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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怪物們在火焰中焚燒殆盡, 焦黑的屍體蜷縮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像胎兒蜷縮在母親的子宮裏。西瑞爾抱起菲利克斯想帶他出去,他說鬥篷在剛才他被囚禁的地方。西瑞爾了然地放下他,點燃一支火柴折返。

待青年找到鬥篷與刀的鞘子回來時,菲利克斯正站在那幾具屍體旁,滿臉哀切悲憫。

那又是陌生的菲利克斯。

西瑞爾為他披上鬥篷,細心遮住每一寸□□在外的皮膚。是時, 菲利克斯忽然擡手将他攔在身後。腳步聲從石階那邊傳來,西瑞爾的視線越過菲利克斯肩頭,見另一個神穿黑鬥篷的人走了下來。

心跳陡然加速, 濕潤的喉瞬間幹渴,身體因過于緊繃而隐隐作痛。西瑞爾抽出刀,不顧菲利克斯的堅持,猛地竄出擋在了他身前。

他有預感, 那就是EG。

對方從容不迫走進陰影裏,拉下頭上的鬥篷, 露出一張蒼白而英俊的臉。他瞪着一雙灰色的眼睛看向地面上的三具屍體,轉而看向菲利克斯,而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西瑞爾臉上。

他笑了起來。

那笑容充滿了怪異的邪氣, 說不清是怨毒還是諷刺,西瑞爾頓覺身上汗毛倒豎,握刀的掌心頃刻間便被汗水打濕。

“這就是你新選中的愛人嗎?兩百年多年了,你的喜好怎麽一直沒變?替身嗎?”EG說着舔了舔嘴唇, 皺着鼻子嗅聞着空氣裏的氣味,“他還是人類……你為什麽不像以前那樣為他初擁呢?”他注意到西瑞爾脖子上的咬痕,也發現了另一側的鮮紅吻痕,嗤笑出聲,他扯開身上的鬥篷,邁步逼近西瑞爾。

西瑞爾的手已經擱在了腰間,毒劑在最外的口袋裏,焚燒劑在第三格,他一時想不起自己有沒有帶出能在此時派上用場的符文書,咬咬牙,決定靠着現有的東西碰碰運氣。

可就在他思考這些的間隙,身體猛地被一股力量推開,他重重摔倒在地,再擡頭,菲利克斯與EG已同時出手扼住了對方的咽喉。尖銳的犬齒刺破嘴唇,他們虎視眈眈注視着對方,EG吊起嘴角笑得陰森,菲利克斯卻滿臉肅穆。

“下得了手嗎,親愛的菲利克斯?”EG說着發出兩聲親昵的鼻音,故意将臉湊近,仿佛随時會吻上菲利克斯的嘴唇,“你面對的,可是自己的愛人啊。”

菲利克斯眼波一沉,顧盼之間竟又流露出幾分痛楚的神色。一旁的西瑞爾聞言更是驚詫不已地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看着那灰眼的吸血鬼,腦中不斷回想着他剛剛說過的那句話。

那是菲利克斯的愛人。

他們是同類。

割傷過他的甜蜜在心上長出荊棘,每一根刺上都外湧着毒液。

西瑞爾突然打了個寒顫。

握刀的手頹喪松開,那一瞬他竟覺得痛不可當。

“你不是。”菲利克斯卻沉聲應道,收緊帶傷的手,尖利的手指刺破對方的皮膚,“別想用這張臉哄騙我。”

灰眼的吸血鬼又發出了長串笑聲。他拉過菲利克斯,奮力親吻他的嘴唇,尖牙刺破彼此,他舔着嘴上的血,又溫存地舔了舔菲利克斯的。

“我不是嗎?我們接吻時會不小心咬破對方的嘴唇,歡愛時也要吸對方的血。我不是艾頓·格雷特嗎,菲利克斯?”

那名字讓菲利克斯狠狠瑟縮了一下,西瑞爾看得一清二楚。在那對吸血鬼眼中好似世界縮小成了一個果核,而果核的中心就是對方。世界即無物,他即無物。那吸血鬼剛才問菲利克斯他是誰,問是不是替身,那太可笑了,青年想反駁——他不是。

而他什麽都不是。

他想起十三歲那年的冬天從華貴的伯爵府邸離開,雪下得很大,他殚精竭慮,用盡一切辦法卻仍無法從父親那裏博取一絲一毫的關注。

他不知為何會在此刻想起那件事。

也許此刻和那時一樣。

父親願意同他說話根本原因是憎恨。

菲利克斯願意在他身上傾注時間是因為他能夠替代某個過往摯愛的影子。

父親看不到西瑞爾。

說不定菲利克斯也看不到。

十三歲那時明明很平靜,現在卻很痛。

青年陡然抓緊了手中的刀。

他起身走向灰眼的吸血鬼。

可還沒近身又被菲利克斯推開。

“出去!”

吸血鬼厲聲喝道。

他想起自己被父親推進雪裏。

就在電光火石之間,吸血鬼們開始了他們無聲的致命搏殺。受傷的菲利克斯明顯處于下風,EG一把将他撲到石壁上,尖銳的指甲自他暴露的傷口探入,疼痛令他表情扭曲,他喘息着,試圖尋找時機反擊。

“你不知道吧,我找了你一百多年。艾頓死了,你就躲起來了。”EG惡狠狠撕下皮肉,攥緊拳頭一把捏碎,“我恨你把我們變成吸血鬼,恨你害死艾頓——我每天都想着要怎麽一口一口吃掉你才能入睡,菲利克斯,你——惡心的怪物——”

EG的臉因為恨意而變得猙獰,他外露着兩對尖牙,低頭往嘴裏塞入菲利克斯的血肉,卻在低頭咬住菲利克斯脖子的前一秒被一把刀刺穿了心髒。

劇痛貫穿身體,身體猛地一滞,他回頭,只見西瑞爾繃着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舉着刀,另一手迅速地往他嘴裏塞了一個小瓶,用盡全力扳住他的下巴逼迫他合攏牙關。

裝着毒劑的瓶子在吸血鬼巨大的咬合力之下碎了,毒劑順着食道滑入腹中,不消片刻,吸血鬼的肚子便被蝕出一個血洞。西瑞爾一把勒住他的脖子,想把發狂掙紮的他拽進陽光裏。EG一口咬住他的臉,劇痛令他猛地一震,他又往吸血鬼肚子裏潑了一支焚燒劑,冒着被焚燒的危險将他拖進了陽光之下。

吸血鬼的身體在光芒中騰起青煙,他扭曲着身體發出痛苦的哀嚎,化作白骨的雙手拼命卡住西瑞爾的脖子,好似要與他同歸于盡。西瑞爾掙紮着,卻怎麽都掙不開這骷髅的桎梏。他仰面躺在光裏,雙眼刺痛,不住湧着眼淚。屬于吸血鬼的血肉一塊塊掉落在他身上,火也被引了過來,他聞到了焦糊味,聽見火焰焚燒布料發出的幽微聲響。

他不想再被推進雪裏。

如果這就是承受母愛的代價,那也太痛苦了。

他閉上眼睛。

穿着破舊長裙的瑪麗伸手向他遞出一朵花。

一雙手卻突然将他拉進陰影,菲利克斯的聲音與喘息響在耳畔,抓着他胳膊的雙手顫抖,厲聲問他為什麽不聽話。他擡手擦了擦臉頰上的眼淚和血,睜眼看向同樣渾身是血的菲利克斯,冷漠而固執地說道:“我不喜歡。”

地窖裏又多了一具屍體。

西瑞爾撿起鬥篷為菲利克斯披上,自己撿起鞘子套在刀上,徑自走上墳場。

他沒再費心還原掩飾物,就由着一副棺材的棺蓋大開,由着從內裏傳來的腐臭味引來成群烏鴉。村民們遲早會發現這裏的秘密,墳場底下藏着怪物,老鼠一樣活着,就等能大仇得報的那天。

——當然,這天到是到了,心願卻未了。

西瑞爾和菲利克斯一前一後走進樹影疊印的茂林。青年臉上的傷一直在流血,他擦了又擦,弄不幹淨。身上的衣服被燒掉半截,露出帶血的胳膊和側腹。他瞥見四下無人,轉身看着菲利克斯,吸血鬼似乎知曉了他的意圖,眨眨還帶着血的眼,無聲搖了搖頭。

西瑞爾卻無視了他的拒絕。

加入兄弟會之後才知曉原來吸血鬼受傷了也會痛,他們感官較之人類更加發達,所感知的疼痛也更加激烈。

西瑞爾強硬地将菲利克斯拉進懷裏,一手撩起散落在肩上的頭發,露出頸側那兩個醒目的小洞。見菲利克斯遲遲沒有動作,他出聲催促,語氣卻很僵硬。

吸血鬼妥協了。

他們躲在樹影後,像偷情一樣。

都是他心甘情願的。

西瑞爾想道。

得知契約并未廢止,他欣然接受了自己曾排斥抗拒的命運。或許因為那時他不必再受父親擺布,又或許,只有如此,他才能堂而皇之與菲利克斯一起。

他明白自己的心。

他知道自己在逃離菲利克斯的那三年裏也終于認清了這顆搖擺不定的真心,他知道菲利克斯對自己有何意義,他知道驅使自己靠近菲利克斯的初衷變了,他不再自欺欺人。

他接受了菲利克斯是怪物,因為這是事實。

可他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EG的猜測,他不能接受EG說他是某個虛像的替身——可菲利克斯沒有否認。

那這也是事實了。

但他不能——

年輕人感到不甘。他有形體,有靈魂,他有自己的名字,是血肉與思想凝成的生命。

他是西瑞爾。

他是他。

他——

他感到羞恥難堪。

西瑞爾仍緊緊抱着菲利克斯。

那些凄慘的傷口不會好得太快,疼痛勢必會在那具敏感的軀體上多逗留幾天。而西瑞爾也預見了菲利克斯的忍耐和冷淡的拒絕。

他低下頭,試圖親吻菲利克斯。吸血鬼愣了愣,撇頭躲開了。

“你就當我是那個影子的替身。”

他感到羞恥難堪。

他感到不甘。

他不相信自己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被推進雪裏,好像從此就丢棄了尊嚴。

吸血鬼錯愕地擡頭凝望。

而他神色平靜。

像他在悄無聲息中發了癫,現在不過扯了一張虛僞淡定的人皮。

他太渴望菲利克斯了。

而他的吸血鬼卻搖頭。

“你無法替代他。”

語氣還是那麽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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