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踏上長長的走廊, 仆人們都為這憑空出現的男人而震怖不已,卻無人敢上前阻攔詢問。他穿過走廊,拉起鬥篷,即将出門時腳下一頓,突然轉身,從一扇門後揪出一個矮小的男人。
這可是這幢宅子裏唯一一個敢跟蹤他的人。
菲利克斯低頭逼視,男人吓得縮起肩膀, 下意識閉起了雙眼。菲利克斯看着他臉頰和脖子上的淤青,若有所思地咬住下唇。
“敢跟蹤我,不敢看我?”他開口說道, 露出兩對銳利的尖牙。
男人哆嗦着,沒有睜眼,只是竭力控制着他不聽話的舌頭,吞吞吐吐說道:“我、我聽到了……”
見他似乎有話要說, 菲利克斯揚眉,沒出聲。
“那、那些人問少爺, 西……好像是叫西瑞爾,他們問這個西瑞爾在哪裏。少爺,少爺說他不知道……”
他說他後來把這些禀報給了伯爵老爺,卻被老爺叫人狠狠打了一頓。他邊說邊委屈地摸着自己高高腫起的臉頰, 又向菲利克斯求饒,求他放過伯爵。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把扔開,整個人險些摔了個趔趄,後退幾步, 後背猛地撞上了牆壁。
再睜眼時,穿黑鬥篷的男人已經不見了。
菲利克斯沒想到這些事件的中心居然是西瑞爾。
他心急如焚地趕回住所,大門關着,他沒有鑰匙,一邊敲門一邊高聲叫着西瑞爾的名字,卻無人應門。
整條街道陷在某種怪異的癫狂之中。争吵聲不絕于人,母親一掌接一掌地扇着兒子的臉,多年至交在路旁打得不可開交,警察無精打采地姍姍來遲,最後居然就這麽坐在路邊哭了起來。
仿佛周圍的一切都瘋了。
菲利克斯狠心踢開門,沖上樓一看,人不在,地板上多了一攤血跡。
熟悉的恐懼感蠶絲般将他包裹。
這恐懼感曾在他等不到妹妹回應時出現過,在亞倫的屍體漸漸冷卻時出現過,它總在他看見愛人不同尋常的眼神時出現,像藏着無數未知的黑夜,伸出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那是對失去的恐懼。
過速的心跳帶來過高的體溫,吸血鬼在不同尋常的熱度中不由得扶住身邊的牆壁,抓着衣襟費力喘息。但他知道自己沒有時間浪費了,現在不是沉湎恐懼與悲傷的時刻。他在西瑞爾的房間裏找到了青年的腰帶和口袋,從裏面翻出發條螢火蟲,給薇雅送去口信。而他立刻趕去了分部,出乎意料的是,那裏早已聚集了另外幾個執行者,他們愁眉深鎖,似乎遇上了難題。
原來遇刺的不止伯爵一家,而失蹤的也不止西瑞爾一人。
大家不約而同将這些謀殺和失蹤案與昨晚發生的大規模盜夢聯系在了一起。
收到訊息的薇雅匆匆趕來分部,身後還跟着她的丈夫。見到菲利克斯,她憂心地一把握住他的手,急切地說一定會找到西瑞爾。向來冷漠的菲利克斯破天荒沒有甩開薇雅的手,反而輕輕回握,低頭看着她,又看看站在她身邊的男人,語氣誠懇地說道:“請幫助我。”
菲利克斯從不向任何人求助,就算他深陷困境,就算他重傷乃至瀕死,也不會懇請任何人施以援手。他不願別人為他涉險,也害怕欠下人情,倘若只有他一個人,世界将變得簡單。
可是這一次,他需要幫助,他需要更多人和他一起。對手是未知的,西瑞爾生死未明,一個人的能力有限,而人越多就表示希望越大。
他不希望西瑞爾出事。
菲利克斯的一反常态讓薇雅暗中吃了一驚,她下意識伸出另一只手疊在菲利克斯的手背上,用力一握,以此保證自己絕對會傾盡全力幫助他。她回頭同自己的丈夫低聲說了些什麽,男人點頭,抽出腰間的槍遞給菲利克斯。
“裏頭裝填的是銀子彈,對人和大部分……怪物都有很強的殺傷力,你自己使用時千萬小心。我和薇雅會陪你去找西瑞爾,所有的執行者都會行動起來。他會沒事的。”
菲利克斯接過槍,手指摩挲着黃銅槍托,點頭道謝。
“還有這個。”薇雅說着,放開菲利克斯的手,轉身從她丈夫腰間的口袋裏掏出好幾個裝着紅色液體的小玻璃罐,“你一直不肯用的,高濃度仿活血。功效和真正的活血相去無幾,你本來就是吸血鬼,吸血對你來說不是罪愆,你沒必要苦修。”她将玻璃罐塞進菲利克斯懷中,接着又掏出一些備用補給,“上次那個防陽光侵蝕劑我改良了一下,提高了抗侵蝕性,還有止痛劑、致盲劑……走得太匆忙,家裏能搜刮的都帶出來了。”她把這些瓶瓶罐罐一股腦都推給了菲利克斯。
但薇雅不只帶來了給菲利克斯一個人的補給,她挽着丈夫的胳膊将不同種類的藥和補給品分發給了其他執行者,最後開了一罐壯膽藥自己喝了下去。
“我總覺得這藥沒什麽用。”她皺起眉頭,“真正讓我壯膽的應該是我的力大無窮……我應該研發一種讓我更力大無窮的藥劑才對。”
她說着,突然感覺房屋猛地震動起來。灰塵自高高的穹頂撲簌簌下落,人們擡頭,只見屋頂上盤踞着一抹巨大的黑影。
“噢……噢,真想不到……”
有人發出不可思議的驚嘆。
接着他們就聽見了一聲震耳欲聾的長嘯。
是龍吟。
紅色巨龍張開雙翼飛上天空,以尖嘯提醒同僚們該出發了。
執行者們魚貫而出,菲利克斯披上鬥篷,匆匆走在了最前。
住在附近的人們頭一次見有這麽多人出入這古怪的研究所,直到看到那頭巨龍展翼騰空,所有人都瞪起眼睛呆住了。而後他們便看清了那些從研究所裏走出的人,有些長着尖耳朵,有些脖子上長着鱗片,還有的高大如巨人卻幹枯如樹皮。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近來發生的怪事太多了。
西瑞爾又一次醒來。
這次他發現自己身在逼仄的房間裏。
空氣裏飄散着黴味。
窗戶被無數木條釘得死死的,但他勉強能從縫隙中透露的光線辨別出現在是白天。坐姿被擺弄得很奇怪,他難受地想伸伸腿,卻發現自己手腳都被綁了起來。他猛地一個激靈,終于徹底清醒過來。扭頭四顧,身邊還坐着十來個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有男有女,也都被綁着,每個人臉上都凝結着飽含迷茫的惶恐。
他張了張嘴,正想找人詢問情況,坐在他身邊的女人見狀,立刻以一種極為不體面的姿态倒過來,在他還沒來得及避開前便用力吻了他——說吻是不恰當的,應該是用自己的嘴堵住了他的嘴。
柔軟的觸感落在嘴唇上,西瑞爾大腦空白了片刻。他瞪起眼睛不可思議地盯着同樣瞪着眼睛的女人,想說話,唇舌卻不敢造次。這時,坐在他另一側的人靠了過來,用壓得極低的聲音說道:“別大叫,別大聲說話,不然他們會進來把你帶出去……”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意,是很明顯的恐懼。
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集中了在西瑞爾身上。男人話音剛落,他們認同地點頭,不約而同吞咽下津液。
西瑞爾不得已眨眼兩下示意接受,堵住他唇舌的嘴唇這才猶猶豫豫移開。但這姑娘沒有離開坐直身體,而是擔心他會反悔似的,兩人依然靠得很近,她的呼吸噴灑在他臉上,他體察到了她的緊張與畏懼。
“我會照你們說的做。”他小聲保證道,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想避開距離自己太近的鼻息與嘴唇。
衆人狐疑地打量了他一會兒,直到終于感受到他話裏的真心,那姑娘這才坐直了身體,紅着臉低下頭去,嘴裏還嘟囔着道歉的話語。
“我叫西瑞爾,這裏發生了什麽事?”西瑞爾小聲問道。
滿屋的人都沉默了。
“有人……殺了我的姐姐和哥哥……”自人群中響起一個還帶着幾分稚氣的聲音,是個女孩,她低頭啜泣起來,肩膀随着哭聲而輕微聳動着,“他們把我帶來這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麽……”
“我、我也是……我的兩個哥哥都被他們……”
“我的姐姐也是……”
西瑞爾聽着這些陌生人的自白,忽然想起昨天從薇雅口中聽來的噩耗。
看來他們都失去了兄長和姐姐。
有人殺了家中年長的孩子,帶走了最小的那個。
西瑞爾聽着他們的訴說,低頭朝自己腰間看了一眼。
他是在住所裏被打暈擄走的。那時他正在自己的房間,菲利克斯不在,心情低郁的他忽然想起夢中見到的賢者之石。他聽說只要得到這種石頭就能輕易地點石成金甚至長生不老。可布雷現在的研究依然需要仰仗別人的資助,那麽他拿了那塊石頭做什麽呢?
生平第一次,西瑞爾心中起了貪念。
他想得到那塊石頭,如此一來,他就能以人類的身份長久地待在菲利克斯身邊,他不會老,也不需要血液維持生命,菲利克斯懼怕的一切都不會在他身上發生。
有那麽一瞬,內心的熱切甚至戰勝了他的低落與羞恥,他思考着如何才能得到賢者之石,思考着要怎麽利用它才能使自己永葆青春。
就是在那時,有人悄悄潛入了房間。
想到這裏,西瑞爾閉上眼睛輕輕嘆了一口氣。
手杖和腰帶都留在房間裏,他身上沒有任何能幫助他們逃脫的工具,而今,只有另想他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