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西瑞爾在火車上做了一個夢。醒來時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想不通為何會做夢, 而是想不通怎麽會睡着。菲利克斯坐在他身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他們之間的這種狀态維持了不下十個小時,回到旅館又是深夜了,西瑞爾回到房間,明明很困倦,躺在床上卻再也睡不着了。
他一直認為人生是很嚴肅的一件事,每個人的生命歷經從無到有, 最後重歸于無,這之間一定藏着與衆不同的意義。革命的火焰呈燎原之勢在這片大陸上橫行蔓延,年輕人們在街頭奔走、演說, 聚集在酒館裏謀劃,他們大聲疾呼人生來是為了自由,為了自己所選擇的事,他路過很多次, 聽過很多次,麻木不仁, 直到此時突然開始思考,倘若選擇錯了,又該如何是好。
前十三年的時間浪費在了父親身上,血緣都是虛妄, 不愛就是不愛了。
而後的生命又全都折射在了另一人身上。
如果他無私,便可擔負殉道者的重任,懷着廣博的胸襟與非凡的勇氣向不合理的說不,即便殉難亦是義無反顧。
而他不是。
他不是無私的人。他希望每一件事都公平, 每一件事都遵循公道,若他付出,就應有回報。
這太一廂情願了。
他不是乞食的狗,父親三言兩句的溫和并不能挽回他冰冷的心。
菲利克斯也不是。
他付出的,菲利克斯沒有義務報以最熱切的回應。
這就是痛苦的根源了。
菲利克斯第一次如此幹脆地拒絕了他,甚至宣判他連做替身的資格都沒有。他在聽到那句話之後就知道結果了,菲利克斯顯然還有話要說,也許是安慰,扇了耳光又想給兩塊糖誘哄,這太難堪了,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如此不體面,便制止了菲利克斯。
他還能選擇什麽?
西瑞爾想不出答案。
他猜這一定是因為他的世界和眼光還太狹隘。
輾轉到後半夜,額頭兩邊開始泛起疼痛,他嘆息着揉了揉,卻收效甚微。最後索性起床了,披了外套端着燭臺上了樓。
菲利克斯的房門關着。這習慣不知是什麽時候改的,西瑞爾也不知他這幾年究竟經歷過什麽。
這次追蹤EG的事恐怕也不會跟他詳說了,雖說他最後也能從兄弟會的檔案資料裏讀到這次的整個經過,但那畢竟……畢竟和菲利克斯親口說的不一樣。西瑞爾這時才恍然大悟,從小到大,他沒向菲利克斯隐藏過什麽事,菲利克斯卻從未向他分享過自己的事。
一次都沒有。
說來可笑,他甚至不知道菲利克斯的年齡,連概數都不清楚,更遑論确切的年紀了。
年輕人從沒喜歡過誰,沒有愛過菲利克斯之外的任何人,而他站在菲利克斯門外回首,突然發現自己竟那麽粗心盲目,竟敢愛上一個他一無所知的怪物。
擡起的手又遲疑了,曲起的關節不敢敲響緊閉的門。他端着燭臺站在門外,沒出聲,亦未離開。外面的天色依然深沉,月光很亮,卻也彌補不了什麽。青年茫然無措,搖曳的燭火仿佛他搖擺不定的心。
門卻出人意料地開了。菲利克斯站在門後,看着臉上還帶着傷的西瑞爾,側身讓他進門。
西瑞爾愣了愣,最後居然搖頭拒絕了。菲利克斯似乎也沒料到西瑞爾有此反應,跟着也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複了一貫的從容冷淡。
他什麽都沒問。
沒問西瑞爾為什麽還沒睡。沒問他為什麽這時來找他。也沒問為何既然來了卻不進去。
像他什麽都知道。
不用問,答案也全都了然于心。
于是他們就隔着一扇門,在幽微的燭光中對視。西瑞爾看得還是那麽理直氣壯,好似他生來便擁有這樣的權利,好似他從來不畏懼別人的眼睛,也從不畏懼別人的感情——好也罷,壞也罷,他似乎已經從父親那裏學到了完全的應對之策,一顆心被自己武裝得宛若銅牆鐵壁。
于是菲利克斯又敗下陣來。
他從不敢與西瑞爾長時間對視。年輕人類的眼睛裏藏着足以焚天滅地的火焰,他害怕的不是引火燒身,而是擔心人類會被自己灼傷。他無法不去拒絕人類。
靜默在兩人之間築起一堵堅實的牆,誰也沒有打破的意願。
菲利克斯垂眼,視線從青年的腳移向他的腹部,擔心他的傷,終于還是妥協地伸手,不由分說地把他拉進房間推到了床上。燭臺被他接過,順手擱在了桌上,外套滑到床上,他沒去管它,手指抓着襯衫下擺掀開,灼傷的地方還沒包紮,血是止住了,傷處卻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他低頭親吻傷口。被他按住無法動彈的身體猛地震動了一下,卻沒有聲音出來喝止。
他被默許了。
青年此時的表情如何,他沒有猜測,也不曾擡頭去看,注意力全在那開綻外翻的皮肉上。吻和舔舐都小心翼翼,他竭力将頭發攏向而後,也竭力忍耐對血的渴望,只想讓西瑞爾的傷能好得快一些。
傷口從側腹向腹股溝蔓延,一部分收在了褲子裏。菲利克斯的手指扣在褲腰上,終于還是擡頭了,青年垂眼看着他,藍色的雙眼在黑夜中閃着動人的光。他注意到西瑞爾額頭和鼻尖上的汗,也注意到他微微張開的嘴唇,潮濕的呼吸像一場下在傍晚的雨,在悠長的夜裏淅淅瀝瀝,宛若某種可與永恒攀比的征兆。
美麗的你。
這贊美突兀地躍入菲利克斯的腦海,他覺得熟悉,卻無法從記憶中找出與此相近的片段。
那一定是贊美西瑞爾的。
菲利克斯如此篤定。
“怎麽了?”
西瑞爾終于開口說話了。
菲利克斯依然盯着他,從他眼中看出一絲審視,或許是在審度他遲疑的原因。他拒絕了西瑞爾,所以現在也要拒絕繼續嗎?抑或他應該裝得坦蕩些——他可以坦蕩,他可以坦坦蕩蕩地幫助西瑞爾治愈傷口,他也可以坦坦蕩蕩和西瑞爾一起調查別的案子,他甚至可以坦坦蕩蕩留在西瑞爾身邊,坦坦蕩蕩做任何事。
需要坦蕩的不是他。
他們面對彼此都很坦蕩,只不過對方亦直白拒絕。
他們陷入了矛盾。
菲利克斯沒有說話,拉低了褲腰繼續親吻西瑞爾大腿上的傷。
西瑞爾的喘息破碎而沉重,他知道那不僅僅是因為傷口疼痛。但他繼續坦然自若地無視,既然要拒絕,索性做得殘忍些。
沉默繼續發酵,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礙事的尖牙幾次勾住傷處的皮肉,他聽見西瑞爾壓抑的低喘,想起青年為了他不惜舍身赴險,心中又內疚又疼惜。
一開始他割舍不掉的是對自己親人的感情,于是将西瑞爾當成了慰藉,也由着男孩将他當成慰藉。可在男孩數次離開與回歸之間,他發現他們對彼此的意義都發生了改變,他清楚地知道西瑞爾不可能是亞倫了,他放心不下西瑞爾也不再是因為亞倫——相處久了就會有感情,他們不斷給予彼此稀薄卻近乎掏空自己的善意,好似彼此成為自己的唯一。
他們就是彼此的唯一了。
但這不是菲利克斯希望的結果。
錯過一次兩次,沒想到還能一錯再錯,菲利克斯懊喪,忍不住嘆息。
西瑞爾聽見了。
他猛地拉起菲利克斯,翻身将他壓倒在床,就這麽不體面地伏在他身上。他在疼痛與渴望中呼吸得很克制,在黑暗之中變得遲緩的雙眼依舊緊盯着唇角帶血的吸血鬼,目光反倒比剛才更加犀利了些。
如果關乎人生的選擇選定了錯誤的選項,那還要為此義無反顧嗎?
可如果關乎人生的選擇裏只有一個選項呢?無論對錯,他能選擇的只有那一項呢?
菲利克斯就是唯一的那個選項。
遲疑過,掙紮過,逃離過,以為此生再也不會相見,兜兜轉轉,卻在破舊旅館的房間裏重逢。
他想知道為什麽菲利克斯不能從一開始就對他棄之不理。
想知道為什麽菲利克斯要一次次對他伸出手。
想知道為什麽菲利克斯要用那樣一番話将他從罪責中救出。
對菲利克斯來說,他只是提供血液的活物。
西瑞爾想知道為什麽菲利克斯願意冒着被灼傷甚至死亡的危險救他。
他想知道的太多太多,張開嘴,說出口的卻是“愛你”。
同學們評價他陰郁。
布雷老師說他內斂。
想來是他把所有的明朗與直白留到了此刻。
他想知道的很多,它們很重要。但這一刻,又變得不再重要了。
他不在乎了,不在乎那些為什麽,不在乎原因,不在乎初衷,也不在乎目的。
他在迷霧中看到了關乎人生的選擇,沒有岔路,一條筆直的道路而已。于是他選擇走下去,無論最後他将到達山谷、海岸、抑或深淵死地。
他凝視菲利克斯。
“就把我當做影子的替身。”
他比昨天更冷靜了,呼吸平複了下來,每個詞彙說得清晰有力。
這不是乞求,更不是乞食與乞憐。
這是他選擇要做的事,是他選擇會一直做下去的事。
無關菲利克斯的承認或拒絕。
“你替代不了他。”
“你說過。我知道。”他說着低頭吻了菲利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