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後來更多的時候, 西瑞爾也總是睡着,總是做夢。夢裏他有過很多名字,是男孩,是少女,是中年男人和老妪,但從未有過哪一次,他在夢中的名字是西瑞爾。他也從沒夢到過菲利克斯, 沒夢到過薇雅或是自己的父母。
每次醒來他都茫然無措,而無論那時是白天還是黑夜,菲利克斯總守在他身邊, 仿佛他根本不需睡眠。
“你不用休息嗎?”西瑞爾慢吞吞在床上坐起來,沒下床——他也不知自己何時又會睡去,之前不是沒發生過類似的事,想下樓, 走在旋梯上突然睡着了,再醒來時發現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薇雅在家接連發了好幾天脾氣。
菲利克斯見西瑞爾醒了,從桌上拿了一顆新鮮的水果遞過來。
“我可以不睡覺。”
西瑞爾瞪起眼睛。
“我是吸血鬼。”
西瑞爾的雙眼瞪得更大了。但他沒覺得害怕。每次看到菲利克斯,他就莫名感到悲傷,可是悲傷之中又藏着某種向往, 很多次他都無意識地伸出手想握住菲利克斯的,可最後都忍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青年從吸血鬼手中接過幹淨的水果咬了一口,酸甜汁水湧入口腔,果肉特有的冰涼順着舌頭一路延伸進了胃裏。他讷讷地吃, 不時擡眼去看菲利克斯,想了想,突然沒頭沒腦問他餓不餓。
菲利克斯揚眉,又朝桌上那放着水果的盤子看了一眼,撒謊說自己不餓。
實際上,自從西瑞爾失蹤,他就一直沒有進食,只靠着薇雅給的紅藥丸和血罐維持最低的生命所需。薇雅對此頗有微詞,大發慈悲說可以貢獻自家養的幾只雞,他卻拒絕了。能用上血罐算是最後的妥協,既然想和人類一起生活,有些原則是不能破例的。
西瑞爾咬着嘴裏的果肉,垂眼像思索着什麽,過了一會兒,說道:“你可以……吸我的血……我的血可以給你。”
這句話宛若一顆石子投入了菲利克斯的心湖,濺起水花,漾開漣漪。他想起十年前也就是少年的這句話讓他感慨不已,悄悄地把他當做自己的弟弟照顧。然而經年久月,時間一長,誰都不知道投入的感情怎麽忽的就複雜起來。活了四百年,他對感情仿佛仍是一無所知。
“等你痊愈再說吧。”菲利克斯說着收回視線,卻發現西瑞爾嘴裏含着果肉,又這麽靠着床頭睡着了。
雖然對薇雅誇下過那種海口,也做好了西瑞爾會一直如此的心理準備,可真正面對時,他依然會感到挫敗與難過。薇雅寫信請教過龍先生關于賢者之石的問題,那頭火紅的龍此刻正守在西方的海域等待愛人醒來,收到信後卻也認認真真回了一封,說賢者之石能驅散身體中所有不潔之物與病痛,卻需要時間——他也不知具體要等多久。
只有等了。
雖然挫敗,雖然迷茫,雖然焦急,如果時間能解決一切問題,他就等待。
過去的事他甚少提起,而西瑞爾好似也看出他不太想說,也很少問。他們待在一起做得最多的居然是他坐在床邊為西瑞爾讀他收到過的詩集或是游記,無論西瑞爾醒來抑或睡去。雖然不記得過往了,但他還是喜歡那些書的,一首詩讀完,他會發出滿足的喟嘆,輕輕贊美一句“真美”。
菲利克斯從西瑞爾手中拿過那顆還剩一半的果子,扶着他躺好,忽然想起過去曾有過一段于此類似的時光。
是和漢斯在一起的時候。那時漢斯受了很重的傷,雖不致命,卻必須卧床。想來大概是漢斯四十多歲的事了。
人一旦意識到時光不複,就會格外在意自己的衰老。
那時他從未想過要離開漢斯,即便愛人年複一年地變老,即便終有一天愛人會壽終正寝,他知道自己會一直陪伴漢斯直到那一天的到來。他愛一個人并不是因為外表美麗,也不是因為身強體健,他是被靈魂吸引,無論外貌如何改變,只要靈魂不變,愛意就不會衰弱。
他看向西瑞爾。
西瑞爾有堅強不屈的靈魂。毫不誇張地說,他是菲利克斯這一生所見過的最美麗的人,而這種美麗并非來自他的外表,而是他高尚的心。
所以菲利克斯不忍心,他既不忍心讓西瑞爾體驗為了生存而吸食同類鮮血的卑劣,也不忍心四十年後這美麗的人開始在意自己的衰老。
他應該擺脫家族的宿命,意氣風發地過完這一生。
然而經歷了那麽多,事到如今,他再這麽想,就是僞善了。
菲利克斯想着,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酸甜的汁水湧入口中,一種陌生的安定感在他心中悄然破土。
西瑞爾又睡了幾天,令人高興的是,醒來的時間越來越長,也終于不會再發生類似在樓梯上睡着的事了。
薇雅還是一如既往躲在家裏研究她那些奇怪的藥,失去工作的維克多則有意租下街角的一間房子開個藥鋪。兩人家境都很好,但誰也不願意成家後還蒙受家族蔭庇。
給你們的那些藥品和補給,要是放去一般的街頭藥店裏出售,我早就是大陸第一女富翁了!住在比王宮還大的莊園裏,身邊八十個女仆環伺,每天喝茶、看戲、聽歌劇,想什麽時候睡就什麽時候睡,想什麽時候起床就什麽時候起床,還用得着一大早被不識趣的警察拉去驗屍嗎!
聽維克多說着他的計劃時,西瑞爾腦中突然冒出了這段話。他困惑地歪着腦袋思索許久,越想越覺得這像是薇雅說過的話。結果他猶猶豫豫跑去找薇雅驗證時,對方只是哼了一聲,擡手就把他推出了配藥房。
吸血鬼不能見陽光,夜半醒來時,西瑞爾就會約菲利克斯出去散步。但城裏實行宵禁,他們散步的範圍也僅限于薇雅家的小花園。
他們二人在月光之下肩并肩走着,誰也沒說話。不知為何,每次站在菲利克斯身邊,西瑞爾總會心跳加速,他覺得菲利克斯可能對他隐瞞了什麽,要麽就是,他有心事瞞着菲利克斯。
他覺得他們之間應該不只是朋友。
至少他覺得是這樣。
不知菲利克斯怎麽想。
他也不止一次旁敲側擊地問過菲利克斯,可對方什麽都不說。
又一次在月下,西瑞爾将菲利克斯拉到一棵樹下,笑着說要讓他飽餐一頓。話說完他已經解開了領口的扣子,一手扣住菲利克斯的後腦,不由分說地将他按向自己的頸間。
菲利克斯的呼吸驀地變得好近,冰涼的氣息噴灑在他莫名發燙的皮膚上,青年緊張極了,不住吞咽。但他忍耐着,沒讓這種緊張形于顏色,只說是菲利克斯照顧自己的謝禮。
他并不知道,吸血鬼的耳力很好。
盡管現在他胸膛之中的不再是鮮活心髒,可賢者之石卻和心髒一樣會跳動。
而此刻,它跳得太快了。
吸血鬼從不會聽錯人類的心跳聲。
“我想起了一些事,”西瑞爾說道,“只是些破碎的片段。不過不是夢裏的,是醒來時想起的。”
他想起有一座老舊陰森的莊園,菲利克斯住在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裏,裏頭總是光線幽暗,難得見到陽光。而他——一個小男孩——總是習慣性地往那個房間裏鑽。他還想起在學校裏發生的事,遭到同學和學長的欺淩,他穿着裙子抱着學長們的褲子跳出窗戶,虛情假意地哭。
他想起每次回去總要帶幾本書給吸血鬼。
想起在某個回蕩着□□聲的地下室裏,一張破舊的桌子上整整齊齊碼着他送出的那些書。想不起書名了,可他總覺得就是這段時間裏菲利克斯為他讀過的那些。
出現在記憶中的每個場景都沒有前因後果,不過是一些不連貫的畫面,有時甚至連聲音都沒有。但那些記憶中,與菲利克斯相關的占據了大多數。
他覺得,自己和菲利克斯不像是普通朋友。
“你說你不喜歡活血……可是我想起你好像會吸我的血。是我的記憶出差錯了嗎?”他幾乎是抱着菲利克斯,嘴唇貼着對方的頭發輕輕發問。他喜歡這一刻,就算心跳快得不正常,那也是愉悅的體驗。
一定是菲利克斯在撒謊。
被西瑞爾半抱在懷中,聽他明知故問,菲利克斯花了半秒不到的時間驚詫怎麽青年的性格有了點變化,最後還是老老實實點頭承認。
“我們之間有契約在。”
鼻尖摩挲着覆蓋着血管的皮膚,菲利克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血的氣味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繃緊,甚至有種眩暈的錯覺。伸長的尖牙已經刺破嘴唇,他內心還在掙紮,西瑞爾卻索性直接摟住了他的腰。
“你可以吃飽了再跟我細說契約的事。如果我不小心睡着了……明天醒過來的時候你再接着說。”西瑞爾将菲利克斯抱得很緊,本想用身體感知他的心跳,孰料吸血鬼的心跳比人類的慢上許多,對此毫無概念的他根本捉摸不透菲利克斯的心。
菲利克斯的理智在血和人類的體溫中漸漸融化。他張開嘴咬住了西瑞爾的脖子,小心翼翼克制。甘美血液湧入口中,他發出滿足的喟嘆,忍不住擡起手撫摸着西瑞爾的臉頰。
他們躲在浸淫在月光中的樹影之下。
就像偷情一樣。
幾幅畫面迅速地從腦海中掠過,西瑞爾只覺得此情此景分外熟悉,連這偷情的比喻都如出一轍,一時卻回憶不起。
他們的身體貼得很近了。
西瑞爾聽過有關吸血鬼的傳說——盡管他分不清那究竟是他自己的記憶還是夢中別人的記憶——傳說吸血鬼進食時也會□□旺盛,會引誘獵物和他們一同墜入欲望之海。他曾經想問菲利克斯,卻覺得太尴尬,一直忍耐,而現在,菲利克斯捧着他的臉,嘴唇貼着他的脖子,鼻息噴灑在他身上,他們幾乎是胸膛貼着胸膛腿貼着腿……西瑞爾摟着菲利克斯,不由得用力喘了一口氣。
糟糕的騷動在下腹彙聚,青年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最後終于忍不住拉開菲利克斯,低頭吻在了他染血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