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翌日仍舊沒有馬車來接西瑞爾。
每日唯有早晚餐時能與赫肯碰上寥寥兩面,兩人分坐長桌兩頭,一個邊喝酒邊抓了盤中的肉吃得嘴邊油脂滿溢,另一個低着頭吃得慢慢吞吞規規矩矩。
昨晚經過赫肯的房間時聽見裏頭傳來些些細碎的呻吟,西瑞爾駐足向那扇緊閉的門,聽不懂裏頭在做什麽,便又拖着疼痛不已的身體上了樓。
一直低着頭的男孩忽然擡頭快速地瞥了叔叔一眼,不出所料地在他的頸側看到兩個小小的洞口。通常只有第一天的時候會如此顯眼,再過一晚它們就會愈合,從赫肯身上消失。男孩早就摸清了規律,只是不解為何自己被咬後卻花了那麽長時間等待脖子上的傷痊愈。
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赫肯是時也擡起頭。兩人四目相對,西瑞爾早已不會像初到時那般驚慌失措,眼簾遲緩地垂下,掩住視線,他轉而又看向自己面前的盤子,慢條斯理從裏面舀了一勺湯。
滿懷期待的一天又以失望收尾,赫肯再次掏出兄長的來信,封口的蠟已經掉得七零八落,羊皮紙在他懷裏窩得皺成了一團。他搖頭晃腦讀了兩段話,啐了一口,嗤笑着給了“裝腔作勢”的評價。又念了兩段,他像忽然想起了什麽,擡頭問道:“你修過指甲嗎?”
西瑞爾聞言先是一愣,下意識看看自己拿着銀湯匙的手。
“修過了,赫肯叔叔。”
修指甲的要求莫名其妙,但他還是聽話地照做了。一開始是請求瑪麗幫他,後來為他修指甲的人變成了多麗絲。
赫肯又把那封信疊好塞回懷中,起身踱到西瑞爾身旁,撈過他的一只手放在手心裏細細地看。男孩的手小小的,很軟,皮膚白皙而柔嫩,赫肯捏了捏他的手心,漫不經心地問道:“知道我為什麽叫你修指甲嗎?”
男孩困惑地看着他。
男人忽然露出詭秘一笑——倘若老傑克也在的話,他會發現主人的這個笑容與幾個月前對他說菲利克斯有不可告人的嗜好那時的一模一樣——他慢慢彎下腰,讓自己能與坐在椅子上的男孩平視。
“我十九歲第一天來這裏的時候,我的伯父也是這麽要求我的。”他用只有他們才能聽見的音量慢慢說着,手指有一下每一下地捏着男孩柔軟的手指,“為了讨吸血鬼歡心。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讨他歡心。說不定兄長早就知道那吸血鬼的嗜好……”他湊近男孩,又伸出一只手撫摸着他的臉頰,用拇指摩挲着他被磕破的嘴唇,眼神閃爍,語氣緩慢而暧昧,“他看上去非常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你。你知道他在我的房間裏都做過什麽嗎?”
混雜着惡心、下流又帶着一絲興奮的怪異表情浮現在男人蒼白浮腫的臉上,西瑞爾下意識向後縮了縮身體,看着叔叔這張臉,他無緣無故出了一身汗。黏在他臉上的手指像一只冰冷的壁虎,他感到不适,腹中一陣翻攪。
“他吸我的血——噢,這當然是毋庸置疑的。他還會要求我撫摸他,他會脫掉衣服騎在我身上,”赫肯盯着男孩盈滿不解與惶恐的臉,愈發興奮起來,他舔舔嘴唇,用一種黏膩的聲調直白露骨地向男孩講述他們在他的房間裏做過的事,他的呼吸因此刻的激動而變得急促,雙眼甚至迸射出平日裏絕對不會出現的激情,“而吸血鬼非常非常喜歡你,我猜他也會對你那麽做,撫摸你,吻你,讓你騎——”
男孩忽然閉緊雙眼發出一聲尖叫。他猛地從赫肯手中抽回手,跳下椅子傾盡全身的力量用力撞開叔叔,頭也不回地逃出了晚餐室。
他在幽暗漫長的走廊裏飛奔,背與腰因為剛才的撞擊與此時激烈的跑動而疼痛,可他不敢停下,生怕叔叔會追過來,抓着他繼續剛才的話題。
其實他聽得不太懂,可叔叔的語氣與表情讓他想吐。他不想繼續聽下去,不想知道叔叔和吸血鬼裏躲在房間裏做過什麽,不想知道吸血鬼會對他做什麽——他不敢知道。此刻他只想逃進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在黑暗中用毯子把自己包裹。
他低着頭拼命跨上一級又一級臺階,卻在即将上到二樓時一頭撞上了某個人的腿。他喘着氣忙不疊道歉,擡起頭,卻看見一張蒼白如幽靈的臉。冰冷的綠眼睛向下看着搖搖欲墜的他,他遲疑了,沒留意腳下一腳踏空,身體搖晃着向後傾倒,他驚呼,下意識伸出手,于是一只冰涼的手将它握住。
驚疑的視線落在了自己手上,他看到自己的手指,看到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
他想起叔叔的話。
擡起頭,那對毫無溫度的綠眼睛依然盯着他。
觸碰陡然變得黏膩起來,冰涼的觸感像一條慵懶的蛇,順着他的手臂攀向肩膀與脖子。
它還會撫摸他的臉。
還會撫摸他的嘴唇。
它會剝下他的衣服。
腹中一陣翻攪。
喝下的肉湯從胃裏湧上咽喉。
西瑞爾吐在了樓梯上。
他哆嗦着避開菲利克斯的手,狼狽地嗆咳,呢喃着“別碰我”,聲音裏帶着一絲哭腔。吸血鬼問他剛才的尖叫是怎麽回事,他沒有回答,只是飛快地從他身邊跑開,上了樓,鑽進房間用力關上了門。
仍站在樓梯上的菲利克斯看着男孩跑進房間,瞥了一眼腳邊的穢物,下樓在晚餐室裏找到了還在喝酒的赫肯。
昨晚忽然出現的菲利克斯讓赫肯大吃一驚,但現在的赫肯很鎮定,似乎提前知曉菲利克斯一定會出現。他起身端着杯子走向吸血鬼,醉态醺醺地想靠在他身上,卻被不着痕跡地避開。喝得雙頰酡紅的男人打了一個酒嗝,傻笑了幾聲,仰起臉說道:“這半年多裏出現的次數可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都要多。昨晚我教訓他的時候你忽然跑出來,今天他尖叫了你又來了……嘿,我說,你喜歡那孩子?”他站在菲利克斯跟前搖搖晃晃,用手背拍了拍對方的胸口,“我都跟他交代過了,要把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唔,不過他那麽小,唔……我聽說過,有人有過這種嗜好,專門找這麽小的孩子。菲利克斯,那孩子的臉和手指都軟得不可思議,皮膚光滑得像最好的絲綢,你會喜歡的,你一定喜歡……”
赫肯借着酒勁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下流話,他說起西瑞爾,又說起與自己厮混的妓女,大笑着将他們混為一談。菲利克斯沒說話,從赫肯手中拿過酒杯擱到餐桌上,擡手信信将他推到椅子上坐下。
“我要把西瑞爾送到你房間,一整晚,你們都不會睡覺。”赫肯笑得得意又猥瑣,像終于抓住吸血鬼的把柄,“你喜歡他的,你喜歡那種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孩子,他們……”
扼住咽喉的白皙手指截斷了還未說出口的話。
“你喝醉了。”菲利克斯說話語氣溫和,收緊手指時眼睛都沒眨一下。
呼吸困難的赫肯驚愕地瞪大雙眼,掙紮着想擺脫菲利克斯的手,肩卻被吸血鬼的手死死按住。對方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令醉意忽然就清醒大半,他猛地一個激靈,剛才說過的話流水般淌過大腦,意識到自己大概真的撞破了不可說的秘密,他擡手抓住菲利克斯的手腕,想以虛妄可笑的主人名頭喝令對方退開,張張嘴,卻發不出聲。
喉嚨上的那只手越收越緊,窒息感在颔骨之下的軟腭處收攏,越掙紮越昏眩。嗡鳴聲降臨在耳畔,幽暗的視界中落入金銀交錯的星,憋紅了臉的他驚恐地胡亂揮舞起手臂,腳在慌亂之中踢中了菲利克斯的小腿。
冰涼的手指陡然離開身體,豐沛的空氣順着他大張的嘴被吸入體內,在肺中彙聚緩慢頂開肋骨。嗡鳴與錯落有致的星自世界中漸漸淡去、消失,赫肯猛然起身躲到椅背之後,一雙眼警覺地瞪向菲利克斯,生怕他再次毫無征兆地出手。
“酒醒了?”看着赫肯頸間緩緩浮起的勒痕,菲利克斯毫無愧意。
因為有契約在,穆勒家族殺不了菲利克斯,而菲利克斯也殺不了穆勒家的任何一人。盡管多年來仗着契約有恃無恐,然而在剛剛的那無數個充滿窒息與驚懼的轉瞬之間,赫肯真心認為菲利克斯會在此時此地殺了他。
不安定的懼意浮上臉龐,一對藍色眼珠在眼眶中驚疑地左右游移,赫肯喘息着,一手用力抓着椅背穩住顫抖不已的身體,吞咽着讓菲利克斯退下。
菲利克斯點頭,說西瑞爾吐在了樓梯上,趁早找人去打掃幹淨。
“我、我馬上找人去。”赫肯發現自己的牙關在打顫,說話時牙齒不受控制地碰撞着,發出礙事的咔啦聲。
他在心中大罵了一句。
“晚安。”菲利克斯轉身,正當赫肯松了口氣之時,他又回過頭,“我不喜歡人類,不管幾歲,不論手指多柔軟,皮膚多光滑。你們可是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