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赫肯還在房間裏與管家理論,西瑞爾一個人在雪裏等了很久。
不知是不是因為名字早就不在家譜上了,他們來時竟也沒覺得從後門偷溜進來有什麽不妥。原本在等待中備受煎熬的一顆心此時竟出奇平靜,于是他也終于有機會思考那麽古怪的問題。
他和赫肯叔叔也活成了和吸血鬼一樣的怪物,見不了光,也見不到陌生人,在伯爵大人心中,他們只配活在派得上用場的時候。
少年拉了拉身上的鬥篷,揉了揉凍紅的鼻尖,站在雪裏呵出長串白霧。
赫肯最後從後門出來時手裏還拎着管家給他的錢袋,他凝眉耷拉着嘴角,還是一副火冒三丈的樣子。年邁的管家親自出來為他們帶路,關上鐵門時一句挽留的話都沒說。中年男人揣着錢将手珑進袖子裏,低着頭罵罵咧咧地走。寡言的少年跟在後面,追逐的步伐有些吃力。
赫肯的步伐越來越快,西瑞爾猜到他可能是想甩掉自己,雖然不知原因,卻也沒時間猜測也沒時間難過,小跑着跟了上去,扯了一把他的袖子,擡眼看向他,滿臉“休想甩掉我”的倔強表情。
在兄長那裏受了滿肚子的氣的赫肯一見侄子這酷似他母親的臉更是怒火中燒,想到這該死的小家夥很可能就是憑着這張見鬼的漂亮臉蛋勾引了菲利克斯,抽出籠在袖中的手,揚手就想甩他耳光。
少年也沒有閃躲,擡手擋下叔叔的手,看向他的目光仍是倔強,吃驚的赫肯吸了一口氣,細細一看,竟覺得侄子的眼神裏帶着幾分陌生的兇狠。他瞪起眼睛呲着牙,冷不防擡腳踢向少年,西瑞爾被這猝不及防的一腳踢得摔倒在地,身體撲進雪裏,鬥篷被肮髒的雪水打濕。就在這短暫的工夫裏,赫肯一下子又走出了很遠。少年忍受着身體的疼痛爬起來,扯下身上又濕又重的鬥篷扔到路旁,咬牙追了上去。
被西瑞爾追得煩不勝煩的赫肯大罵着髒話擡腳再次踢向自己的侄子,沒想到卻踢了個空。他怒極地推開少年,惡狠狠叫他別再跟着自己。
“給我滾!”
被罵的西瑞爾繃着一張小臉,起先只是抿着嘴唇不說話,可叔叔罵的話越來越下流粗鄙,他忍不住皺眉,擡頭朝前方看了看,見馬車就停在不遠處,這才出聲問道:“把我趕走,父親就不會再送一個孩子去菲利克斯那裏了嗎?”
按照赫肯與父親所說,契約的廢止需要菲利克斯和穆勒家族兩方同意,只要契約的效力還在,菲利克斯就必須一直為穆勒家族效力,而相應的,穆勒家也必須繼續為他提供“貢品”,這一點不會因為穆勒家某個孩子的失蹤或死亡而改變。
就算他失蹤、他死亡、甚至就算他從未存在過,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就算我不在了,也會有另一個人去替代你。我是家裏最小的孩子,如果失蹤了,再去到莊園的孩子會更早地從你那裏繼承契約。”
赫肯越走越快,西瑞爾只能一路小跑地跟着他。少年跑得氣喘籲籲,但他冷靜的語氣并未因此有任何改變。一心想保住目前的地位的赫肯并未看透整件事的本質,而少年早就想到,就算父親願意接他回家,也會将另一個孩子送給菲利克斯,他的命運還未定,但無論如何,赫肯将被取代的事實不可能再有任何轉圜餘地。上午出門時沒說,因為他不想提醒叔叔,而現在他已經無處可去,叔叔的莊園大概是他最後的避身之所。
——盡管今晚并未見到父親,但這種冷淡足以讓他看透父親對自己的憎惡。他十三歲,幾天前差點凍死在雪裏的經歷讓他終于明白,現在的他根本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逃走,即便離開了莊園,他也活不久。距離二十歲還有七年,他應該等到自己更加身強體健時再考慮逃走的問題。
他需要一個能庇護自己的地方。
所以不能被叔叔趕走。
他的一番話成功讓赫肯停下腳步,男人看向他的眼神仿若是要将他生吞活剝般兇惡可怖,因為憤怒與一路疾行的緣故,男人慘白的臉上泛着不自然的紅暈,模樣是說不出的詭異吓人。
“你威脅我?”靜立了幾秒鐘後,赫肯忽然揪住西瑞爾的衣襟狠狠将他拉向自己,微微前凸的眼珠死死盯着少年,像一只停在夏夜中的青蛙凝視着細小的獵物。
西瑞爾搖頭。
“求您收留我,我沒有別的去處了。”他說得可憐兮兮,可無論表情還是語氣都冷靜得駭人。赫肯驚異地吸着氣,想從眼前這少年身上找出多年前那個懦弱愛哭的男孩的影子,上上下下尋遍,卻連殘影都抓不住。
“我确實在菲利克斯的房間裏過夜,但他沒有對我做過什麽。在馬車裏我說的都是謊話。”
西瑞爾剛說完就被赫肯推了一把,還沒反應過來接着又挨了一個耳光。赫肯大罵他是騙子,咆哮着讓他滾,揚手又想打他。他避開叔叔的手,繞路跑向馬車,趕在叔叔之前鑽進了車裏。
憤怒的赫肯追上車,将錢袋往座椅上一扔,伸手卡住少年的脖子把他往車外推。少年一面掙紮一面死命抓着他的胳膊不讓自己掉下車去,一只腳拼命夠到叔叔的腳踝,腳腕一勾将他絆倒。兩人相繼倒在車裏,赫肯的額頭磕到座椅的角上,撞開一道口子,血流如注。他抱着頭縮在車裏□□不止,西瑞爾狼狽地爬了起來,喘着氣讓車夫回莊園。待馬車動起來之後,他這才扶起滿臉是血吓得大叫連連的叔叔,用自己的衣服幫他擦掉了臉上的血。
“那些事是從同學那裏聽來的,學校裏出過醜聞。”
受了傷的赫肯老實了不少,盡管對西瑞爾還是一副頗有怨言的模樣,但像是害怕再次受傷似的,在空間狹窄的車裏不敢像剛才那麽莽撞地動手了。少年坐在他對面,低着頭斷斷續續向他解釋。他們一個說得不真心,另一個聽得不誠意,雖然坐在同一輛車裏,卻好像被各自關進了不同的世界裏。
夜很深了,馬車雖然颠簸,赫肯還是熬不住困倦地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西瑞爾也有些累了,挨了耳光的臉頰疼到現在,大概腫了,他也無心去管。叔叔身旁的錢袋在馬車的颠簸中不知不覺就滑到了座椅邊緣,他擔心它會掉下來,伸手把它往裏面推了推,一旁的赫肯幾乎是立刻就醒了,一巴掌揮開他的手,睜着滿是血絲的雙眼提防地瞪着他。
西瑞爾本想為自己辯解幾句,可轉念想想又作罷。冬夜的寒氣幽靈般侵入車中,他搓了搓手,有些後悔自己扔掉了鬥篷。擡眼看向叔叔,只見他直接将錢袋抱進懷裏,雙手牢牢護着,不一會兒便再次入睡。
西瑞爾不知曾經的赫肯叔叔是個怎樣的人,男人自己從不提這些事,仆人們都是啞巴,而菲利克斯更不可能告訴他。倘若他一開始就是如此悭吝貪財自私自利,那也就罷了,最害怕的是他原本并非如此。
少年凍得用雙手抱住了胳膊,雙腳踩上椅子,将身體蜷縮成一團。
他不知叔叔是怎麽被選上的,也許和他一樣不受父親寵愛,也許只是因為平庸無能。他不會問的,反正問了也得不到答案,甚至可能再遭一頓毒打。
西瑞爾回想過去的這八年,赫肯叔叔動手也不在少數,可最痛的還是那次父親來的時候。當年困惑許久為什麽父親偏偏只對他如此,後來上了學,認識了不少字,讀了不少書,也聽過不少道理,漸漸地懂了。大概有人為去世的伯爵夫人哀嘆過,有人為深情的伯爵大人哀嘆過,他很想知道有沒有人為他哀嘆過。
或許是沒有的。
正如赫肯叔叔所說,人人帶着原罪出生,而他的罪天生比別人多一項。
所以別人有理由憎惡他。
可他還是對父親抱有幻想,看到別人的父親如何如何,就以為自己的父親也一樣。大概橫亘在別人父子之間的不是仇恨,大概別人的父親心不如伯爵大人那麽硬。
他站在雪裏,想明白了一切。
那麽他的風險還有什麽意義?就算他願意成為吸血鬼的貢品,就算他願意為自己的家族風險自己的血和生命,他的名字也不會寫在家譜裏,他的父親、他的兄長與姐姐們也不會感激他,甚至都不會想起他。
他只是多餘的人。
就像赫肯叔叔那樣,住在偏遠的莊園裏,身邊只有一群老邁的啞巴服侍。他甚至不能被人知曉自己的姓,不能被人知曉自己與伯爵的關系,活得就像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少年呵着氣,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看向自己那狡猾市儈、貪得無厭的叔叔。
那也許就是二十年後的他:做什麽都沒有意義,做什麽都無人認同,一生活得像連死去都得不到墓碑的囚徒。
值得同情。
可這點同情并不能挽回少年心中的厭惡。
叔叔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叔叔。只是他的這種厭惡并不是那麽理直氣壯,畢竟他還寄人籬下,他還要仰仗叔叔。
他不是沒有感恩之心的人。
等逃出去了再報答叔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