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菲利克斯沒有拒絕西瑞爾。他抱住青年的脖子, 傾身偎近。
誰也沒說話、沒發問、沒感慨,只是自然而然地靠近彼此,呼吸交纏,唇舌相抵。西瑞爾解開了菲利克斯的扣子,手指從衣擺下鑽了進去,着迷地摩挲他微涼的皮膚。他的舌頭被菲利克斯的尖牙刺破,吸血鬼抽着氣移開嘴唇, 捏着他的下巴細細端詳,他又湊了過去,帶血的舌頭舔在對方濕潤的下唇上。
菲利克斯果然騙了他。
西瑞爾心中想道。
誰會允許朋友對自己做這種事呢?
模糊不清的記憶在腦中白霧一般, 其間穿插着別人的人生片段,青年苦惱地皺起眉頭,心中熱切,卻還是停了下來。
“我叫西瑞爾, 對嗎?”他問菲利克斯。
被他抱在懷中的吸血鬼呼吸淩亂,聽到他的問題, 英氣的眉也擰了起來,擡起眼,不解地看向他。
“我是西瑞爾,可是腦中幾乎沒有多少關與西瑞爾的記憶。然而其他人的, 諾頓、雅克布、梅麗莎……我記得他們小時候發生過的每件事,知道他們偷偷愛着的人,知道他們經歷過的悲傷和痛苦,知道他們的人生順遂或不幸……這些全都在我腦子裏, 我在夢裏經歷了無數人的悲喜,經歷了無數人的一生,有時候醒過來,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是男是女、是活着還是死了。”
西瑞爾嘆息着凝視菲利克斯。
“我有時會懷疑自己到底是誰,會不會西瑞爾也只是夢裏的一段人生。我相信你,菲利克斯,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這很不可理喻,但是我的心就是這麽跟我說的,要相信你,無論你說什麽做什麽,都要無條件地去相信。你說的,哪怕是謊言,我也會信。”
西瑞爾近在咫尺,美麗得幾乎是不近人情。菲利克斯感受着他的氣息與他的聲音,感受着他的體溫和力量,他感到幹渴,但也沒有忽視話中的暗示。
西瑞爾暗示他撒謊了。
可他沒有。
“我沒有對你撒謊。”
西瑞爾眨了眨眼睛,舒開眉頭,低頭又親了親菲利克斯的嘴唇。
“可是誰會對自己的朋友做這些呢?”他說着又低頭吻在了菲利克斯的脖子上,手指扣着對方的褲腰,兩人的身體近到幾乎要融入對方的骨血之中,“誰會允許朋友對自己做這些?”他察覺到菲利克斯身體的變化,再也無需煩惱吸血鬼的心跳問題。他轉身将菲利克斯按在樹幹上,迷戀地親吻、觸碰,菲利克斯的喘息像躲在枝杈裏的風聲,而他驚訝自己竟會如此熟悉對方的身體。
腦中驀地響起一個聲音,似乎是個中年男人,用一種半是邪惡半是不在意的語氣讓他修剪指甲。
他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
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曾經有人要我修剪指甲,為什麽?”他埋首在菲利克斯頸間,含糊發問。
被觸碰撩得情動的菲利克斯喘着氣,聽見了西瑞爾的問題,卻沒有回答。
答案太長,綿延了十多年,或許往後會向永恒的方向延伸。
他抱着西瑞爾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低聲說道:“讓我幫你。”
氣聲吹進耳中,西瑞爾吸着氣,身體狠狠抖了一下。菲利克斯已經伸出手,隔着布料貼在他的大腿上。
飄來的雲翳遮住月亮,花園陡然暗了下來。西瑞爾陷在陰影裏,燙得像翻滾的熔岩,他壓着菲利克斯,只覺得胸膛快被熱烈的騷動洞穿。
菲利克斯撒謊了。
一定撒謊了。
他低吟着又将菲利克斯按向自己的頸間,抓着他的頭發,氣息不穩地指控他不說實話。
菲利克斯的手很涼,而他太燙,他的樣子太不體面,紅着臉想閃躲,怕灼傷菲利克斯,又怕被菲利克斯鄙棄。而吸血鬼蜷起手指,像握住了他全部的渴切。
他沒能躲開。
最後還弄髒了吸血鬼的手。
雲翳又緩緩走遠,月光重現。他們依然躲在樹下,西瑞爾臉上汗水滿布,拉起褲腰時臉紅得像要滴出血,想幫菲利克斯擦幹淨手,剛握住他的手腕,看到他掌心裏的液體,只覺得頸後一熱,又是羞赧又是蠢動。
“你騙我。”猶猶豫豫吭吭哧哧捱到最後,說出口的卻還是這句可憐兮兮的指控,抓着菲利克斯的手一時放也不是握着更不是。
“我沒有騙你。”菲利克斯還是那句話。他看起來也比不西瑞爾好到哪裏去,同樣是滿臉汗水,豔麗的紅色從眼角一路蔓延到雙頰,甚至延伸到了耳根,“如果我說出了你想要的那個答案,才是騙你。”他邊說便拉開西瑞爾抓着他的那只手,就在青年因為這個沮喪時,又把它握在了手心裏,牽着他緩緩走回宅邸。
“如果你不困,我可以告訴你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也能告訴你你是個怎樣的人。”菲利克斯慢慢說,拉着西瑞爾輕輕上了樓,“我是個自私的人,不僅自私,還怯懦、卑劣。”他帶西瑞爾走進房間,拿手帕擦了擦手,點燃了一支蠟燭。
他向西瑞爾說了自己的故事,從他被養母收養到他家破人亡、從艾頓講到漢斯,又說起穆勒家的那位先祖,說起他歷代主人,說到最後他的失蹤。他曾以自己的血供養艾頓與費恩兄弟,所以後來費恩用同樣的方式報複他,費恩認為是他引誘了艾頓,是他害死了艾頓。他總是向往和憧憬人類的生活,總是不由自主被人類吸引,即便自知不行,還是不顧一切地撲火,最後被焚燒的卻總是他的愛人。
“我很怕你也會想艾頓或者漢斯那樣,所以從沒答應過你什麽。還出言傷害你,自以為是對你好。”
然而并非如此。
“我只是很怕再次面對愛人的離去。”
一層一層剝下他自以為善良的皮,剩下的不過是醜陋的爛肉枯骨。就算他活了四百年,骨子裏卻還是那個只敢偷偷吸食死老鼠血的怪物。他不斷地在人類身上尋找養父母的影子,尋找家人的影子,尋找他善良的弟弟的影子,卻無法發彌合種族之間巨大的鴻溝,只能一次次目睹至親至愛在眼前慘死。
“我沒有對你撒謊,如果那時的你能把我當朋友,我會很高興。”
坐在桌旁的菲利克斯說完了自己想說的,扭頭看向西瑞爾,卻發現青年不知何時已經睡着了。他愣了愣,低聲發出自嘲的笑聲,走過去幫西瑞爾脫掉了鞋。
沉睡的西瑞爾又做夢了。
夢裏他不再是傑克、不再是蘇或是別的什麽人,而是西瑞爾·穆勒。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在夢裏重新經歷了自己這短暫的一生。
他經歷了對父親的幻滅,經歷了對瑪麗的依戀,經歷了對菲利克斯從懼怕到抗拒到依賴直至最後讓他如臨地獄的愛。
醒來時已經是傍晚,閉眼時天是黑的,睜眼時居然天又快黑了。
他坐在床上仔細回憶昨晚的夢,古怪的是,明明看到了自己的一生,也記得夢中的細節,可這跟回想起過去的感覺不太一樣。他說不清楚,此刻也無心認真分辨,穿了鞋慌忙沖出房間。菲利克斯就住在對面的房間裏,門虛掩着,好像過去的習慣又回來了。他推開門,吸血鬼還睡着,呼吸很寧靜。他走過去坐到床邊,像小時候那樣歪着頭凝視熟睡中的吸血鬼,忍不住伸手撫摸他漂亮的長發。
又一次經歷了過往,加上昨晚他沒能聽完的菲利克斯的故事,他發現自己愛上了一個自私又膽怯的怪物。怪物害怕自己受傷,不惜冷酷對待身邊的每個人,可怪物又貪戀人類的溫情,于是情不自禁地想照顧某個幼小的人類,想從這人類身上得到些許回報,只是沒想到那幼小的人類長大了卻愛上了怪物。
其實一開始,他們都只是想從對方身上得到慰藉,哪怕是最微末的安慰都好,只要不讓自己顯得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不讓自己失去活下去的動力,誰都可以,做什麽都可以。
可送書已經越界了。
到後來吸血鬼冒着被陽光侵蝕的風險送中毒的人類就醫,到後來吸血鬼情願忍受契約反噬的痛苦也要讓那人類自由,都越界了。
他們誰都沒能守住自私卑微的初心。
可想一想,好像還是吸血鬼更自私。
但西瑞爾這時已經不擔心了。
不僅是因為昨晚菲利克斯的表現,更是因為他已經擁有了堪比永恒的時間,如果人類一生的時間不足以讓吸血鬼悔過自私,那麽他還有十倍乃至百倍千倍的時間來糾正。吸血鬼雖然自私,雖然膽小,卻心軟,他一年裏做不到的事,說不定花上一百年就做到了。
時間還有很多,足夠了。
想到這裏,西瑞爾不禁微笑起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先是在對面的房間門外停留一會兒,接着又朝這邊走來。門開了,薇雅探進半個腦袋鬼鬼祟祟張望,見西瑞爾果然在這邊,這才松了一口氣。看來龍先生說得沒錯,一切不尋常的副作用只有依靠時間的力量淡化。
“晚餐前的散步。”她見菲利克斯還在休息,便用唇語對西瑞爾說道。青年搖頭,指了指菲利克斯,看樣子是要等他醒來。
噢,如果這兩個家夥之間真沒點什麽,她願意把剛剛研制成功的新萬靈藥白送給城裏的每個人!
薇雅想着,轉身毫不淑女地翻了個白眼。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上午11點放出最後一章,還是免費章節,小天使們記得早點來看掉!!!!!!!!應該是下午入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