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青年開始觀察起這狹小房間。除了滿屋子人, 這裏沒有任何陳設裝飾,窗戶開啓的角度很古怪,這裏更像是放置雜物的閣樓。他擡頭看看屋頂,很低,房梁看起來粗壯結實,漆刷得很仔細——不過他也不能确定。他凝神側耳傾聽,房間裏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窗外卻如墳茔般死寂,看來他們正身在某個僻遠之所。
不知外面會不會有人守衛。
要通過其他途徑逃走的話,也只能想辦法撬開封窗的木條了。
他看着窗戶怔怔發呆, 思索着能用什麽工具在不被人發現的前提下撬出釘子。正想着,身側傳來吱呀一聲,門開了,擠在空間裏的十來個人同時發出畏懼的驚呼, 不約而同地擠到一起,好似如此一來就能得到庇護。他心中一凜, 下意識跟随衆人一起低下了頭,任由身旁的年輕姑娘将臉埋進了肩窩。
一個高大的棕發男人走了進來,他眯起眼睛,視線在同時低垂的頭顱之中來回逡巡, 最後擡起兩只手,一手揪住一個人的後領,毫不費力地将他們拎了起來。
“跟我來。”他說,帶着古怪的口音。
“要、要去哪兒?”
其中一人抖如篩糠, 卻還是忍不住發問了。
男人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他将兩人拖出房間,屋裏剩下的人全都悄悄看向門外,緊張,害怕,又帶着一絲危險的期待。然而下一秒就關上的門立刻震碎了這微末的期待。
仍是此起彼伏的呼吸。
西瑞爾聽見低微的啜泣聲。
誰也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
猜測與恐怖的氣氛瘟疫般感染了在場的所有人,有人哭,有人念誦着經文,有人祈禱,還有人咬唇不語。突然之間,一聲凄厲的慘叫傳入,所有人都被驚得一個激靈,有人吓得哭叫出聲,西瑞爾身旁的男人大叫着天主的名諱将後腦狠狠敲向身後的牆壁,仿佛這樣就能免遭厄運。
但這只是開始。慘叫接二連三,一開始似乎只是疼痛的呼喊,漸漸地,那叫聲中似乎摻入了狂躁,更像是一頭受傷的餓獸在咆哮。
屋子裏的人不知不覺中早已擠成一團,他們彼此挨擠着,顧不得什麽禮儀和體面,手臂磨蹭着手臂,大腿貼着大腿。不斷響起的狂叫幾乎扯斷了所有人繃緊的神經,冷酷無情地揭開了他們冷靜的假象,哭喊聲不絕于耳,有人高叫着放他們出去,用額頭拼命撞着牆壁,閣樓裏因此回蕩着沉悶的咚咚聲響。
但是沒一會兒,門又開了,還是那個棕發男人。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用頭撞擊牆壁的青年,走上去二話不說地抓起他,又在他驚恐的讨饒聲中順手抓起了另一個亞麻色頭發的女人。
所有人都在瑟瑟發抖。
可怕的未知命運等待着他們。
酷刑?抑或死亡?
誰也不知道。
那兩人拼命搖着頭,大哭着求饒,而且其他人只是低着頭,肩膀縮得更厲害了,仿佛這樣一來那可怕的棕發男人就看不到他們了。
西瑞爾感覺心中有一簇火在燃燒。
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發現自己也在不住發抖。
他想離開這裏,他想活着離開這裏。
菲利克斯的臉浮現在腦海中。
而男人與女人的哭喊不絕于耳。
他好像被扔進了一口裝着沸水的鍋裏。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烹煮。
“我……”
額頭的汗水滑過臉頰,彙聚在下巴,最後滴落在了褲子上。
他擡起頭,看向即将出門的棕發男人。
男人似乎也聽見了他的聲音,停下腳步回過頭,甚至都沒有費力找尋,就從人群中看到了已經擡頭迎向他的青年。
“我來代替她。”
西瑞爾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男人面無表情的臉宛若幽靈,輕易就勾起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可是他沒有低頭,沒有避開對方的視線,他拼命地讓自己挺住,反綁在身後的雙拳緊握到關節發白。
他從小就不喜歡那些屠龍騎士的故事。
他喜歡游記,喜歡詩,喜歡花圃和星空,劍與槍的世界離他太遠。
英雄的故事也離他太遠。
他只是……他只是被那哭聲折磨,急需一個解脫的辦法。
他直視着男人,死死咬住牙關,拼命梗着脖子,不讓自己移開視線,不讓自己低下頭顱。他知道,一旦自己那麽做了,勇氣就會消散殆盡。
棕發的男人盯着雙眼發紅的西瑞爾看了許久,忽然露出一抹扭曲古怪的笑容,低頭沖他手中還在哭泣的女人說道:“運氣不錯,寶貝。”他扔下女人,大步走上去。擠作一團的人們又扭動着身子拼命想避開他,唯有西瑞爾,還跪坐在那裏,發着抖,一動不動。
“誰沒有做過當英雄的夢呢?”男人拎起西瑞爾的後領時嘟囔着,“說不定今天就能一償宿願。”西瑞爾咬住嘴唇沒說話。而另一個被抓住的男人還在拼命哭喊求饒,拼命地請求別人來替代他。
他們被帶出閣樓。
“你知道我要帶你去做什麽嗎?”或許是西瑞爾的義舉勾起了男人的興趣,他慢悠悠下樓,慢悠悠地問西瑞爾,好似故意拖延時間,只想看看最後被恐懼逼得崩潰的西瑞爾會是什麽樣。
“不知道。”
心跳得太快了,出汗太多,西瑞爾感到一陣眩暈,難受得想吐。他板着臉,憋得面色鐵青。
男人再次怪笑出聲,低頭看着美貌的青年,吹了一聲口哨,說道:“帶你做個英雄。”
西瑞爾不再說話。
他後悔自己的大意,但這一刻,他并不後悔自己剛才的選擇。也許到最後他們每個人都逃不開這可怕的厄運,可是在一切到來之前,時間意味着希望。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人,他憎恨的父親,他鄙棄的赫肯叔叔,他萬分想念的瑪麗,還有那些出現在他生命之中的人,老傑克、廚子、多麗絲、布雷、薇雅……所有人的臉在他腦中宛若走馬燈一般輪番出現,他不知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已經放棄了希望,于是在生命的最後沉湎于回憶之中。
他被帶進了另一間光線暗淡的房間裏,血腥味撲面而來。他被黑色的布條蒙住了眼睛,有人試圖往他嘴裏灌什麽東西,他掙紮起來,肚子上突然挨了一拳。味道古怪的液體順着喉嚨滑進肚子裏,他嗆咳出聲,低頭想把喝進去的東西吐出來,接着下巴就被一只手死死捏住。他被迫仰起頭,有人為他松了綁,可他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人架住。
“贏了的人就能活下來,做個英雄。”
他聽見一個聲音如是說道。
贏?英雄?
他們要做什麽?
像角鬥士那樣決鬥嗎?
他想着,被人架到一張椅子上,雙手被牢牢綁在扶手上,雙腳也被綁在了椅子腿上。
“這、這是什麽!”
忽然響起了一個帶着哭腔的喊叫聲,是剛剛和他一起被抓來的男人。
“你母親的血,親愛的。”
“什、什……”
幹嘔聲響起,西瑞爾聽見男人崩潰的哭叫,他近似發狂地質問這群人對他的母親做了什麽,他質問他們為什麽要傷害他的家人,為什麽要謀殺他的姐姐們。
“每個血脈之下越小的孩子擁有的能力越強。”
西瑞爾正聽着,不料自己的下巴又被一只手攫住,他被迫張開了嘴,接着又有液體灌進了嘴裏。
血的味道。
同那男人一樣,西瑞爾也開始幹嘔起來。那只手捂住他的嘴,扳起下巴強迫他咽下嘴裏的液體。他不知這是什麽血,只覺得又惡心又可怕。
“真有趣,你是唯一一個沒問這是誰的血的。”
手從嘴上移開,西瑞爾立刻俯下身,可嘴唇剛剛張開便又被捂住,另一只手揪着他的頭發拽着他揚起下巴,不許他吐。
“你不好奇嗎?你的父親沒死,這血會是誰的。”
嘔吐感在胸腔中翻湧,西瑞爾感覺難受極了,他拼命掙紮想擺脫桎梏,卻只換來更加粗暴的禁锢。
“旁系的血不如直系的,不過既然拿不到你父親的血,只要用了你兄長和姐姐們的。三個人的血,是不是感覺很不一樣?”
兄長和姐姐們的臉順次從腦中掠過。他們從沒正眼看過他,他追過去和他們說話也會被避開,他們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路人,但這不代表——他就要他們成為犧牲。
悲傷與憤怒宛若噴發的岩漿在心中轟然炸開,西瑞爾掙紮得更厲害了,他擺脫了那兩只手,俯身嘔吐,又在下一秒被一只腳踢中了肚子,就這麽連人帶椅子地倒進了滿地血腥的穢物之中。
可他還在吐。
他要把咽下去的都吐空。
蒙住眼睛的布條濕了。
他知道自己在哭。
不是因為恐懼。
很快地,他又被拉了起來,下巴再次被鉗住。
又被灌了血。
這是親人的血。
他咽下,又嘔出,一張臉因為受難而慘白。但這群人沒有放過他的打算。
他因憤怒與憎恨而不住發抖。
就在這時,剛剛一直不住哭喊的男人陡然發出痛苦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