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天後赫肯回來時西瑞爾正坐在他和瑪麗喝茶的房間裏發呆。小圓桌上沒有茶壺也沒有點心,他扭頭看向陽光明媚的窗外,想起與瑪麗的約定,又難過又茫然。是時,怒氣沖沖的男人抓着馬鞭氣勢洶洶地推門而入,一把将他從椅子上扯下,不由分說地舉鞭抽向他。
第一下落在了臉上。
宛若被火舌舔過的疼痛自頰邊蔓延,西瑞爾痛得狠狠抖了一下,下意識想逃,卻被赫肯一腳踢中後背,踉跄着仆倒在地。盛怒之中的男人跟過來,狠狠踩住他的腳踝,舉着鞭子不知輕重地責罰。
他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也沒心思去想赫肯叔叔為什麽要這麽做,只能哭着縮緊身體,下意識用胳膊護着自己的頭,口齒不清地求饒。狠心的男人卻置若罔聞,一邊咆哮着“我要殺了你”一邊愈發瘋狂地舉鞭抽打。
肢體每一次都叫嚣着痛楚,男孩哭得聲嘶力竭,雙手不再遮擋頭部了,只是發了瘋似的抓撓着地面,妄圖逃離這無妄之災。他不住讨饒,不住祈禱,拿着馬鞭的男人卻暴跳如雷地讓他住嘴,最後索性一腳踢暈了他。
血痕漸漸浮出布料表面,不動聲色地在經緯之間浸漫延伸。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西瑞爾伏在地上一動不動,赫肯喘得厲害,在意識到侄子暈過去後,這才終于恨恨收了馬鞭,邁着滿是怒意的步伐離開。
他得給兄長寫封信。
告密的老傑克在赫肯回到房間後踱着步子走到那房間門外,看着被打暈的西瑞爾趴在滿室陽光裏,終于露出快意的笑容,這才邁開滿足的步伐走出宅邸繼續他的工作。
他和妻子瑪麗從四十年前就在這莊園裏工作了,那時這裏的主人叫金缇,是個矮胖的男人,性格很懦弱,卻很善良。是他收容了他們。後來這裏的主人變成了崔斯特、莫莉,然後才是赫肯。瑪麗懷孕過三次,可是都流産了,最後一次得知孩子又死在了肚子裏時,剛從昏迷中醒來的她哭得像天塌了一樣。後來他們就再也沒要過孩子了。
莊園的新主人總在十八九歲的時候才被父親送來這裏,第一次見到五歲的西瑞爾時,瑪麗驚得說不出話,把那孩子的東西放回房間後,她就拎這裙角找到他,雙手飛快地比劃着,那高興的表情,讓他想起她十五歲那年在田間撿到一只兔子時的模樣。妻子趁着男孩睡着時為他整理好衣櫃擺好了書,他搬了木柴去小少爺的房間,為他生了火。不識字的妻子為男孩整理書時顯得很苦惱,手忙腳亂弄了半天,但他看得出來,她很快樂。
瑪麗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照顧男孩上。她每天下午都會把廚子趕出廚房,自己一個人忙進忙出地做了點心,燒好水沏了茶,去那個滿是陽光的房間陪着男孩,一坐就是一下午。她還拜托他去鎮上買些鮮花種子回來,那天正好菲利克斯回來了,他捆完柴回來就發現男孩被咬傷了。瑪麗守在房間裏,哭得傷心欲絕。主人剛剛到家,他不忍心再讓妻子勞碌,一個人裏裏外外地忙碌,但幹完活之後他還是趁着傍晚的夕陽去了鎮上。瑪麗喜歡郁金香,他把帶上的錢全換了郁金香種子。
可是回來時就發現妻子倒在門口,身下全是血。
身體已經冷透。
主人大概在房間裏,菲利克斯也是。
沒人知道他坐在冷風裏哭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獨自背着妻子的屍體去了莊園後面的山上。泥土和矮草是濕的,也許它們昨晚也為瑪麗哭過。此刻她正伏在他背上,他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太老了,她瘦小的身體竟那麽重。
他把她埋在了湖邊的樹林裏,還把剛剛買來的花種都倒進了墓裏,一邊哭一邊祈禱它們還能為妻子開出最好看的花。
回去時,主人醒了,叫他把還在昏迷中的男孩抱去菲利克斯的房間。他那時才知道是主人打死了妻子,原因是她想帶着昏迷的男孩逃走。
他們是仆人,沒資格憎恨主人。要不是那五歲的孩子,瑪麗也不會死在主人的馬鞭之下。
老傑克推開門,低頭看向那塊殘留在地面上的血跡。
他想過掐死那孩子,想過摔死他,可最後還是決定把懲戒的權利交還給主人。他雖然老邁,還是個不能說話的啞巴,可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那孩子不安分,遲早會闖下讓主人無法忍受的禍。
苦等了兩個月,他終于看到男孩拿着帶血的剪刀從菲利克斯的房間出來。他趁男孩躲回房間後偷溜到菲利克斯房間門口張望,躺在床上的男人穿了一件袖子帶血的襯衫。
他不能說話,也不會寫字,但想一想辦法,總能讓主人知道這些的。
他又擡頭看看高懸于天空的太陽,久違地露出一絲舒心的笑容。
而他也知道,這不會是終結。那孩子的怯懦只是表面,他還會持續地做一些讓主人難以容忍的事。他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觀察,只需要等。
而他也相信,今天過後,那該死的男孩再也不會去那個該死的房間。他多麽希望瑪麗從沒愛過那個男孩,多希望瑪麗從未把他當成過自己的孩子;他多希望能回到過去,回到那個夜晚,他不去買花了,要留下來守着妻子。
笑容自堆滿皺紋的臉上垮塌,老傑克緩緩低下頭,難堪地伸手揉了揉酸澀發癢的眼睛。
不過多時,赫肯走出宅邸,将一封寫好的信交給老傑克,讓他找人送去伯爵府。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結果主人手中的信,翻來覆去看了很久,直到赫肯不耐煩地開始咆哮催促,他這才急忙把信揣進懷中,大步走出了莊園。
第二天下午又一輛馬車來到莊園,一位戴着高禮帽的紳士從車上下來,繃着一張瘦削的臉大步走進宅邸。他戴着單片眼鏡,衣飾考究衣料昂貴,戴着手套的右手裏握着一根頂端鑲嵌着寶石的手杖。跟在紳士身後下車的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她穿得很樸素,站在馬車旁顯得緊張而局促。
老傑克見有陌生人來了,急急忙忙沖過去想攔下,待看清來人是誰時,他驚訝地瞪起渾濁的雙眼,一雙正欲拉住對方的手忽地就退縮了。中年人倨傲地斜睨了他一眼,用手杖敲了敲地面,皺起眉頭讓他把赫肯叫來。
老傑克此前見過這個人。就見過一面,在十七年前。那時對方也是乘着馬車而來,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不滿二十歲的赫肯。當年的他還沒有如此瘦削,深邃的眉骨與鷹鈎鼻讓他看起來精明又莫測,兩頰比現在豐滿,寬闊的下巴和唇下的一捋胡須頗有男子氣概。
老傑克知道他。他是赫肯的兄長,穆勒伯爵。
赫肯聞聲而來,神情泰然自若,步履慢慢悠悠。見到兄長他也沒有問安,只是朝樓梯擡了擡下巴,說老傑克會帶他去房間。伯爵沉默地看了弟弟一眼,見他如此邋遢不修邊幅,忍下怒意冷哼一聲,只說錢放在馬車上便擡腳跨上臺階大步走向二樓。
在赫肯跑進馬車抱出兩袋錢時伯爵已經走進了小兒子的房間,他回頭以眼神示意老傑克離開。老人配合地為他關上了門。
樓下傳來赫肯的叫聲,老傑克抓着扶手慢慢下了樓,只見赫肯一手抱着錢袋一手拽着剛剛站在馬車旁的那女人進了屋。
“這是新來的女仆,我問不出名字,你先帶她去洗衣房把衣服洗了。”拿到錢的赫肯面有喜色,開口随意吩咐了兩句便躲進房間數錢去了。
老傑克領着年輕的女仆往洗衣房去,他們一邊走一邊用手勢交談。女仆在老人的手心裏寫下自己的名字,她叫多麗絲,和他一樣,除了會拼自己的名字就什麽單詞都不會了。這個家族有秘密,來莊園的仆人都是不識字的啞巴,如此一來,主人才不用擔心秘密會被這群仆人洩露給別人。
他幫多麗絲打了水,在多麗絲洗床單時便去了馬廄,之後又去修補了在冬天之前就打算補好的屋頂。直到穆勒伯爵乘着馬車離開後,他這才終于忙完今天的活。主人大概還躲在房間裏抱着錢做着美夢,他輕手輕腳上了樓,摸到西瑞爾的房間外,懷着一絲期待的心悄悄推開門,卻驚詫地發現男孩根本不在房間裏。
倒吸了一口氣,他慌慌張張跑下樓,咚咚捶響主人的房門。主人帶着一臉不耐煩地開了門,質問的語氣惡劣。他着急地比劃着,告訴主人西瑞爾又不見了。主人劈頭蓋臉罵了他一頓,擡腳狠狠踢了他的膝蓋。
“那臭小子在菲利克斯房裏,做什麽夢,滾!”
門砰一聲關上了,砸中了他的鼻尖。老人捂着鼻子嗚嗚叫了兩聲,但轉念想想那可惡的男孩沒能逃出去,心中頓時又充滿快慰。他拖着疼痛的腿一瘸一拐走進廚房,推醒偷懶打盹的胖廚子,問他還剩了什麽吃的。啞巴們躲在廚房裏狼吞虎咽地吃了點剩下的面包,吃飽的老傑克拿了幾片面包,又往盤子裏舀了點煮豆子。胖廚子比劃着問他這是給誰吃的,他告訴廚子說今天來了新女仆,這時大概還在洗衣房裏洗床單,他得給她送點吃的過去。
老傑克還是這麽熱心腸。
吃飽又開始犯困的胖廚子揉了揉幾乎睜不開的眼睛,無精打采地想道。小少爺今天又沒吃東西,特地準備的點心也沒了用武之地。他自己偷吃了一點,剩下的本想留到明天再吃,看看身旁正為新來的女仆忙得不亦樂乎的老傑克,他不好意思地嘆了一口氣。猶猶豫豫從櫃子裏端出藏起的點心,他拿了兩塊放進盤子裏,又遲疑了一下,最後把剩下的都塞給了老傑克。
瑪麗被打死的那個夜晚他一直躲在廚房裏不敢出去,瑪麗凄厲的慘叫像墓地裏爬出的鬼魂一直纏着他,甚至追進了夢裏。他在半夜裏被噩夢吓醒,窗外的風聲像幽靈哭嚎。他縮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還是披着衣服繞到宅邸前想看看瑪麗怎麽樣了。可還沒走近門口就聽見斷續破碎的哭聲,他吓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慌慌張張一頭紮進旁邊的矮灌木裏,只敢露出一對小眼睛緊張地張望。
而他借着月光,看見老傑克正坐在妻子的屍體旁嗚嗚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