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聽人提起命案, 酒館老板舉起酒杯又往嘴裏猛灌了一口。
“是啊,命案——你們記者就對這個感興趣吧?像我們這種小城,早上九點發生的事,到十點半就傳遍全城啦!”他說着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搖了搖,故作神秘地說道,“說來也奇怪, 上個月我們城裏也發生了一樁命案,聽說人也是死在旅館裏的。都是外鄉人……”說到這裏,老板突然頓住, 擔憂地看看眼前這兩位年輕的英俊紳士,不無擔心地囑咐道,“兩位小心啊……”
“屍體也是在格林旅館發現的嗎?”
“噢,我想想……對對對, 似乎也是那個旅館!”老板一拍大腿語出驚人,倒吸了一口氣, 他不由猜測道,“難道那旅館裏住着個喜好殺人的怪人?要不然就是——噢,老天,要不然那殺人兇手就是老格林!”
老格林就是那旅館的老板, 如今快六十歲了,昨晚入住時西瑞爾和菲利克斯都見過,是不是吸血鬼一眼就能辨出。這小胡子老板不靠譜的猜測令西瑞爾暗自嘆了一口氣,與菲利克斯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掏出幾個銅板扔給老板,二人又在正午時折回了旅館。
滿是血的房間終于被收拾一新,西瑞爾一邊思考着這旅館究竟有何與衆不同,一邊想将手杖與行李箱放到一起,待他找遍房間這才想起手杖還在菲利克斯房裏。上了樓,敲了幾次門卻無人應門。就算現在正是菲利克斯休息的時刻,卻也不至于熟睡至聽不見敲門聲。西瑞爾又敲了幾下,依舊無人應答,他急忙下樓軟磨硬泡找老板要到了房間的備用鑰匙,打開門,卻發現菲利克斯根本不在房裏。
房間的窗戶大開着,風吹起窗簾,像淑女們手中揚起的絲綢手帕。床被收拾得幹淨整齊,就像菲利克斯回來後鬥篷都沒脫就立刻由窗戶鑽了出去。
和菲利克斯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他的脾性西瑞爾很熟悉了,但凡如此一言不發地悄然離開,其中必有重要事由。來不及多做思考,西瑞爾抓起手杖沖下了樓,待走出旅館,刺目的陽光猛獸般襲來,他這才察覺自己對菲利克斯近年來的生活一無所知,即便要找也毫無頭緒。
雇了一輛馬車,去了薇雅家、又趕去了分部,甚至去了他再也不想踏足的風月街,可哪裏都沒有菲利克斯的身影。現在正是陽光最猛烈的時刻,菲利克斯身上只有一件鬥篷,如果不慎被人掀走……西瑞爾狠狠皺眉,一時又急又怒。
馬夫坐在馬車上,拉着缰繩以詢問催促,他默默掏出幾個銅板遞過去,走進路旁建築的陰影裏,順着街道一路走一路思考。
陡然間,他想起昨夜為那女屍檢查傷口時發現的幾道抓痕,當時因為情緒過于浮躁,一些出于直覺的想法只是一閃而過,他沒有認真抓住,現在細細一想,竟覺得那些抓痕組合起來像兩個字母。
巧合嗎?還是錯覺?
一個月前的命案也是吸血鬼所為,如果兩起都是同一個吸血鬼幹的,說不定那具屍體上會有什麽線索——假使那具屍體上也有那種類似字母的抓痕,就能斷定那确實是兇手的故意為之。
西瑞爾懊喪嘆息。
薇雅猜測那具屍體早已下葬,看警察們的反應也知道她猜對了。就算他能冒着大不韪悄悄掘開墳墓拖出屍體,照現在的溫度,那屍體也腐爛得差不多了,大概看不出什麽抓痕了。
西瑞爾決定再回一趟分部。
分部之間會共享所有的資料,孤本與手稿也會用手抄的方式郵寄,以确保每個兄弟會的成員能得到相同的資料與信息。假如那吸血鬼也在兄弟會的追捕名單上,說不定檔案管理師會對那個抓痕印記有印象。
他以最快的速度趕了回去,小跑着穿過石板小徑與空空如也的第一幢建築,沿着走廊一刻不停地跑入有着高高穹頂的主建築,上了樓,喘息着在過道裏伸長了脖子辨認擱在每個書架上的分類标簽。
走運的是,恰好有一個檔案管理師正在整理新到的資料,西瑞爾走過去,戴着手套的中年女人坐在梯子上居高臨下的俯視他,一邊将手邊的大部頭塞進書架,一邊用極快的語速詢問他要找什麽資料。
“我今天發現了一具被吸血鬼襲擊致死的屍體,傷口下面有幾道抓痕,組合起來看着像兩個字母,我想知道……”
“字母?确定嗎?”
在得到肯定答案之後,女人麻利地把大部頭塞進了兩本大部頭之間,接着跳下梯子推着它來到另一個書架前,動作迅速地爬上去從書架最上層那一格裏抽出一本老舊的手工裝訂的書。書頁是羊皮紙,邊緣磨損得厲害,每一頁的內容有文字也有圖,明顯不是印刷品。
女人抱着書下了梯子,不顧飛揚的灰塵飛快翻動。
“那抓痕是這樣的嗎?”她翻到一頁停下,擡手遞到西瑞爾面前,“沒戴手套不要碰書,站在那裏看着就行了。”
建築裏光線不算充足,加之書本老舊,上面的內容模糊不清,西瑞爾眯着眼睛辨認了一會兒。
“就是這個。”
“吸血鬼EG,追捕歷史一百五十年,狡猾殘忍,至今仍逍遙法外……居然又出現了。”管理師對這個名字早已爛熟于心,在她還是學徒時,師父就告訴過她,以兄弟會今天的規模,很難再有追捕不到的人類或是怪物了,而EG就是其中之一,“每隔三十年左右它都會出現,半年後銷聲匿跡。其實我們都不知道它叫什麽名字——甚至是男是女也不清楚,EG就是抓痕組成的字母,我們就用這個做了它的代號。”
吸血鬼EG,活在羊皮書裏的噩夢。
檔案管理師的表情另本就焦急的西瑞爾臉色一沉,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菲利克斯知道這個吸血鬼嗎?”強撐着冷靜,西瑞爾繼續問道。
“菲利克斯?”管理師聞言沉思,“我……不這麽認為。雖然他也是吸血鬼,但就像你作為人類不可能認識所有人類一樣,他也不一定認識這個EG,況且他來得遲,EG消失很多年了,我們也有好多年沒提起過它了。事實上我們的執行者基本不會碰這些書架上的任何一本書或者冊子,下達指令時我們都有具體的畫像,對方藏匿的巢xue我們也會事先調查清楚,他們确實沒必要花時間來看這個。”
話雖如此,西瑞爾卻直覺菲利克斯一定認識這個EG,退一萬步講,至少也是有所耳聞的。他回憶着命案發生後菲利克斯的種種表現,總覺得無功而返懊喪不已的菲利克斯十分反常。
“除了這些,再沒有別的關于EG的資料了嗎?”
“再就只有它每次出現的地點記錄了。”
管理師說着又爬上梯子從書架上拿下另一本滿是灰塵的筆記本。西瑞爾索要了一對手套戴上,急切又不失小心地翻閱着這些手寫的時間地點記錄,發現EG曾多次出現在多瑪河附近的一個小村莊裏。
“曾經沒人去那個村莊調查過嗎?”
“去了,都無功而返。說是也沒查到什麽異常。”
從這裏乘火車的話,去那個村莊最快也要一天半——火車去不到那麽小的村莊,只能到附近的車站,再雇馬車過去。
西瑞爾決定先等。過了今晚,如果那之前菲利克斯回來了,他自然也就不用去了,但如果菲利克斯沒有回來——
青年向管理師道謝,回到旅館時天已經黑了,他草草吃了些東西,拿出紙筆寫了兩張內容一樣的字條,一張放在自己的房間,一張放在菲利克斯的床上。他在菲利克斯的房間裏等到半夜,不小心睡着了,醒來時天已經亮了,而菲利克斯還沒回來。
換了衣服,往口袋裏最大限度地塞進了各種藥品、應急的化學品和薇雅給的各種補給品,他披上晨禮服戴上禮帽,抓起手杖便下了樓。又預付了一周的房費,交待老板不用打掃他和菲利克斯的房間,西瑞爾雇了一輛馬車催促車夫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火車站。
每天有兩班火車去往那座多瑪河畔的小城,西瑞爾在五內俱焚的焦急中等待了兩個小時,牙龈幾乎要在他長時間的緊咬牙關中出血。火車上出奇擁擠,每張椅子上都坐滿了人,他将帽子拿在手中随意坐在了靠近車門的一張椅子上,随後身邊的空位便迅速被另一個男人占據。陌生的人們在漫長旅途中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着,他抓着手中的帽子不發一言,身旁的男人三五不時湊過來與他搭話,詢問他要去哪兒,在最後一次的搭讪中他陰沉地瞥了男人一眼,尴尬的搭話終于在此結束。
火車晚點,到站時已是深夜,他立刻雇了一輛馬車馬不停蹄地趕路,趕到目的地時天邊已經透出一線光亮。啓明星在東方的天空閃爍,他走下馬車,一腳踏入這座寧靜恬淡尚在睡夢中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