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菲利克斯剛醒來就看到坐在身邊的西瑞爾。他訝然起身, 動作有些急了,手掌壓到頭發,他疼得眉頭一皺,沒叫痛,身體一頓,叫了西瑞爾的名字。
“去散步嗎?”青年看着他,眼中滿是期盼。
“什麽時候醒的?”
“嗯……有些時候了。”西瑞爾看着菲利克斯下床, 看着他換好衣服,又看他四處找着束發的帶子,恰好看到一條紅色發帶落在枕邊, 很自然地撿起,走過去為他綁好了頭發,“剛才我看了前兩天的晚報,說今晚巴克利劇場有新戲上演。”
聽說這戲是一幫禦用文人寫出來讨國王歡心的, 戲中對參加革命的青年們極盡貶損之能,國王看完大悅, 大手一揮暫時撤銷了宵禁令,為的就是讓他的國民們從中看清楚那些革命者的“醜惡嘴臉”。
西瑞爾覺得滑稽,卻也忍不住好奇地想去一探究竟。
菲利克斯聽懂青年話中的意思,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舊襯衫, 苦惱地打開箱子翻了又翻,勉強找出了一件像樣的晚禮服。
“要是票售罄了怎麽辦?”他穿上禮服,撫了撫袖子,轉身問道。
“那我們再慢慢走回來。”
今夜的月亮比昨晚更圓更亮, 西瑞爾走在菲利克斯身邊,拇指摩挲着手杖頂端包着銀的部分,直到掌心出汗了,這才說道:“我好像都想起來了。”
果然,他話音剛落菲利克斯就猛地頓住腳步,扭頭看過來,眼神中是掩藏不住的驚喜。
記憶中……或者說是夢中,菲利克斯這樣的眼神都是萬分難得的,他很少笑,更是不會哭,不曾露出痛苦的表情,自然也什麽能讓他感到喜悅。西瑞爾高興地看着眼前的菲利克斯,猜想一定是自己改變了這蝸牛似的怪物。
曾經得不到回應,所以難過,因為被拒絕,覺得憤懑不甘,可是放不開手,只能苦苦掙紮苦苦支撐,恨不得自己能化作一顆露水。
有些人——自然也包括有些怪物,他們總是比別人更早一步地放棄自己,不是覺得不值得,只不過害怕疼痛而已。他們不是不信任別人,只是不信任自己。
但現在,至少是這一刻,眼前的菲利克斯不再是那樣的怪物。西瑞爾能感受到,至少菲利克斯試着克服自己的膽怯自私,至少他正試着接納一個可能會讓他受傷的人。
“你曾對我說,我的出生即證明我的無罪。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我因為這句話才得救。”西瑞爾永遠忘不了那天,吸血鬼伸出手為他擦拭眼淚,青煙自眼前騰起,他哭着抱住了那只手,“可是盜夢者的出現讓我明白,其實你那些話也是錯的。父親憎恨我,而母親也從未愛過我——她不愛任何人,只是單純地需要誕下子嗣。而她的孩子,也就是我,我的出生本身就判定了我此生有罪。”
他将發生在那罪惡莊園裏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菲利克斯。他的家人,那些陌生人,可以說他們都因他而死。他體內流淌着戴罪的血,繼承了戴罪的血脈。他所背負的原罪,不僅是每個來到人世的人都背負的,也不僅是弒親之罪,更是謀殺罪名。
“生命太重了,不是嗎,菲利克斯?”他輕聲說,紅着眼睛看向身邊的菲利克斯。
而這是菲利克斯第一次知道西瑞爾失蹤那段時間裏他的遭遇。那些青年的屍體他是見過的,他們都以為那些人是被折磨致死,他以為西瑞爾是在經受了同樣的折磨之後活下來的,卻想不到受的卻是如此折磨。
生命太重了。
他只是背負了那麽幾條就覺得這一生都要負山前行,而西瑞爾幾乎是用別人的命換來了自己的。他無法想象西瑞爾是靠什麽支撐着現在的自己,無法想象青年是抱以怎樣的心情對他說出這番話的。
生命太重了。
所以覺得活下來的自己有罪,覺得自己的活是不值得。
近乎洞穿胸膛的劇痛驀地在心中燃燒起來,菲利克斯的身體經不住震動起來。他回望西瑞爾,冷漠自持的面具片片破碎,眼中滿是驚詫與悲傷,疼惜的表情攀上臉頰,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擡起手想抱住西瑞爾,又想起他們正在人來人往的街上,懸停,一時進退兩難。
是啊,生命太重了。
幾乎要壓垮靈魂。
可西瑞爾還是活下來了。
一個人要死,總會有辦法的,想活,卻很難。西瑞爾那時已經那麽虛弱了,卻還是挺了過來。
救活他的不僅是賢者之石,不僅是薇雅神奇的醫術。
是西瑞爾救活了自己。
是他自己想背負着那些沉重的生命繼續自己無盡的生命。
停在半空中的手被握住,菲利克斯驚得下意識想縮回,卻被牢牢抓住。眼前這年輕人一張泫然欲泣的臉,眼圈發紅嘴唇顫抖,卻忍耐着,握着他的手指帶他繼續朝劇場走去。
“那時我一直想着你。我想自己決不能在那裏倒下,決不能在我這麽年輕的時候就死去。比起你,我的一生雖短,卻總還剩下幾十年,這對我已經很長了,我還有這麽長的時間可以和你在一起。如果我死在那裏,”西瑞爾的呼吸裏打着顫,他用力握了握菲利克斯的手指,又悄悄放開,“你就要再一次面對愛人的慘死。”
人總是自私的。
那一刻他想的不是如何贖罪,也不是如何複仇,只是念着心愛之人的名字,想着決不能以這種方式死在這肮髒惡臭的無名之所。
他害怕菲利克斯會難過。
怪物并不像他自己想的那麽無情無義。
而他還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打動怪物。
“我都這麽努力活過來了,你為什麽不接受我呢?”他小聲地問,沒看菲利克斯。
身旁的人卻沒說話。
西瑞爾緊張得攥了滿手汗,等了許久等不來想聽的答案,甚至連個回應都沒有,原本緊繃的雙肩也漸漸放松,最後像是放棄似的,無奈嘆了一口氣。
“可就算這樣,我還是會……我不想只做一顆露水。”他咕哝。
“我不是要拒絕你。”菲利克斯說着停下腳步,擡手拉住西瑞爾的胳膊,擡眼嚴肅地看向他,“我只是在思考最好的解決辦法。但是想來想去……你是天生的戴罪之人,我以你有罪的血為食,我分擔你的罪,是一起貪生的共犯。然而我們生為活物,總有一死,我會你一起同歸于盡。”他這話說得冷靜自若,眼中俨然藏着溫柔的殺氣。
西瑞爾聞言一怔,瞪起眼睛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他不是像薇雅那樣被菲利克斯吓倒,只是……想不到菲利克斯也會說出如此激烈的話。想一想這吸血鬼對他過去的那些愛人說過的告白,哪句話不是柔情蜜意,偏偏到他這裏卻是做好了一起死的準備。
西瑞爾咬咬嘴唇,不僅嫉妒起艾頓和漢斯。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已勝過了一切甜言蜜語。
吸血鬼曾是見不得光的儈子手,而他是天生的罪人,他們此生得不到寬恕了。
但他們将同生共死。
過往無法一筆勾銷,可對将來,他們還有選擇的餘地。
膽怯自私的吸血鬼到現在甚至連一句“我愛你”都不肯說,好像說了就會變成什麽不祥的谶語。
西瑞爾舒了一口氣,知道這種事急不來。而身邊路人行跡匆匆,要在大庭廣衆之下親吻菲利克斯也不可能了。他煩惱地皺起眉頭,只得繼續往劇場走去。
“我愛你。”他小聲說。
身旁的菲利克斯依舊沒回話。他悄悄偷看一眼,吸血鬼好似不愛自在,可上翹的嘴角隐隐透出了些許開心,與他往日裏的壓抑大相徑庭。
“我愛你。”他重複道,語氣愈發堅定。
曾經有個少年把自己最心愛的詩集藏在了喜歡的怪物枕下,還在蝴蝶頁上工工整整寫下對方的名字。
那怪物喜歡讀詩,卻怎麽都說不出詩意的句子,怎麽都學不會詩人的浪漫與熱烈。
後來那少年長大了,看穿了怪物的心,于是暗暗決定要每天為怪物寫一首詩。
他想用自己的詩教會怪物被他遺忘的能力。
教他重新學會坦然說出愛意的能力。
青年一連寫了四百首詩,四百天了,怪物卻不見長進。
青年每天坐在桌前苦思冥想,想着是不是自己的方法用錯了。
可是那又有什麽關系?
他還有寫出四千首詩和四萬首詩的時間,他相信總有一天,怪物能重新學會被他遺忘的能力。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讓我自己撒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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