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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赫肯卧病半月,餐食多半都是多麗絲做的。病弱的男人最後忍無可忍摔了盤子,側卧在床上一邊喘着粗氣一邊大罵食物難吃,女仆哭喪着臉跑出主人房間,求着瘦了不少的廚子下廚重新做了點吃的。

唯有老傑克還是一如既往地身體健朗,也一如既往地悄悄監視着西瑞爾。自回來之後,那男孩每晚都會睡在菲利克斯的房間裏,他向主人報告過,病怏怏的男人白着臉恨恨咒罵一通,又捂着胸躺下,縮在毯子裏瑟瑟發抖。

赫肯罵過的那些話無一例外地全都被菲利克斯聽到,他也不生氣,只覺得可笑。赫肯大概是這莊園裏最了解他作息的人,吸血鬼習慣在夜間活動,就算少年每晚都抱着枕頭一臉怯怯又期待地等他收容,他能做的也只有用毯子裹着少年任他一人在床上入睡而已。若說在夜裏少年真對他做過什麽,思來想去,也只剩抓着他的手憂心忡忡地反複詢問深可見骨的灼傷什麽時候才能痊愈。

偶爾仍會主動要求吸他的血。

菲利克斯總是拒絕得很幹脆。

所幸莊園裏除了沉默的他們二人,剩下能說話的也只有一病不起的赫肯。啞巴們聚在一起也只能哇啦哇啦地打着手語,說了什麽,菲利克斯不在意,而西瑞爾也看不懂。

流言在這莊園裏無法存活。

而今少年對父親的事似乎也完全看開想通了,和菲利克斯一起時,他再也沒提起過父親,也沒說過類似“我害死了母親”的話。不過多數時候他都是不和菲利克斯說話的,畢竟他醒來時菲利克斯就該休息了,而到菲利克斯清醒活動的時候,他總是睡得又香又沉。

新學期就要開始了,氣候也漸漸轉暖。馬車等在開始冒綠的院落裏,少年拎着新買來的行李箱輕手輕腳走到菲利克斯的房間外,見門沒鎖,不覺露出欣喜的微笑,伸手輕輕推開門悄悄走進去,在光線幽暗的房間裏盯着菲利克斯已然完全愈合的手背看了好一會兒,這才退出房間下了樓。

讀到九年級,少年收到父親的來信。伯爵在信中表示不打算讓他繼續念書。讀完這封信,十五歲的少年很平靜地将信紙疊好,轉身把它放進了自己的箱子裏。他覺得無論父親又下了什麽決定、又做了什麽事,自己都能泰然處之了——他坦然接受了被父親憎恨的事實,接受了自己就是犧牲品的事實,早就不會難過了。

回到莊園時已經是傍晚了,叔叔不在。少年下了馬車,恰逢老傑克出來。匆匆一瞥之間,少年發現老人的背駝得厲害,溝壑滿布的臉上也不複往日的健康紅潤。

老人見了他,沒打招呼,收回視線邁着蹒跚的步伐往屋後走去。西瑞爾提着行李慢悠悠走進屋子,上了樓,穿過漫長走廊,走進那間門總不會鎖上的房間,往菲利克斯的枕頭下塞了一本詩集。

這是他最喜歡的一本詩集,他曾想過,以後無論去哪裏念書都會帶上它。或許他會把它翻上一百一千遍,直到它的書角卷起,直到被他翻爛。

可現在看來,那都是遙不可及的事了。

不如把最愛的詩集送給喜歡的人。

西瑞爾看了一眼尚在熟睡的吸血鬼。

不知十三歲那年他到底做過了什麽,雖然之後菲利克斯還在竭力維持冷淡的态度,可他能察覺到吸血鬼态度上的變化。那時他還有些擔心跟害怕,暗自猜測菲利克斯真如赫肯叔叔所說那般,對他有着什麽不可告人的想法。可時間久了,他發現并不是那樣。就像赫肯叔叔絕不可能對□□懷有慈悲,假使菲利克斯真如猜測中的那般,對他就不該是悲憫的态度。

他一面害怕着菲利克斯,一面又因為曾經被他拯救而懷有親近感,他總是克制不住地想靠近菲利克斯,好奇他的一切,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那時他們一個醒着一個已經入睡。而出乎意料的是,菲利克斯對他很寬容,從不對他的打攪感到厭煩,就算他偶爾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要求,菲利克斯也會遷就。

很多時候,西瑞爾都覺得菲利克斯像牧者,而他是跟随牧者的一只羔羊。羔羊看牧者需要仰視,牧者看羔羊充滿悲憫——那樣的眼神在他清醒是是絕對看不到的,唯有在困倦至極時,菲利克斯過來抱起他,那時他才能用自己這雙昏沉迷蒙的眼睛捕捉到那樣的眼神。第一次以為是錯覺,可歷經了第二次和第三次,他知道都是真的,牧者抱起困倦的羔羊,呢喃着不真切的低語。

于是少年以為他和菲利克斯也能變成像從前和瑪麗那樣親密,他為菲利克斯沏茶,為他讀書,可那時菲利克斯又表現得異常冷淡。好似牧者願意撫摸羔羊,願意抱着羔羊入睡,牧者給予羔羊慈悲與憐憫,卻并不願給予感情。

西瑞爾低頭看着菲利克斯。

他來這裏已經十年了。

他長高了,老傑克更老了,胖廚子而今因病瘦骨嶙峋,赫肯叔叔灰敗羸弱像活死人。他們都經歷了許多。可只有菲利克斯的時間凝滞,金發耀眼,英俊如昔。

怪物是不會老的。

少年忍不住伸手,悄悄将一縷金發握進手裏。

不會老的怪物告訴他活物都有一死,不會老的怪物在陽光之下為他拭幹了眼淚,赦免他無罪。

他一定是從那個時刻才開始活着的。他卸除了身上的罪,再也不會被任何傳言、譏嘲乃至欺淩擊倒,也不再處心積慮地妄圖用極端手段博取父親的關注。他讀懂了詩,聽懂了音樂,也終于能欣賞繪畫之美,這一切,都拜怪物所賜。

所以他也想給予菲利克斯一點什麽。

他一無所有。

便想盡心盡力地去喜歡這個怪物。如果能為他做些什麽,這少年會很高興。

他帶回了最愛的詩集,便把它塞進了吸血鬼的枕頭下。

他希望菲利克斯也能讀一讀他喜歡的詩,希望菲利克斯也能放開感官感受令他沉醉的世界。

他希望菲利克斯能明白,究竟是誰救活了他。

如果可以,羔羊希望能帶牧者去往牧草更豐沛的地方,去更廣袤更溫暖的地方,羔羊希望牧者無憂,希望牧者也能早日脫離樊籠。

菲利克斯醒來時發現了枕頭下壓着一本書。封面半新不舊的,硬殼邊緣起了粗糙的毛邊。點燃蠟燭湊近光裏一看,是一本詩集。

大概是西瑞爾回來了。

每次回家西瑞爾總會給他帶一本新書回來,有時是詩集,有時是游記。他能想到少年是懷着怎樣的心情閱讀那些游記的,也知道終有一天他會離開這裏。

菲利克斯低頭看着手中的詩集。

這本卻是舊書。

翻開書,素色的蝴蝶頁上寫了一行小字,字體還有些稚氣,寫得倒很認真。

贈菲利克斯

西瑞爾以前是不會寫這個的。

以指摩挲着這行小字,菲利克斯微微皺起了眉。

他坐在房間裏讀了一夜的詩,天亮時起身将詩集放回了枕頭下,披上鬥篷走出了房間。赫肯破天荒地披着晨光回到莊園,臉色一如既往地差,手裏還握着一封信。以往的信都是送到莊園的,現在信差們知道還不如直接送去妓院。

進門迎面撞上菲利克斯,他哎喲一聲,後退了兩步撞到身後擱着花瓶的桌子,上好的修長細頸瓷器搖晃了兩下墜落地面,砰一聲碎了一地。赫肯心煩意亂地咒罵了兩句,粗魯地把手中已經拆過的信塞進了菲利克斯懷裏,沒說話,低着頭就要回房,誰料卻被吸血鬼一把拽住了袖子。

“哈裏斯還給你寄過別的信嗎?”

滿臉倦意的赫肯聞言正要否認,剛剛張嘴,忽然想起一個月前确實收到過一封來自兄長的信。但那是一封還算普通的“家書”,提及的內容與菲利克斯全然無關,他看完就扔抽屜了,要不是現在菲利克斯忽然提起,他早就忘得一幹二淨了。

“你問這個做什麽?”提防地看了菲利克斯一眼,赫肯內心閃過一絲不祥。

“跟西瑞爾有關?”

果然。

赫肯厭煩地翻了個白眼,擡手揮開了菲利克斯。

可真夠惡心的。

見他不肯答話,菲利克斯也沒有逼問。展信匆匆看了幾眼,把信紙還給赫肯之後他便拉緊鬥篷離開了莊園。

兩天後,赫肯又收到了一封兄長的來信。那時他正恹恹躺在床上,多麗絲将信遞過,他揮手趕她出去,直到聽見門關上的聲音,這才用拆信刀劃開封蠟。草草讀了幾行,他忽然驚得坐了起來,像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眨了好幾次眼,又從頭把信看了幾遍,不敢置信兄長居然改變了主意。

他把多麗絲叫了進來,讓她把這封信交給西瑞爾。

向來剛愎的兄長絕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

這可是第一次。

還是為了西瑞爾。

赫肯忍不住好奇這幾天裏在兄長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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