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赫肯接連好幾天都沒回莊園,老傑克等得分外焦急。每個夜晚他都會确認西瑞爾究竟在哪個房間,結果也不出人意料,少年睡在吸血鬼床上,吸血鬼甚至為了他改變了作息時間。秘密卡在心裏,老傑克總在喂過馬劈完柴之後走進廚子的房間,拍醒總是睡不醒的老友,雙手激動地飛快比劃。
他在主人回家後的第一時間就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中年男人自從大病過後身體一直沒有太大起色,他一面擔心自己哪天就會死在菲利克斯的尖牙之下,一面又放浪形骸地覺得如果是死在□□床上死亡也就不可怕了,畢竟伴随脂粉與香水的氣味,死後說不定還會有□□為他蓋上帶着花香的手帕。
但他又不能脫離吸血鬼的掌控,不能脫離家族的掌控——一旦徹底離開這座莊園,他就真的什麽都不是了,撇開權勢地位不談,他那冷酷的兄長勢必也不會繼續放任他的揮金如土,說不定到最後他一個子都落不着。
多年前的猜測終于得到忠仆印證,他可完全高興不起來。假如菲利克斯真的改認西瑞爾那小家夥為主人,那麽對于穆勒家族而言,他就一點價值都不剩了。曾經也是氣盛才對菲利克斯說出那些話,大病過後陡然明白了自己的實際地位與立場,他對菲利克斯還算有點用處,但對兄長來說只是個可有可無的人,随時可能被西瑞爾替代。
赫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想了一夜,黎明前還披了外套悄悄上樓在菲利克斯的房間門外轉了一圈,門虛掩着,房間裏又冷又暗,他眯起眼睛竭力想看清,結果仍是一無所獲。
沒有聲音。
不過菲利克斯在床上本就很安靜,人被過度吸血很可能暈過去,聽不見什麽動靜倒也不足為奇。
男人在門外急得團團轉,不死心地轉頭去了西瑞爾的房間,推開門,一股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壁爐裏別說是木柴了,連柴灰都不見多少。赫肯知道裝柴和鏟灰的活都是老傑克幹的,老啞巴不是特別勤快的人,少年回來也有好幾天了,房間裏真燒火的話,壁爐裏不可能只有這麽點灰。
唯一的解釋就只剩西瑞爾确實每晚都睡在菲利克斯的床上。
不妙。
他下到書房想給兄長寫一封信,羽毛筆剛蘸上墨又覺得不妥當。反複思量了一番,最後還是放棄了寫信的念頭,天剛亮就叫來老傑克,讓他趕快去雇一輛馬車來。
早餐時叔侄兩人一如既往地面對面坐着。赫肯盯着侄子露出的小半截手腕看了半晌,終于發現他身上穿着的好像不是專門量身做的。
“這衣服哪裏來的?”
少年聞言擡頭看向叔叔。赫肯是個相當會享樂的人,拿着伯爵的錢花得理直氣壯,請的裁縫是最好的,裁縫去買的布自然也是最好的。鎮上買來的衣服不如專門量身定做的好,布料不柔軟,袖子和衣襟的長短比例也不對勁。
“鎮上買的。”
“你的衣服呢?”
“回來的時候扔在半路上了。”
從不關心侄子的赫肯自然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越長越大的西瑞爾個性越來越怪,雖然不清楚為什麽要扔掉衣服,可這孩子做什麽他都不吃驚,這孩子多反常他都覺得正常,倒是倘若有一天少年又變回當年那個懦弱愛哭的男孩,他才真的會詫異。
“你哪來的錢買衣服?”
帶他去鎮上的人是老傑克,可再蠢鈍西瑞爾也心知肚明那些錢不可能是老傑克的。赫肯對他買衣服這件事又一無所知,所以最可能的就是……
那名字很快湧到唇邊,呼之欲出,少年這時卻遲疑起來。
毫無來由地,他感到一陣心虛。
對答如流的少年忽然沉默,赫肯敏銳地從中嗅出一絲不同尋常。現在他愈發确信自己的侄子與菲利克斯之間有過什麽,看着少年身上的新衣服,他頓覺怒火中燒。
惡毒的少年。
好色的吸血鬼。
冷酷的兄長。
愚蠢的仆人。
每個人都面目可憎。
赫肯沉下臉,不覺多喝了兩杯酒。一頓早餐沒吃完,老傑克走了進來,赫肯知道是馬車來了,他抓起餐巾敷衍地擦了擦嘴,不等少年吃完盤中的食物,強硬地讓仆人收走了盤子,不由分說地拉起侄子走向門外。
“發生了什麽,赫肯叔叔?”被打斷用餐的西瑞爾看起來沒有生氣,他只是費勁地想掙開男人的手,腳下略顯狼狽的步伐也不情不願。
出了門赫肯二話不說地将他抱上馬車,動手插上門闩。被困馬車裏的少年不可置信地盯着叔叔,猜不透他想做什麽,開口追問了好幾句,直到馬車拉着他們緩緩離開莊園,一直沉默的赫肯這才說要送他回去。
“回去?”
“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家嗎?”
西瑞爾沉默。
他确實想回去,可每次回去的結果都讓他難堪。
“我以前就告訴過你菲利克斯是個什麽樣的怪物。他強迫你的?”赫肯故意說得含混,語氣裏充滿試探。見少年還在沉默,他繼續說道,“那幾天我不在,要是我知道了一定不會讓他動你一根手指。”他假惺惺地說着,竭力裝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咬牙切齒看着身旁的少年,卻連穿着單薄的他凍得瑟瑟發抖的事實都沒發現。
西瑞爾聽出叔叔不是真的在生氣,說真的,他也猜不出叔叔忽然急着送他回家的真正理由。但無論他的目的如何,都不重要。少年的目的很簡單,讓莊園裏的人知道,讓叔叔知道,總有一天父親也會知道。他甚至做好迎接漫長等待的準備,卻沒想到叔叔的動作這麽快。
也好,至少能免去許多不必要的煎熬。
待在菲利克斯房間的每一秒對他來說都是可怕的酷刑,不僅是因為那裏又暗又冷。菲利克斯甚至不許他走出房間,早餐和晚餐都是多麗絲送進來,菲利克斯也不許仆人留在房間裏,他吃完了他們才能進來端走空盤。
大概每個人都在猜測。
每個人心裏都會出現無數個故事。
少年低頭看向自己擱在膝上的雙手,修剪指甲的習慣是很早就養成的,一切的開頭也都源自叔叔的一句囑咐。
馬車颠簸在鋪着雪的小徑上,雙輪發出輕微的吱嘎聲。車裏的這對叔侄沉默許久,最終又是赫肯開口打破僵局。他問自己的侄子菲利克斯都做過什麽,少年猛揪緊褲腿,吞吞吐吐說那夜吸血鬼吸了他的血。
“還有呢?”
西瑞爾擡眼看向叔叔。
男人的表情讓他想起那些強迫他穿裙子的學長,寫在那雙眼睛裏的并不是什麽關切什麽憂心忡忡,反而無時無刻不透露着令他不适的興奮。他雖不知叔叔此刻的想法,可細細一想,大概也就是男孩們聽聞流言之後那些莫名又猥瑣的想象——男孩們聚在一起,把在那間辦公室裏發生的事情描述得繪聲繪色,言辭鑿鑿仿若他們親眼所見。
他感到胃中翻攪,卻還是在一陣遲疑過後把那些男孩們講過的故事轉述給了叔叔。
他非常肯定聽完故事的叔叔沒有生氣,唇角藏着笑意,得意得活像一只貓撲到躲藏在大樹枝杈間的鳥。
他能猜到叔叔忽然如此關心自己的原因。但不管叔叔出于什麽目的,他的訴求向來純粹單一。
抵達伯爵府邸時天已經黑了。赫肯知道兄長素來不願外人知道他們的關系,特意讓車夫把車停在了另一個街區,他領着侄子徒步走過一條街,繞過氣派的前門,在後門抓到一個仆人這才得以進入。
不巧的是,穆勒伯爵此時正在會客,赫肯很自覺地帶着西瑞爾進了一間偏僻的房間等待。年邁的管家遞上紙筆說把來意寫下,他好向老爺說明。赫肯聞言,眉毛一豎就要發怒,那矮小的管家卻面不改色地站在一旁,好似真要等到赫肯寫完來意才會離開。兩人無聲對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赫肯敗下陣來。他悻悻提筆寫下幾個潦草的單詞交給管家,老人将紙條對折幾次,便用客氣的語氣讓他們現在這裏休息等待。少年見素來跋扈的叔叔到了伯爵府也知道收斂,咬着嘴唇偷偷笑了笑,但很快他又想到自己,唇畔那抹笑意便就此消失。
等待的時間裏既沒有茶也沒有其他消遣,颠簸了一日,赫肯又累又餓,本就不甚紅潤的臉此時更是雪一般蒼白。他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踱了兩圈,終于按捺不住地走到門外揪住一個仆人,趾高氣昂地吩咐弄點點心和茶來。那仆人是四年前才來這裏的,不認識赫肯,也沒見過西瑞爾,見眼前這一臉病色的中年人态度倨傲,雖然心中頗有微詞,但也不敢怠慢,嘴上恭恭敬敬地虛應着,沒說上兩句話就見老管家朝這邊走來。
老人走進房間,将手中的鬥篷為少年披上,又将一袋錢交給赫肯。
“兩位的來意我已經向伯爵大人說明,但他今晚很忙,抽不出時間見客,兩位不如先回去吧。”
“什麽?”
聽完管家的話,第一個跳起來的竟是抱着錢袋的赫肯。
“我寫的字條呢?你給他了嗎?他看了嗎?”他沖到管家面前一把揪住對方的衣襟,低頭急切地大吼。
“伯爵已經看過了,字條是我親手遞給他的。”
“他真的看了?他看過了還什麽都沒說嗎?”赫肯一邊問一邊拉過身旁呆若木雞的少年,将他推向老人,“他看明白我寫的什麽了?這回可是關于他兒子的事!”
管家被赫肯搖得頭暈眼花,門外的仆人連忙沖進來将他從赫肯手中救出。顫顫巍巍伸手扶了扶險些掉出來的單片眼鏡,老人疲累地咳嗽了兩聲,看看赫肯,又憐憫地看了一眼一言未發的西瑞爾,終于狠心說道:“伯爵大人讓我轉告二位,以後不要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煩擾他。”
“無、無關緊要?這怎麽是無關緊要的事?他真的看過字條了嗎?我寫得那麽清楚!”赫肯抓着管家不依不饒,渾然未察剛剛被他抓在手裏的少年已悄然掙脫桎梏,拉緊了身上的鬥篷朝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