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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薇雅擔憂地看向菲利克斯的臉。

他們在尋找西瑞爾的途中遇到了匆匆趕來的李斯特, 一行人對他的忽然出現感到訝異,而他對自己的行蹤未多做解釋,只說知道西瑞爾身在何處。薇雅與丈夫對此抱有懷疑,菲利克斯卻二話不說,只讓李斯特帶他找到西瑞爾。

李斯特身邊還站在當初與菲利克斯交過手的幼狼,他眼神陰沉地盯着吸血鬼,一副随時都會撲過來與他搏殺的架勢。

“革命者裏出了奸細, 向國王告密,王室現在急需我們這群人的行蹤和下一步計劃,”李斯特扭頭看了身旁的幼狼一眼, 以眼神安撫,“你們聽說過盜夢者嗎?”

盜夢者這個詞甫一說出口,在場幾人心中一驚,情不自禁看向彼此。

“情況緊急, 我們路上細說。”李斯特視線掃過菲利克斯與他身後的兩人,又看看自己身旁的幼狼與女孩, 思忖片刻,彎腰對那女孩說了幾句什麽,女孩點點頭,一蹦一跳來到薇雅面前, 不由分說地将她抱了起來。

“姐姐你要抓緊我。”十來歲的女孩,開口卻是五六歲小孩的口吻,“我們跟着哥哥。”

薇雅的丈夫見狀,正欲拔槍, 不料卻被菲利克斯攔腰抱起。

“我們趕路。”

李斯特詢問菲利克斯是否還記得那夜在河灘,幼狼說那些來追捕他的人身上和西瑞爾有相同的氣味。

“我是到了伊利安王國才知道,那些人是盜夢者。西瑞爾身上有他們的血脈,所以萊奧才會說那番話。”

聽李斯特如此一說,菲利克斯忽然想起某天晚上西瑞爾對他說的,亡靈妖聞到他身上的氣味,說不像是吸血鬼的。

怪物和擁有特殊能力的人類身上都有特殊氣味,這特殊的印痕不僅烙在骨血中,靈魂裏也同樣有反映。

“一開始我一直以為雇人綁架我的是王室或者軍隊的人,沒想到是盜夢者。其實我的血統也來自盜夢者,但和那些人不是同一支。他們綁架我大概是想為自己的計劃增加勝算,但是我這一支的盜夢者實際沒有主動将夢境與別人的人生連接的能力。我們只能被動地反過去窺探那些意圖用夢來窺視我們的人——我看到了西瑞爾。”

他順着西瑞爾的夢爬入了他的生命,經受了一遍那年輕人經受的折磨苦難。

李斯特沒有把夢境詳細告訴菲利克斯,但他直覺吸血鬼已經猜到了什麽。他們趕到這坐落在僻遠鄉下的莊園,菲利克斯放下懷中的男人,二話不說就沖了進去,渾然不顧鬥篷順着他金色長發滑落。

看着菲利克斯現在抱着浴血的西瑞爾臉色森然的樣子,李斯特嘆了一口氣,帶上幼狼,說是去搜尋漏網之魚。

薇雅催促菲利克斯趕緊把西瑞爾放回床上,她撕開西瑞爾的衣服,又是檢查他的鼻息又是聽他的心跳,間隙裏還不忘提醒菲利克斯他口袋裏有血罐。

“別管我。”菲利克斯一瞬不瞬盯着總是醒來一會兒便又陷入昏迷的西瑞爾,仿佛全然察覺不到傷處的疼。他沖進來時被陽光照到大半張臉,現在情況如何他不得而知,也沒心思去想,只希望薇雅能讓西瑞爾停止嘔血。

“他太虛弱了……”薇雅聽了一會兒心跳,眼眶竟不由自主紅了起來。她呢喃着,叫着丈夫的名字,急切粗魯地從他口袋裏掏出各種叫不上名字的藥,焦急地看着貼在瓶身上的标簽,順次擰開喂進西瑞爾嘴裏,“有水嗎?水在哪裏!水和爐火!”

男人們聞言,立刻掉頭奔出房間分頭尋找薇雅要的東西。

“嘿,西瑞爾,我們來了,我們找到你了,你一定要挺住。”她嘴裏念念不休,說着說着居然抽噎了兩聲。她猛然呆住,突然擡手往自己臉上拍了一把,又将西瑞爾抱起,小心翼翼往他嘴裏喂了些萬靈藥水。

萬靈藥水的配方是父親留給她的,說是百治百病。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些都是見鬼的屁話,可每次遇到令她束手無策的病症,她都會給病人服下這種藥水。

男人們很快找來了水和爐子,生了火,薇雅從自己口袋裏翻出小包的幹藥草倒進水裏煎煮,又給西瑞爾喝了一小瓶肝髒提取液。

西瑞爾突然咳嗽出聲,發出難受的低吟。菲利克斯一把抓住薇雅的手腕,厲聲問她給西瑞爾喂了什麽,人類執行者站在吸血鬼身後,掏出□□對準了怪物的後腦。

“肝髒提取液,味道很惡心,”薇雅喘了一口氣,“但是很管用,不管是對你們這些怪物還是對我們人類。我試過,功效很好。西瑞爾傷得太嚴重了,我……我只能各種方法都嘗試一遍。”

喝了藥的西瑞爾終于不再像剛才那樣不停嘔血,神智也稍稍清醒了一些。他躺在床上,眼睛睜着,很少眨動,也說不出話。薇雅吸了吸鼻子,蹲到爐子前盯着鍋裏滾沸的藥水,她的丈夫就站在身邊,慢慢地也蹲了下來,擡手把她摟進了懷中。

而菲利克斯站在床邊。

他彎下腰,直視着西瑞爾的眼睛,輕輕叫他的名字。

西瑞爾看着他,眼神很平靜,眨眼時還對他微笑。但那笑容總是不能持久。西瑞爾仍在被體內的痛楚淩遲,他的眉頭永遠無法舒開,□□代替話語,他的身體無法擺脫顫抖,虛弱得連手指都無法握攏。

沒過一會兒,他又睡了。眉頭還是皺着的。他睡覺的姿勢有些扭曲,像是為了避免疼痛的不得已為之。有過那麽幾個瞬間,菲利克斯想過把他變成自己的同類。

不是為了永恒,只想将西瑞爾從此刻的痛苦中解放。

可是他虛弱了。

菲利克斯不确定他是否能挺過初擁時那瀕死的痛苦。

李斯特帶着兩只幼狼兩小時後才回來。他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西瑞爾所在的房間。那時,西瑞爾還躺在床上,沒有吐血了,安然地睡在那裏,臉色灰敗。薇雅表情呆滞地席地坐在爐子旁,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他的丈夫就坐在她身邊,一手攬着她的肩,低着頭不說話。而菲利克斯——

李斯特發現菲利克斯背後透出了點點血跡。他上前提醒,不只是菲利克斯,坐在地上的薇雅聞言也連忙爬了起來,繞到菲利克斯身後,直到看見他襯衫上的血跡,她用力捂住因激動而張開的嘴,眼淚湧出眼眶,過了好一會兒這終于又安靜下去——像死了心。

舊主将死,等待新主繼承契約。

菲利克斯卻像置若罔聞。

“我不需要新主。”他說。走到床邊,他将西瑞爾抱了起來。

契約不會撒謊。

如果西瑞爾真的将死,他也沒有那麽顧慮了。

今夜不是滿月,可條件再差,他也等不了了。

如果西瑞爾幸運地活過來了,如果西瑞爾也成為了吸血鬼,如果西瑞爾最後變得和艾頓一樣,變得和艾頓一樣怨恨他,甚至和艾頓一樣選擇躍入陽光結束自己——就讓第二根毒刺也長進他心裏吧,他接受那樣的怨恨,接受那樣的結局,只要別讓西瑞爾死在此刻。

人類一生短暫,至少也要讓西瑞爾走完他屬于人類的這幾十年。

“菲利克斯,你要帶西瑞爾去哪裏?”

薇雅失色大喊,菲利克斯卻沉默不語。

他已經走到門口。

幼狼身旁的小姑娘歪着頭看向菲利克斯,擡手抓住哥哥的手,用她嫩生生的聲音問道:“你為什麽哭?”

菲利克斯看了女孩一眼。

因為疼。

他從來都不是能忍受疼痛的人。

所以才會竭盡所能地避開一切痛楚。

他很自私。

菲利克斯抱着西瑞爾走下旋梯,身後是薇雅一刻未停的叫喊。女醫生好像也猜到他要做什麽了,拎起裙角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菲利克斯不禁困惑,那人類在懼怕什麽呢?

這是與她無關的事。

“菲利克斯,等……你給我停下!”薇雅一路喊叫一路狂奔,她拼盡全力跟上來,猛地拽住菲利克斯的胳膊,“你……你是要……你要把西瑞爾變成和你一樣的吸血鬼嗎?”

黑暗中,菲利克斯眼神陰郁,全然不似他一貫的冷漠淡然。他沒有回答薇雅的問題,可表情早已透露一切。薇雅拉着他不許他走,急切地說了一堆勸誡的話,雙唇飛快張翕,剛剛觸碰到一起就即刻分開。

人類都不願變成怪物,他們知道那意味着什麽。

可是有兩個人卻主動想變成他的同類。

他答應了其中一個,拒絕了另一個。

而現在,他還是要将他拒絕過的變成同類。

“別拖延時間,薇雅。我不會讓他死的。”

“那你就要把他變成怪物嗎!”

薇雅怒不可遏地大吼出聲。

“可你救不了他。我可以。”菲利克斯揮開薇雅的手,抱着西瑞爾走進月光裏。

懷中的青年呼吸微弱,已經很難醒來了。就算是初擁,他也有可能在被吸血的途中忽然死亡。

“等等,菲利克斯。”

又一個聲音自身後傳來,菲利克斯已經感到厭煩了。

“煉金術師們夢寐以求的賢者之石能救活西瑞爾嗎?”

聽到“賢者之石”,菲利克斯猛地轉過身。

貴族将軍站在月光下,面容清秀,眼神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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