,他甚至開始擔心自己帶來的紗布不夠用了。在為男孩處理腿上的傷口時,他忽然聽見一聲夾雜着啜泣的驚叫,擡起頭,男孩醒了,正瞪着一雙盈滿恐慌的藍眼睛死死盯着他。

“求您、求您別再……別再打了……”男孩拼命想縮回腿,手腳并用地試圖鑽進被子裏,好像如此一來就能避開所有即将到來的傷害。他不住呢喃着“求您了父親”“饒過我”,克制卻恐慌地想掙脫握住腳踝的那只手。

道格拉斯這時已經完全篤定他就是赫肯的私生子了。

他竭力擺出和藹的表情安撫男孩,指了指一旁放在椅子上的藥箱說道:“別怕,別害怕,我是醫生,是來為你看病的。”他說着還揚了揚自己手中的紗布和自制的藥油,“別亂動,小家夥,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包好了你身上的那些傷。”

可男孩像是完全不信他的話似的,一個勁往毯子裏鑽。嘆了口氣,他只得放手由着男孩躲了進去,再把毯子的一頭卷起來,繼續為他處理傷口。

毯子鼓起小小的一包,像一座小小的山丘。道格拉斯在為男孩包紮好所有傷口後才注意到那小山丘在不停顫抖震動,他在心底又譴責了赫肯一次,彎腰拉下毯子,用誘哄的語氣說道:“你發燒了孩子,而且你的腿被打斷了,我給你固定好了,千萬別亂動。藥我會留在你房間裏,每天吃,不能斷。塗傷口的藥油還有換用的紗布我會交給那個啞巴女仆,紗布要每天拆下來洗,千萬不能偷懶。”他見男孩還在試圖躲進毯子裏,只得換上兇神惡煞的表情,惡狠狠地喝道,“剛才說的都記住了嗎?”

男孩似乎真的被絡腮胡的兇惡醫生吓住,眼淚噙在眼眶裏,連呼吸都這麽生生停下。他忽然想起握着手杖走進房間的父親,那時他也是如此虛弱無力地躺在床上,父親的到來令他又驚又喜,滿懷期待地等待父親開口,等待着父親說接他回家。

“記住了。”

可父親沒有。

戴着白色手套的左手将他從床上拽到地面,右手舉起手杖劈向他的脖子,那一下甚至比上次被菲利克斯咬傷時更痛。他爬過去抱住父親的腿,哭着道歉,哭着求饒,父親卻踢開他,讓手杖重重落在他遍布鞭痕的背上。

父親說這次是專程來教給他一些東西的。

父親一邊說一邊用手杖抽打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蓋過了他的求饒,而下手也越來越重。

“只要他還是穆勒家的仆從,只要他和我們穆勒家族的契約還有效,任何有家族血統的人殺了他,整個家族都會跟着他一起慘死!明白了,蠢材!”男人發了狂似的咆哮,最後一下落在了他的小腿上。他痛得渾身抽搐,身體被汗濕的衣服包裹,使不上半點力氣。

“你想害死我,是嗎?你想殺死我!”

手杖落在額頭和胸膛上,痛呼卡在幹澀的喉嚨裏,他擡起迷蒙的淚眼看向自己日思夜想的父親,然而近在眼前的暴怒男人卻陌生得宛若素不相識。

“不是的。”

他想了想。

是您想殺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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