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天的菲利克斯看起來還想在雪地裏多待一會兒,害怕他身體遭受天光侵蝕的西瑞爾卻忍着懼意固執地把他推進了屋裏。少年一直将他的手藏在懷裏,手指緊緊捏着他的手指,直到他們回到房間,直到菲利克斯一手脫下了鬥篷,少年仍慣性地抓着他,全然不顧自己的衣袖染上血污。
菲利克斯将手抽回,任由鮮紅的血順着手指滴落。西瑞爾就那麽執着地盯着那只流血的手,還在抽噎,而眼淚已在不知不覺中止住。他說要給菲利克斯包紮,男人漫不經心地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血,蓋住露出骨頭的部分,不冷不熱地拒絕。
菲利克斯總在竭力避免與人類接觸。
西瑞爾知道這不是錯覺,可他不明白既然如此,菲利克斯為什麽又願意配合他做戲,還願意同他說那麽多話,甚至将他背負的罪愆摘得一幹二淨。
菲利克斯有一顆莫測的心。
少年擡手擦了擦殘留在臉上的眼淚,試圖找出能幫菲利克斯把手包起來的東西。吸血鬼似乎有些厭煩了,出聲趕他出去。他內心惴惴,左右搖擺許久,終于還是鼓起勇氣走向菲利克斯,拉開自己的衣領,問他是不是吸過血之後就能立刻恢複。
男孩的舉動讓菲利克斯眼波微沉,在這時又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亞倫。
在他失去了所有親人之後的二三十年中,他總會想起那段無望的逃亡,他忘不掉弟弟為他偷來的鞋,也忘不掉妹妹睡着時緊握着他雙手的手,他忘不掉妹妹死在自己背上時的漫長死寂,忘不掉弟弟殉身般的遺言……太悲傷了,所以他花費了更多時間去遺忘。他是吸血鬼,卻因為幼時的經歷與自己的族類格格不入,可他是怪物,終也回不到人類之中。他在漫長的游蕩裏終于習慣了孤身一人,也終于不會去想自己的養父母,不再去想自己的妹妹和弟弟們。
即便他仍有下意識善待孩童的可笑舉動,至少不會主動去想那些悲傷慘痛的過往。
可眼前的少年破壞了一切。
每當少年主動提出可以吸他的血,他就會想起死在他懷中的弟弟。那是包容了他所有污穢的弟弟,是願意為他保守秘密的弟弟,是願意将最後的生命獻給他的男孩。
這讓他無措極了。
他知曉所有事實,記得每個過往,卻仍舊忍不住想從這少年身上得到慰藉,仍試圖通過少年重溫他生命的初始,彌補多年以前那些無可挽回的遺憾與悲劇。
擡起染血的手粗魯地将男孩推出門外,他關上門,反常地落了鎖。
再怎麽樣他們都不是同類。他從人類身上得到的教訓也夠多了,而今這種契約關系單純方便,結束之前他都不用太過擔心。
被西瑞爾這麽一鬧,他也倦意全無。被侵蝕的右手一時半會兒也止不了血,皮肉要長好也要花費一段時間。其實男孩猜得沒錯,吸過血很快就能長好,可他偏偏不是那種喜好吸血的吸血鬼。聽起來很怪也很可笑,他猜這大概是他殺了自己的弟弟的懲戒。
讀了一半的書忘記看到哪裏,他重新坐到椅子上,一頁頁地翻一段段地找,血弄髒書頁,唯一該慶幸的是沒蓋住上面的文字。
緊閉的門被捶得砰砰作響,看來他無意中救下的少年是個固執倔強的家夥。
菲利克斯嘆了一口氣。
別再想那孩子了。
別想了。
那不是弟弟。
門外的西瑞爾聽見門內落鎖的聲音,先是推了幾下,發現菲利克斯果然鎖門之後,又不死心地用力捶着門。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麽這麽執着,菲利克斯是住在這裏的怪物,是異類,靠着赫肯叔叔的血才得以生存。而往後,倘若他沒能逃出去,供養這吸血鬼的人就會變成他。
西瑞爾很清楚自己憎惡這樣的命運,他清楚自己一定會想盡辦法離開這裏,離開穆勒家族,吸血鬼往後如何他根本不關心。
可他現在卻撲在這扇門上發了瘋似的捶打,目的居然只是為了讓吸血鬼吸自己的血。
大概是吸血鬼的那番花言巧語打動了他。吸血鬼知道他想要什麽,動動嘴皮子就能施予。
少年捶得手掌通紅,不依不饒叫着吸血鬼的名字。
可他無法否認的是,自己的确被打動了,繼那個雪夜之後,他再一次被吸血鬼拯救。而現在吸血鬼因為他受傷流血了,還一點血給他并不是什麽不可理喻的事。
西瑞爾用力拍着門。
他知道這很荒謬,可是,他真的很擔心菲利克斯。
他擔心那傷口會擴大,擔心菲利克斯的整個身體都會遭到侵蝕。
而他現在也不得不承認,除了瑪麗,菲利克斯是第二個主動給予他恩惠的人。
用力拍打一陣過後,房間裏還是沒有任何反饋與動靜,門依舊鎖着。西瑞爾氣喘籲籲地盤腿坐在了房間門口,攤開疼痛發麻的雙手,發現手掌早就拍得通紅一片。他将雙手交握輕輕搓了幾下,一邊揉着疼痛的手心一邊思考要怎麽才能讓菲利克斯的傷口早點愈合。
赫肯叔叔病了,要是現在被吸血的話,不知道會不會病情加重。
菲利克斯以前還吸過馬的血,偷馬不難,可現在的他大概沒法騙菲利克斯出去,而把馬牽到這裏更是不切實際。
三個仆人裏老傑克和廚子都太老了,多麗絲相對年輕一些,可真要他把她騙來這裏讓菲利克斯吸血,他又覺得太卑劣低賤。
少年無奈地嘆息,算計同學時腦子轉得飛快,怎麽偏偏這種時候想不出辦法。
晚餐時又是他一個人,廚子病了,連吃的都是多麗絲做的。女仆的廚藝不太好,将晚餐端上桌時顯得格外忐忑不安。西瑞爾對食物并不挑剔,雖然嘗出味道确實不盡人意,但還是乖乖吃光。
最後擦嘴時忽然想起菲利克斯為他做的那碗湯,現在想想,味道居然比多麗絲做的還要好一些。西瑞爾一時無法分辨究竟是多麗絲做的太差,還是菲利克斯的廚藝确實還算差強人意。
之後他又獨自上樓摸到菲利克斯的房間外,悄悄推了推門,發現居然還鎖着。他喪氣地再次坐到門口,搜腸刮肚思考着有沒有其他方法能讓菲利克斯的傷快些痊愈,一面還暗暗希望吸血鬼快些抛棄鎖門的壞習慣,能像過去那樣只把門虛掩最好。
也不知在門口守了多久,入夜後的氣溫下降很快,西瑞爾曲起膝蓋将身體緊緊蜷縮,雙手抱着小腿将臉埋進雙膝之間,希望以此能讓身體保持溫暖。菲利克斯總是在夜裏活動,以前瑪麗告訴過他,菲利克斯時常在半夜裏去書房看書,說不定再等等他就會開門出來。
等在冬夜中的西瑞爾又冷又困,他将冰涼的臉頰貼在膝蓋上,一面竭力撐起沉重的眼皮一面祈禱菲利克斯快開門。手臂和雙腳都凍得麻木了,動一動就有宛若蟲咬的疼痛襲來。他困倦地半眯着眼睛,用手緩緩捏着手臂和小腿,整個人仿佛被兩條繩子綁住,被迫在睡意與疼痛中來回搖擺。
就在這時,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靠着門的少年來不及調整重心,整個身體向後仰倒。雙腿反射性地翹起踢蹬了兩把,接着身體就被一雙手接住。他擡頭,正對上菲利克斯的眼睛,而這一次,他竟能從中讀出些許情緒。
菲利克斯将西瑞爾抱進房裏,和過去幾天一樣,用毯子将他裹得嚴嚴實實。西瑞爾困倦地在毯子裏掙紮了幾下,探出腦袋拔出雙手握住了菲利克斯的右手。房間裏沒點蠟燭,黑得什麽都看不見,少年不敢太用力,手指小心翼翼貼着皮膚摩挲試探,直到指尖觸到一片黏膩,他這才忙不疊停下,匆忙縮回手指。
“要多久才能好?”
“很快。”菲利克斯将西瑞爾的雙手塞回毯子裏,沉下聲催促他睡覺。少年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倒在床上翻滾了幾下,迷迷糊糊嘟囔着“我的血給你”,很快就睡着了。
菲利克斯在黑暗中又看了西瑞爾一眼,轉身撿起地板上的鬥篷蓋在了毯子上。
吸血鬼的感官比人類敏銳,西瑞爾什麽時候離開又什麽時候回來他都聽得一清二楚,原本以為困了那少年就會回房休息,誰知居然能坐着守到深夜。白天的時候就發現他的體溫不太正常,雖然很想狠下心就讓他在門外睡一晚,可聽着門外困倦的呼吸聲,擱在膝上的書合上又打開,打開了又合上,反反複複好幾次,一面告訴自己別再多管閑事,一面又擔心夜裏的寒意會加重病情,搖擺到最後還是熬不過內心裏的不忍。
走向書桌時還能聽見熟睡中的西瑞爾的呼吸聲。
多年不再與人類有過任何感情瓜葛的吸血鬼心中陡然升起一絲動搖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