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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逃回房間的西瑞爾不知自己是何時睡着的。夜裏聽見房門外有窸窸窣窣的響動,他在黑暗裏小心翼翼睜開眼睛,吃力地用毯子把自己卷得嚴嚴實實,緊張地盯着那扇緊閉的門。而後,門開了,黑影擠了進來。他看不見它的手腳,只依稀能辨認它白皙的臉。它靜默無聲地來到他身邊,彎下腰撫摸他的臉頰和嘴唇,從被子裏拽出他的手,檢查他是否修剪過指甲。

然後他看清楚了,黑影有一雙綠眼睛。

男孩驚恐地大叫出聲,猛地翻身坐起。稀薄日光射透白紗,伯勞仍三五成群地聚在枝頭歡叫。

多麗絲推門而入,動作麻利地将他抱下床,飛快為他穿好衣服,拎起他的小箱子,又一手牽着他下了樓。

赫肯正站在門口,臉上依舊是不健康的青白,雙眼還腫着,唯有笑容還算暢快。他見女仆帶來了西瑞爾,迎過去一把抱住侄子。

“馬車來了,小家夥。我會想念你的。”

他說着就想親吻男孩的額頭,卻被後者避開。示好落空,忍耐着羞憤,他擡眼看向西瑞爾,男孩瞪起的眼睛裏滿是惶恐,雙手擱在胸前,已緊緊握成了拳頭。想起自己昨天說過的話,猜測着或許男孩也被它們折磨了整晚,如此想想,內心裏那點羞憤漸漸又化作一絲猙獰詭異的快意,于是對男孩的無禮,他只報以大度的微笑,親自将侄子送上馬車。

男孩離開後,莊園又恢複了往日的死寂,赫肯依然流連妓院,菲利克斯也仍舊宛若不存在。老傑克每隔幾天都會去湖邊看看妻子,撒進土裏的種子就算沒人照料也還是開出了馥郁的花,後來天氣轉涼,花也落了,他便心心念念想等到來年再去買些種子回來。

西瑞爾放假回來時,也沒人迎接。赫肯沒過問他在學校的生活如何,多麗絲依然習慣性躲着他,而老傑克還像過去那樣陰沉地監視。他變得比以前更沉默,偶爾遇上外出回來的菲利克斯也知道躲得遠遠的,倒是菲利克斯見到他時還訝異地多看了幾眼。

四年級那年,聽說赫肯大病了一場,假期回到莊園,發現赫肯變得異常消瘦,臉色比從前更差了,一張幹瘦灰白的皮繃着凹陷的雙眼與高高突起的顴骨,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具活着的骷髅。西瑞爾向他問好,他也只是輕哼了兩聲,靠着門,宛若行将就木。西瑞爾無意憋了一眼他的雙手,十根手指上的指甲還像從前那般修剪得整整齊齊。

認識的字越來越多,西瑞爾學會躲在書房打發時間。他踩着木梯爬上書架,大部頭的書搬不動,就挑了些相對薄一些的傳說轶事來看。

其實在學校裏也是如此。

同學都是受寵的少爺,他雖然是伯爵的兒子,可在聊到各自的家庭時總插不上話。父親打獵不會帶上他,參加舞會晚宴也會把他一個人撇在家裏,後來被送去叔叔的莊園,自然更是與那些奢華刺激的生活無緣。他知道同學背地裏都叫他鄉巴佬,不僅是高年級的學長們,就連同級的男生們也會打着惡作劇的名義欺負他、孤立他。

他試着反抗過,反倒因為觸犯了校規險些被趕回家。那一次父親來了,戴着他最喜歡的那頂高禮帽,雙手依然戴着潔淨的白色手套。那是這四年裏他第一次見到父親。父親向校長一再保證他絕不會再犯錯誤,走出陰森校舍後揚手給了他一耳光。

那時他已經十歲了。他知道無望是什麽感覺,也終于明白多年前父親為什麽一而再地将他送去叔叔的莊園,為什麽執意要讓他成為下一個犧牲品,為什麽那麽迫切地想把他的名字從家譜上抹去。

并不是厭惡。

他已經十歲了,懂得憎恨與厭惡的區別。

後來他就變得很聽話了,從來不反抗那些欺負他的學長和同學。舍監巡視時看到他肩膀與手臂上的淤青,問他怎麽回事,第一次他說是走路不小心摔的,第二次說是從樓梯上滾了下來,第三次是撞到了校舍的牆,第四次那些欺負他的同學被前來的家長們帶回了家。

他站在窗邊看着曾經趾高氣昂的同學們灰頭土臉地跟在父親身後,有的上了馬車,有的在走出很遠之後忽然迎來一個憤怒的耳光。他關上窗戶,坐到桌前繼續閱讀昨天沒能讀完的那本書。

讀書的時候可以不去想憎恨的問題,也能暫時停下思考怎麽才能讓那群令人憎恨的男孩滾蛋。

七年級時學校出了醜聞。據說是有學生撞見自己的同學和從教堂來為他們授課的牧師在辦公室裏。課上、集會和進餐時沒人說起這些,平靜得宛若無事發生,可到了下課,流言便瘋了似的在口舌與耳朵之間蔓延,言之鑿鑿。

流言裏的學生西瑞爾也知道,比他低一年級,和他一樣,從入學開始就一直受欺負。聽說也是在家不受寵的孩子。醜聞爆發的第三天那孩子的父親便趕到學校,不僅要求帶走孩子,還揚言一定會把那該死的牧師送上樁刑臺。西瑞爾看到他們離開時,父親給孩子披上了鬥篷,寬厚的大手從他們走出校舍那一刻便一直護在男孩肩上,直到上了馬車也沒離開。

那是個不受寵的孩子。

或許在真的發生什麽之前,父母都摸不清自己的心。

西瑞爾心中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在十歲那年學校才發現他長期遭受欺淩的事實,而在他之後,仍有無數男孩默默忍受着欺淩。即便他現在七年級了,也依然不時會有高年級的學長把他堵在走廊盡頭或是推進廢棄的儲物間裏。最後一次,他們拿出不知從哪裏弄來的裙子逼他穿上,他脫掉制服穿上裙子,彎腰脫襪子的時候聽見學長們竊竊說着他穿上裙子真的像女孩,還伴随着暧昧下流的笑聲。

他們撫摸他的肩膀和胸,半跪下去掀起挂在他身上的這條可笑的裙子。

他問他們為什麽不繼續做些有趣的事,于是他們照做了。

學長脫了鞋,穿着短褲站在他面前。他彎腰抱起他們的褲子,打碎玻璃鑽了出去。男校裏憑空出現一個穿裙子的人,學生們圍了上來,他把學長們的褲子扔在地上,用雙手捂住了臉,雙肩顫抖不已。

那是最後一次了。

他們被父母帶走時他依舊站在房間的窗戶旁靜靜地看,那條來路不明的裙子被他收進了自己的箱子裏。

人們打死兩只老鼠就以為消滅了全部,殊不知在彌漫惡臭的陰溝裏還生存着上百只。欺淩永遠在悄無聲息地進行,他相信醜聞也是——藏在辦公室裏,藏在桌子底下,藏在陽光找不到的牆根,藏在深夜無人會去的禱告室。

從不關心流言的西瑞爾開始留意身邊各種竊竊私語,他一改過去熱衷低着頭的壞習慣,無論走到哪裏都會擡頭直勾勾看向迎面而來的每個人。不止一個人說過他長得像女孩,曾經他把這當做是嘲笑與侮辱,現在不會了。他接受了,他接受自己長得像母親的事實,接受母親因自己而死的事實,唯獨掙紮着想證明父親對他的憎恨是他們兩個人的錯覺。而這正是他現在要做的。

然而努力數月,他卻失敗了。惡臭與陰影掩蓋了老鼠的身影與叫聲,流言永遠只聞其聲,他試圖擠進那些傳聞有事發生的辦公室或是房間裏,正派的老師取下單片眼鏡和顏悅色地詢問他遇到什麽困難。

學生之間的倒是不少,被迫穿上裙子的可不止他一個,但他知道那種事在父親眼裏算不上什麽。那還不足以戳穿錯覺。

那年的冬假他鬼迷心竅地讓車夫把他送回伯爵的府邸,到家那天風雪大作。他在漫天鵝毛大雪裏等了一個小時卻不見有人開門,心灰意冷地裹緊了身上的鬥篷,他提着越來越重的行李箱走上通往莊園的那條路。

其實原本的用意是向父親證明些什麽,希望父親能把他接回家。他不願做犧牲品,即便在那毫無生氣的莊園住了這麽多年,即便他和那三個啞巴仆人一樣習慣了赫肯叔叔的陰鸷與反複無常,習慣了菲利克斯是吸血鬼的事實,習慣了赫肯叔叔與吸血鬼的茍且,但他仍抱有一絲期待,他依然不甘心。

可這風雪天裏,他無家可歸,腦中首先想到的依舊是那老舊莊園。

男孩很多年都沒哭過了。自從四年級那年被父親當衆甩了一個耳光,他就再也沒哭過了。這世上已經沒什麽值得他傷心難過的事了,後來的眼淚都是博取同情的道具,他眨眨眼睛就有了,呼吸顫抖聲音哽咽,有人投來憐憫的視線,有人為他嘆息為他義憤填膺,他心中卻是空寂一片。

但此時不知為何,他卻感到眼眶滾燙鼻尖發酸。

他不願回到莊園。

他不願接受那樣的宿命。

他在呼嘯的風裏拉緊鬥篷,臉頰被刀刃般的凜冽寒風割得生痛,曾經斷過的那條腿因為徹骨寒意疼痛不已。在洋洋灑灑的大雪中,他駐足高高仰起頭遠眺,頭頂的天空、近旁的樹、乃至延伸至荒茫中的道路與不可知的遠方……呼出的白霧與白雪模糊了目之所及的一切,他猶豫了一會兒,忽然背過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不如趁這個機會逃走。

男孩頂着風艱難地吸氣,走走停停,不時伸手拂開被風吹進衣領裏的冰冷雪粒,或是彎腰揉揉疼痛的腿。天黑得很快,溫度更低了,可風雪正烈,全然不見停歇的勢頭。拎箱的手指凍得麻木,手臂酸澀沉重,他妥協地将箱子丢進雪裏,忍受着饑餓跌跌撞撞繼續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了多遠,汗水浸透衣衫,呼吸深重冗長,而迎風的臉頰依舊被漫天風刀割得生痛。辘辘饑腸發出不受歡迎的叫聲,他将手貼在肚子上,費力地将雙腿從深及小腿的雪中拔出,邁步,踩下,再重複這艱難的過程。

這茫茫雪夜中只剩凜凜風聲,然而再過許久,他連風聲都聽不見了,耳畔唯有自己拖長的呼吸與漸起的嗡鳴。伸出舌頭舔舔幹澀的嘴唇,卻也只是杯水車薪,幹渴早已從嘴唇灌入喉嚨。作痛的腿重得他已經拖不動了,眼皮沉墜,原本幽暗的世界變得愈發陰暗,像被夜幕遮蓋的天空又蓋上一層漆黑的幕布。

男孩一頭栽入雪中,冰冷的雪粒湧向他散發着熱氣的身體,迫不及待撲向他裸露在外的臉頰、脖子與雙手。他下意識蜷起身體,雙手抱住膝蓋,困倦得幾欲睡去。觸碰身體的雪粒融化了,冰水順着衣領滑入,他在徹骨的嚴寒中瑟瑟發抖,想爬起來,掙紮許久,卻敵不過疲累與寒意,再次倒入雪中。

力氣與溫度漸漸流逝,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正在慢慢變涼。黑暗的世界一瞬變得好遠好遠,被推到與北極星相同的距離。那一刻,他又覺得溫暖,手在雪中抓握,最後的最後,就只剩與世隔絕般的麻木。

他合上了雙眼。

純黑降臨。

好像做了一個夢。

于深夜疾行的黑影上前來抱住了他,那黑影有着一張酷似幽靈的白皙臉孔,還有宛若綠寶石的眼睛。他想起自己的父親,想起赫肯叔叔,想起那些曾傷害過他的厭惡與憎恨,又想起莊園裏那怪物的一對尖牙。

“我要……死了嗎?”

他對黑影說,氣息奄奄。

黑影沒有回答,只是将他抱了起來。

即便在夢裏,他也能感受到黑影冰涼的體溫。

瑪麗曾給予他恩惠。

可瑪麗死了。

仔細想想,那怪物也曾給予過恩惠。

在他被叔叔毒打時,那怪物出現過。

他不确定那算不算巧合,但現在那些也不重要了。

“我要死了嗎……”他又問,幹啞的嗓子幾乎發不出聲音,“你要回去了嗎?赫肯叔叔……在家嗎……你等得到嗎?反正我就要死了……我的血都給你……”

權當報答。

他努力想揚起下巴,可這具軀殼的每個部分都那麽重,這顆頭顱自始至終只能無力地垂着。

而那雙抱着他的手臂忽然收緊。

“不會讓你死的。至少現在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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