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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後來總是昏睡一陣又醒來, 醒來時又被喂了不知是誰的血。

痛楚在繼續。

而後又是昏睡,夢裏經歷無數人生,他最後一次從昏睡中醒來,嘴裏還念着“媽媽”。窗外天已經黑了,他不知是剛剛天黑,還是即将黎明。

那夢中被他叫做媽媽的女人,細細想來, 似乎正是失蹤的馬珂太太。

受到諸多傷害,目睹太多死亡,然而面對悲哀, 心髒依然會本能揪緊。

幹瘦的老人命令棕發男人為西瑞爾松綁,又讓仆從為他洗了澡,換了衣服,喂了他一些水, 就把他帶去了另一個房間。

這才像個正常的房間。

床,櫃子, 桌子和凳子。櫃子上放着一個花瓶,瓶裏插着幾枝花。

西瑞爾被人半扶半抱地扔上了床,他昏昏沉沉想爬起來,疲憊的身體卻使不上一絲力氣。對方似乎也預見到了這種情況, 根本沒費心綁住他,甚至沒留在房間裏看守。他虛弱地倒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确認門外無人之後,這才艱難地爬到床邊, 誰知剛一下床,還沒走出兩步,疲軟的雙腿就已支撐不起身體的重量,害他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

青年伏在地上用力喘息,兩度受傷的舌頭蜷縮在口腔裏,火燒般疼痛。他不認命地再一次用力試圖站起來,可還沒爬起來就又摔了下去。

疼痛在腑髒間震蕩,他忍不住低吟出聲,可無論怎樣努力,他都沒法讓自己順利走到窗邊。

他不可能留在這裏。

他一定要逃走。

他在汗水與喘息中一次次用盡全力,又一次次摔倒在地,當他的手指終于碰到窗下的牆壁,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不錯,居然還有力氣爬到那裏去。”

又是那個幹癟無情的聲音。

下一刻,西瑞爾就被一只手拎了起來。棕發的男人臉上總是挂着古怪又邪氣的笑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在馬戲表演裏受了傷的猴子。

他又被放回到床上。

老頭走到床邊,伸出幹瘦的手握住他的手指。那幹燥如樹皮的觸感讓西瑞爾想起了瑪麗,但下一秒他就為自己的聯想感到惡心。他鄙棄地移開視線,居然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甩開了那只手。

“算下來,你應該是戰勝了十一個人,你可是這場試煉裏唯一的存活者。你擁有的力量可能連你自己都會震驚。”老頭說着搖了搖頭,“可惜你現在還感受不到。真不識好歹。”他啧啧感嘆,對西瑞爾溢于言表的厭惡視若無睹。他擡頭看了一眼棕發的男人,男人了然地走過來扳過西瑞爾的頭,強逼他與老頭對視。老頭俯下身,用他那獨特的嗓音低語道,“來,跟我到夢裏來。”

西瑞爾本想閉上眼睛,可一旦對上老頭的視線,他發現自己竟無法控制肢體,只能被動地盯着他,聽他說話,跟随他的命令——他閉上眼睛,瞬間入夢。

“你的精神力擁有至高無上的能量,能輕易窺透任何人的人生,你能看穿所有人每一時刻的想法,了解他們所有的動向——你将成為全知全能的神。”

一個聲音響起在夢裏,西瑞爾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懸浮在水中。

“聽我說,孩子。要獲得這種能力,你必須放棄你所堅持的,你必須放棄你所愛,你所恨,你必須保持感情與靈魂的空寂,否則将會受到幹擾。”

“你是誰?”他在水中發問,成串氣泡自口中逸出。

“我是你的初始,亦是你的終結。跟我來,跟我走。”

聲音落下,西瑞爾感覺自己被一股力量推着在水中前行。自他前方的水域裏飄來一些模糊難辨的影子,他困惑地皺起眉,下意識想停下,那股力量卻托着他的後背,強迫他繼續往前。

那些影子越來越近,輪廓越來越清晰,直到第一個影子掠過眼前,他終于看清了。

是屍體。

第一具屍體是母親的,那個百合花一樣美麗的女人。她緊閉雙眼自他眼前飄過,寬大的袖子在水中上下起伏,掃過了他的臉。

這是他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死亡。

緊接着又飄來了第二具屍體,是個老婦人的。是瑪麗。她蜷縮在那裏,頭顱幾乎埋進胸口,雙手死死抱着頭,渾身血跡。

這是他人生中遭遇的第二次死亡。

而後是老傑克、胖廚子、赫肯……還有很多與他有過短暫交往的人,他們的屍體一具接着一具從他眼前飄過,有些人死得安詳,有些人死得痛苦。

之後是一些怪物。地窖被轉化的吸血鬼,在陽光下化作白骨的EG,還有金缇,還有崔斯特……

後面緊接着是他的兄長和姐姐們。

然後是薇雅,薇雅的丈夫,還有布雷,還有他的父親。

最後是菲利克斯。他胸前插着一柄銀色的小刀,血色在他潔白的襯衫上蜿蜒成一條漫長河谷。

吸血鬼的屍體緩緩飄過他身前,他用力捂住胸口,擡手想拉住那具屍體,他想挽留,可那股力量只是推着他,不許他回頭,不許他折返,叫他只能眼睜睜看着愛人的屍體越來越遠。

再往前,就是虛無了。

吸血鬼之死,是他此生遭遇的最後一次死亡。

愛人之死,将他的生命帶入永無盡頭的死寂。

“他們都将逝去,他們都已逝去。”

那個聲音響起在耳畔。

“不……”

他試圖反駁。

“他們都已逝去。”

那聲音重複道,鐘鳴般敲擊着他的耳膜。

“他們都已逝去。”

他們都已逝去。

西瑞爾回頭,背後的那股力量消失了,他輕易轉過身,看着漸漸遠去的屍體,不發一言。

“逝去的成為虛無,沒必要留戀虛無。”

沒必要留戀虛無。

西瑞爾被說服了。

心底裏好像還有個聲音,可是太微弱了,他聽不清,于是放棄了。

“你擁有無上的力量,将成為主宰。”那個聲音牽引着他,帶着他在水中一路前行,“你能看透任何人的人生,只要你願意呼喚對方的名字。”

“名字……”

“李斯特·羅傑。”

“李斯特·羅傑。”

“那是他的名字,呼喚對方的名字,你将知曉他的全部。”

“李斯特·羅傑。”

西瑞爾機械地重複着這個名字,機械地在水中行走。

一直伴随左右的聲音不知何時消失了,而他自顧自走着,從水中走入火中,穿過風雪與茂林,站在了伊利安王國的王宮前。

風吹動革命者的旗幟,他聽見獵獵聲響。火焰燃燒在王宮一隅,年輕的革命者們嘶吼着湧入王宮,他握着手中的槍與劍,大步流星地踏過王宮地面的石磚,踩上價值不菲的地毯,最終在王宮的閣樓裏找到了藏匿在此的國王。

“我說過,勝利屬于我們。我說到做到,陛下。”他說,語氣不卑不亢。佩劍歸入鞘中,他一手抓住國王,将他拽下閣樓。英武的年輕人們見到他們,摘下頭頂的帽子抛上天空,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他親自将國王押入牢房,年輕的革命者們追随着他,人群之中冒出一個聲音,問他是否願意支援鄰國的革命。

他擡起頭向那群年輕人中看去,正想發表見解,思緒卻在此時詭異一頓,像機械鐘表的齒輪突然卡住。

大片空白湧入腦中,喧嚣的白噪聲在耳畔響起。他不适地以手扶額,甩了甩頭,再擡頭,一柄劍已然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是誰?”

問話的是個氣質沉靜的男人,生得斯文秀逸,握劍的手白白淨淨,眼神裏卻藏着不動聲色的殺伐之氣。

他因為這問題一怔,居然開始認真思考起自己是誰。

他是誰。

他是……誰?

他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是他。

他是這握劍的男人。

他是李斯特·羅傑。

他拔出腰間的佩劍。

周圍的一切靜止了,躍動的火焰凝固,翻飛的衣角停滞,年輕人們揚起的發梢保持着靈動的弧度,頹喪的國王向後躺倒,身體以傾斜的角度停在了半空。

只有他與他是動的。

兵刃撞擊發出脆響,他們隔着飛舞的火花抵死凝望。他問他是誰,他答自己是李斯特·羅傑,他刺向他的胸膛,而他刺向他的咽喉。

兩個李斯特·羅傑在這靜止的時空中貼面搏殺,一時難分勝負。

最終,李斯特·羅傑找準機會,一劍刺向李斯特·羅傑的眼睛。

紅色鋪天蓋地而來,靜止的又開始動了,火焰翻騰發出呼呼聲響,衣角飄飛,揚起的發梢在空中畫出圓滑軌跡最終貼面垂下,而那頹喪的國王也得償所願地倒入草堆之中。

他失敗了。

他醒來。

嘔吐感在胃裏翻騰。

西瑞爾擡手捂住被刺的眼睛。

沒有血,沒有受傷。

都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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