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幹癟老頭見西瑞爾醒來, 心急地傾身湊了過去,問他看到了什麽。西瑞爾看了他一眼,好似全然忘記他對自己和那些無辜之人做過什麽,眼中既無悲憤亦無憎恨,反倒還因沒能完成任務而流露出點點愧疚。他飽含歉意地道出了自己的夢,誰知還沒說完,老頭臉色旋即一變, 又指揮着棕發男人将西瑞爾從床上拖了起來。
他又被帶到了那個充滿血腥與噩夢的房間。
滿地的血不知何時已被清洗,屍體也不見蹤影,可西瑞爾仍本能畏懼着這裏。他想掙開男人的手, 卻被一把按在了椅子上,從旁又出現兩個男人,手腳麻利地捆住了他的手腳。不待他反抗拒絕,下巴又被握住, 腥膩的血被灌進喉嚨裏,他嗆咳着, 失落的情緒在這一瞬陡然複蘇,人們慘死的景象自眼前掠過,他在痛楚中發出憤恨地吼叫,一雙眼緊盯着那矮小的老頭, 眼神怨毒如蛇。
随着喂飼的血越來越多,疼痛越來越盛,西瑞爾被折磨得幾乎失去意識。老頭走到他身邊,再次說道:“跟我到夢裏來。”
他又一次潛入水中。
成群屍體游魚般自眼前飄過。
積蓄起的恨意跟随屍體的遠去漸漸消散, 他感到悵然若失,卻又怪異地覺得一切本該如此。
都是虛妄。
水中的西瑞爾并未意識到他被松了綁,老頭抓着他的手,他起身,在老頭的帶領下走出房間。此刻的他聽話得像弄臣們手中的木偶傀儡,老頭說着将軍的名字,他就重複,他們緩步回到那舒适的房間,老頭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李斯特·羅傑。”
他睜開眼睛,身邊的幼狼懷中抱着妹妹,一臉擔憂地看着他。
“你剛才好像睡着了。”幼狼低聲說道,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鼻翼還輕微翕動着,好似嗅聞着空氣中那股不同尋常的氣味,“傷口還疼嗎?”
坐在颠簸的馬車裏,他看着身邊這又兇又倔的小怪物,心髒莫名漏跳一拍。他見幼狼手中的女孩怯怯向他展開雙臂,好似希望得到他的擁抱,輕輕笑了笑,伸手接住了她。
“不妨礙趕路。”
伊利安革命成功後,他收到了來自鄰國的密信。年輕人懷疑同伴之中混入了奸細,不知如何是好,便試着寫信向他求援,希望這位背叛了自身階級的貴族革命者能夠再一次創造新的歷史。
“逃去墨菲王國的流亡貴族很多,邊境很亂,我們應該能輕易混過去。”他讓女孩坐在自己腿上,由着她在自己懷裏動來動去找了個舒适的姿勢入睡,又看向身邊的幼狼,“到時候不要沖動,機靈些,我不會有事。”
幼狼聞言頓時露出不滿的表情,像是責怪他不該把他想成那種不知變通的蠢蛋。幼狼直白的表現讓他覺得很可愛,笑了笑,他摸摸懷中女孩的頭發,扭頭看了一眼窗外。
密會的地點已經定好,與會的人少之又少,都是最核心最忠誠的革命者。他怕有人洩密,特地在信中囑咐務必閱後即焚。他毫不懷疑墨菲的王室會傾盡一切力量剿滅革命者,畢竟他曾是墨菲王國的貴族,這個國家的上層如何,他再了解不過。
想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了穆勒伯爵。穆勒家一向是王室最倚重的貴族,傳聞他們家族豢養着一只專門為他們做下三濫勾當的吸血鬼。當然,這些都只是傳聞,說到吸血鬼,他此生也只見到過一次,在河灘邊上,他傷了萊奧——
那吸血鬼的臉陡然浮現在腦海中,思緒不知怎地就此中斷。
他困惑地甩了甩頭,安撫地朝身邊的幼狼看去,可吸血鬼的那張臉卻在腦中揮之不去。
他叫……什麽來着?
那吸血鬼的名字,叫什麽?
他不禁蹙眉思索。
菲……
他看見那吸血鬼将手伸進了陽光裏,驚得雙肩一悚,撲過去握住了那只僅剩白骨的手。
那是什麽?那是什麽時候的記憶?
那吸血鬼叫什麽?
他看見自己拿着一本書走進幽暗的房間,把他塞進了吸血鬼的枕下。
他好像……還吻了吸血鬼。他們在彌漫着黴味與腐臭的地窖裏,他抱着吸血鬼,手掌握着他的腰,耳畔全是吸血鬼柔軟冗長的喘息。
他聽見吸血鬼對他說“你替代不了他”。
吸血鬼——
菲利克斯。
那個名字出現了。
于是突如其來地,身旁的世界陷入一場癫狂的地震,開始劇烈震動起來。耳畔全是馬車在震動中發出的哐哐當當和吱吱嘎嘎的聲音,車窗抖動着,窗外的月與樹林搖晃,像水中的倒影。他驚異地扭頭看向身旁的幼狼,可他已經不在那裏了,再低頭,女孩也消失了。
他不是坐在馬車裏,而是冰冷的石階上,月色冰冷,周圍充斥着流莺的調笑聲。有男人走過來,帶着猥瑣的笑容摸了摸他的頭發,叫他小男孩。他擡頭看着男人,伸手摸了摸自己塗着口紅的嘴唇,木讷地報上價格。
接着他就被男人帶進了身後的舊房子裏。
他躺到床上,天突然亮了,母親敲門進來,抱怨他又想偷懶。
世界變得混亂不堪,好似每次轉身都會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面對不同的人,他同他們笑,在他們面前哭,他稱他們作父親、母親、親愛的、混賬……千千萬萬的人生同時湧入他的夢中,所有人的臉都被塗抹成分辨不清的色塊,他疲憊不堪,想離開,想去尋找菲利克斯,卻被困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裏,到處都是看不見的壁障。
他徒勞地在夢中千萬個世界裏奔跑穿行,跑過城市、跑到村莊、跑過山林與大海……每經過一個世界,它就會發出隆隆聲響,太陽變成齒輪,月亮變成螺母,樹是筆直的煙囪,花是老舊的扳手,房子裏捅出巨大的木楔,人們的左眼裏掉出假眼,彈簧從耳中彈出,滿地都是掉落的黃銅手指。
那些假人追着他,叫他安迪,叫他肯特,叫他雅麗,叫他伊麗莎白……他瞬間有了千萬個名字,腦中滑過千萬種想法,心中膨脹着千萬情緒——他掉入了噩夢,分裂出千萬個自己,而這千萬個他中唯獨沒有西瑞爾·穆勒。
劇烈的痛楚突然從天而降,撕裂天空,撕裂雲翳,撕裂齒輪與螺母,折斷煙囪與扳手。大地在痛楚中開裂,娃娃屋般的房屋終于積木一樣垮塌,倒入地縫,自地底湧出岩漿,流淌、蔓延,鋪散開血一樣的顏色。
千萬個他同時倒在了岩漿中,□□、痛呼、嚎啕大哭。他們伸出手,惡鬼般撕扯着彼此,每個他都蓬頭垢面、猙獰可憎。他們在疼痛的天地之間翻滾,屠戮,殺得你死我活。
西瑞爾·穆勒不在場。
他在那張柔軟的床上翻覆,雙眼緊閉,汗流滿面。他用雙手揪緊床單,頭顱左右搖晃着,呢喃着衆多陌生的名字,一時哭一時笑。
床邊的老頭見狀臉色大變,伸手推搡,想叫醒西瑞爾,誰知手指剛碰到他的胳膊,青年猛地睜開眼睛,還未出聲,張口就吐出一口血。
“菲利克斯……”青年叫着愛人的名字,靠他虛軟無力的雙臂撐起身體,想逃走,可還沒得及翻身就又接連嘔出幾口血。他虛弱地倒回床上,絞割內髒的疼痛一時達到頂峰,他放縱了自己的軟弱與膽怯,呢喃着痛,放聲□□。而在這劇痛之中,他的大腦又被無數的人生經歷擠占,耳畔喧嚣,不同的人同時說着不同的話,他不知該聽誰的,只覺得它們最後統統化作石塊,無一不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他又睡去了,而即便如此,也沒有停止嘔血。
睡了不足一會兒,醒來,掙紮着要逃走,卻被疼痛死死釘在染血的床單上。
瘦小的老頭見狀發出暴虐的怒罵,氣急敗壞地命令棕發男人去把剩下的血全都拿過來,他要一次性都灌給這個混賬東西。趁着男人離開時,他舉起手中的拐杖狠狠敲打在西瑞爾肚子上,口中不斷吐出咒罵之詞,嘶聲怒吼他本該忘記所有感情。
“軟弱的東西!”他嫌惡地瞪着西瑞爾,明明熬過了那麽多痛苦的試煉,卻在最關鍵的時刻不肯放手那點虛妄可笑的愛戀,“明明就差那麽一點……”想到他們的努力可能就此功虧一篑,他就愈發瘋狂地拿拐杖擊打着西瑞爾虛弱不堪的身體。
身後忽然出現了一陣急促紛雜的腳步聲,還以為是棕發男人回來了,老頭怒不可遏地回頭,正想指責他太慢了,哪知卻看見一個半張臉冒着青煙的男人面色陰森地朝自己大步走來。他還沒來得及質問對方是誰,脖子突然被一只冰涼的手扼住,再想說什麽也來不及了——那只手擰斷了他的頸骨。
床上的西瑞爾躺倒在血中,樣子比中毒那次更加凄慘駭人。菲利克斯見狀,只覺腦後被人一記悶棍敲中,從大腦到心口一路蔓延着刺耳的嗡鳴,他感覺痛極了。他彎腰正要抱起在痛苦中顫抖不已的青年,一個高大的男人闖了進來,二話不說就朝他沖了過來。
他沒有問對方是誰,甚至沒看清對方的長相。在對方即将碰到西瑞爾時他踩上床撲了過去,用尖利的指甲捅穿了對方的喉嚨。
每經歷一次重要之人的死亡,他就感覺自己又死了一層。
一開始是艾瑪的死。
接着就是亞倫的。
後來經歷了艾頓的。
最後是漢斯。
将金缇放入棺材時他還自我安慰說金缇并沒死,不過是入夢了。可最後,金缇被他親手折斷了脖子。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從他身上剮下一層又一層死去的皮,他已經足夠冷漠了,面對亡者也足夠豁達了——那現在這種悲恸與憤怒交雜的情緒又是什麽?
吸血鬼猛地一個激靈從思緒中清醒過來,現在沒有給他感懷過去自憐自艾的時間了。
他轉身抱起西瑞爾跳下床,奔出房間,迎面就碰上了剛剛四散莊園中解決其他敵人的朋友們。
“救活他。”他看向臉上還滾落着汗珠的薇雅,“任何代價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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