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黎明時分的風習習而來, 吹動繁茂的樹葉,西瑞爾在沙沙的輕響中朝村莊中央走去。普遍而言,村落中央都會有水井,這裏不如城鎮富裕,幾乎沒有任何先進的供水系統,西瑞爾知道再過一會兒就會有人去水井取水了。
第一個來取水的村民是個結實的中年男人,額頭與眼角的皺紋溝壑般深邃, 身上是鄉下人樸素舒适的打扮。村落很小,村民們世世代代居住在此,出去的人少, 也幾乎不會有外鄉人來。他提着水桶朝井旁的外鄉人看,對方一身考究的衣飾叫他有些無措,抓抓頭發,他移開了過于直接的視線, 悶不做聲地将桶挂在了搖杆的挂鈎上。
西瑞爾等男人打了水才終于走上前問好,男人禮貌卻窘迫地回應, 說話的口音很重,西瑞爾聽得有些吃力。他詢問最近有沒有外鄉人來過這裏,譬如披着黑色鬥篷的男人。對方困惑地歪着頭,稱最近來這裏的外鄉人只有他一個。年輕人看進男人的眼睛, 幾近審視。這讓那人更加窘迫了,他低下頭,提起水桶轉身就走。
西瑞爾沒有追上去。
男人不像在撒謊。
青年站在水井旁又等了一會兒,陸陸續續問過幾個人, 都說沒見過什麽外鄉人。每個人看他的眼神裏都有藏不住的好奇,仿佛他們這輩子就沒見過幾個外來者。藏在樹枝間的金翅雀在晨光中歡叫了,前來取水的人越來越多,西瑞爾自知守在這裏也得不到答案,邁開步伐正想去別處尋找線索,忽然聽見自不遠處傳來了沉悶的鐘聲。
鐘聲很快傳遍在哼歌村莊,村民們聞聲紛紛走出家門,帶着滿臉困惑朝鐘聲響起的地方聚集。西瑞爾駐足思忖了兩秒,轉頭也跟了過去。
村裏的治安官是個矮胖的鄉紳,帶着土氣的禮帽,穿着土氣的晨禮服,腆着肚子站在那裏,像個黑色的不倒翁。他站在鐘下環顧前來的鄉裏,面色凝重地宣布村裏又有人失蹤了。
“這次不見的是瑪姬和吉芬姐弟,屋子裏有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治安官的一番話惹得村民之間一陣騷動,不少人低聲議論着,每個人臉上都帶着驚恐的表情,無數只眼珠在眼眶中左右滑動,悄悄窺伺身邊的人,仿佛每個人都有可能是這場血腥陰謀的主謀。
站在人群之外的西瑞爾注意到那鄉紳的措辭,得知這并不是近期來的第一樁失蹤案。
可能真的與EG有關。
EG很有可能還在這附近伺機而動。
但菲利克斯的行蹤西瑞爾依然不能判定。
他趁人們議論紛紛之時悄悄繞到一排房屋後面,村落不大,常住的不過幾十戶人家,就算靠最蠢的辦法一戶戶地查也能馬上找出瑪姬和吉芬的家。
縱使心中再擔心菲利克斯,既然來了,西瑞爾決定還是先找到EG。他堅信EG身上一定有能找到菲利克斯的線索。
他花了點時間,終于在一幢房子的門上發現了幾個血手印。門半敞着,他拉低了帽檐閃身入內,雙手握着手杖,一副随時都能抽刀作戰的架勢。屋子裏的陳設很簡單,客廳不大,兩旁的兩個房間更是小得轉身就能撞到牆。地面上,一行血跡清晰可辨,橫貫客廳,從一邊的房間進入到了另一邊。而後又有一行血跡從東邊的房間裏出來,一路延伸到門外。
西瑞爾折返出門,跟着斷斷續續的血印一路追到了多瑪河畔。途中血印突然截斷了好長一段路,又正好遇上三岔路口,他繞了點路,好在最後終于又發現了新的血跡。
此刻呈現在他面前的,不僅有陽光下波光粼粼的多瑪河,不僅有蘆葦有水鳥,更有一片被石塊圍起的十字架木樁——是一大片墳場。那些木樁立得雜亂無章,有些墳墓挨得很近,有的又分開得很遠。墳場所占的面積很大,依多瑪河的流向在河邊延伸出一條漫長的灰帶,西瑞爾甚至懷疑這裏可能還埋着上百年前亡故之人的屍體。整片墳場幾乎找不出一叢野草,而地面覆蓋着一層厚厚的草灰,拱衛着木樁的石塊底部大都漆黑,看來是時常有人來這裏放火除草。
血跡到這裏就消失了。
西瑞爾走入墳場,看見幾只烏鴉停在同一根木樁上。它們不時低頭用堅硬的喙梳理着羽毛,見有人走近,便撲棱着黑色的翅膀鳴叫着飛上天空。
墳場裏有烏鴉并不新鮮,它們循着死屍的氣味而來。墳場對這群食腐的鳥類而言,就如散發着新鮮肉腥味的屠宰場。
怪的是所有的烏鴉都停在同一根木樁上。
西瑞爾走上去,發現那木樁後的土似乎有被翻動的痕跡,黑色的草木灰不是鋪在最上而是與泥土伴在一起,而土裏的草籽也被翻了上來,有些已經發了芽,露出幾茬剛剛冒頭的綠色。
四下裏正無人。
西瑞爾脫下晨禮服扔到一邊,挽起袖子從木樁旁撿起一塊楔形的石頭俯身刨開泥土,不一會兒石塊便鑿到硬物,發出沉悶聲響。他丢開石頭用手扒開泥土,是棺木沒錯,可通常故人下葬時棺材不會埋得這麽淺。
桃心木的棺材上着赭色的漆,看得出有些年頭了,西瑞爾半跪在坑旁伸手撫摸,總覺得有一絲怪異。他又細細盯着看了一會兒,手指拂過棺蓋邊緣,臉色突然一變,随手拿起手邊的手杖,毫不費力就撬開了棺材——棺材沒有釘上,棺蓋下還留有一絲縫隙。
擡起棺蓋,西瑞爾這才發現這棺材裏是沒有屍體的,底部被整個鋸開,下面連着黑洞洞的地窖。藏在墳場棺材下的地窖本身就夠引人疑窦了,剛才停在木樁上的幾只烏鴉更是暗示了其中可能暗藏玄機。西瑞爾擡頭又往四周看了看,确認近旁無人,便從口袋裏掏出一小瓶被封得嚴嚴實實的濃硫酸,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抽出一根裹着糖的細長木棍,将帶糖的那頭迅速在濃硫酸裏蘸了一下拿出,火苗騰起在木棍頂端,他一手蓋緊濃硫酸的瓶子,抓着手杖小心下到了地窖裏。
地下的空間比他想象中的更幽深寬闊,照明用的木棍沒一會兒就要燃盡了,他不得不又掏出一根點燃,左右遞送着,試圖從這漆黑的空間裏找出能夠照明的東西。驀地,他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穩住身體之後他舉火彎腰,發現是一小截蠟燭,他立刻撿起來點燃,又順利地在牆根撿到燭臺。蠟燭與黃銅的燭臺上都有幾道淩亂的抓痕,燭臺一邊還有磕碰的痕跡,他懷疑它們是被人扔到這裏來的。
西瑞爾一手舉持燭臺,一手握着手杖,警敏謹慎地朝地窖深處走去。密閉的空間裏彌漫着一股發黴的氣味,他不适的皺眉,卻發現越往深處便越是能聞到一股不祥的血腥味。那氣味太濃烈了,年輕人的眉頭越皺越緊,暗自希望菲利克斯最好別在這裏。
正想着,只見一道瘦小的身影自黑暗中突然竄出,小獸般徑自撲了過來,目标直取他的咽喉。西瑞爾下意識舉起手杖格擋,劇痛自手臂傳來,那黑影撲咬咽喉失敗,居然轉頭咬住了他的胳膊。他移火靠近,躍動的火光照亮了攻擊者的臉,那蒼白人影在光裏瑟縮了一下,西瑞爾趁機擡腳踢開,對方尖銳的牙齒險些撕下了他的皮肉。
是個姑娘,十八九歲的樣子,但根據她剛才攻擊的姿态以及她的牙齒,西瑞爾懷疑她可能不是人類——或者她不再是人類了。對方在一陣短暫喘息過後立刻又撲了過來,這一次,目标依舊是西瑞爾的咽喉。青年急忙扔開手杖,強忍疼痛從最外側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瓶,一指掀開瓶蓋朝對方的眼睛潑去。
凄厲的尖叫聲驀地在這死寂的地窖中炸開。劇毒侵蝕着那姑娘的雙眼,灼燒着眼周的肌膚,她倒地慘叫,剛用手捂住眼睛,沾染了□□的掌心頃刻間便也跟着被侵蝕掉了皮肉。喪失了視覺的她在劇痛中哀嚎發狂,憑着嗅覺癫了似的沖向西瑞爾。西瑞爾矮身躲過第一擊,順勢抽出手杖中的銀刀,一刀刺穿了對方的小腿。
血順着手臂由手指滑向刀身,西瑞爾舉着燭臺在劇痛中站定,喘着粗氣看向拖着瘸腿痛得倒地打滾的——怪物。但他沒有立刻了結她,只是一腳踢在她頸後。她暈了過去。
顧不上手臂上的傷,也顧不上還扔在地上的鞘子,西瑞爾加快速度朝更深處走去,不料還未走出多遠便又聽見一陣響動。他也顧不上隐藏行跡,端着燭臺飛奔而去,卻見披頭散發的菲利克斯攤開手臂,左右手腕上各被一柄銀刀插着釘在了身後的十字木樁上,頭顱虛弱地垂下,似乎已經暈過去了。他身上攀着兩具軀體,正一左一右咬着他的脖子吸血。而他的腳邊,赫然躺着一具女人的身體,雙眼大張,脖子被咬得血肉模糊,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