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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林天因是舜延城最有名的畫家,他門下的學生只有兩種,要麽才華橫溢,要麽極為富貴,白賦屬于第一種。

白賦頗為瘦弱,在人群裏并不顯眼,來林府畫苑的第一天,他就選在畫室的角落裏坐下,似乎不想讓別人注意到自己,可惜事與願違,沒多久幾個富家子弟就主動找上了他。

“你就是老師新招的學生?”為首的少年把胳膊支在白賦桌子前,探着身子問他。

白賦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看樣子也不像是什麽有錢人家啊。”又一個少年打量過白賦後說道。

“既然能來我們這兒,肯定也是有點本事的。來,讓我看看你的畫!”

為首的少年伸手就要拿畫,白賦把随堂練習的畫卷向後挪了挪。不料這一舉動卻惹惱了幾人,其中一個少年繞到他身後一把奪過畫卷,白賦想起身卻被另一個少年按住,拿畫的少年随意地拉開了畫卷。

“不過如此嘛!你們快來看!”

幾個人圍了過去,七手八腳地拉着畫紙。

“還給我。”白賦擡起頭看着為首的少年,不卑不亢地說道。

“你這麽藏着掖着的,我還當是什麽寶貝呢,原來就是這種水平。老師怎麽會收你呢?”為首的少年很是不屑,“這種畫不配在我們畫苑裏出現!”說罷,他手一揚就要把畫扔掉。

“你們在幹什麽!”

一個明亮的男聲從後面傳來,衆少年紛紛回頭。白賦透過縫隙,看到了一個身量挺拔、顏如皓月的男孩子向他們走了過來。

“雲逸!你來了!”

“好久不見你來畫苑了,這幾天都去哪了?”

看清了來人,剛才還在胡鬧的少年們丢下了畫卷,帶着讨好的笑容,圍在了被稱作雲逸的少年身旁。白賦撿起畫卷,仔細地整理着。雲逸饒有興趣地看向白賦,白賦與他對視一眼後,便又低頭做自己的事了。

林府畫苑裏,顧雲逸永遠都是焦點。雖然并非富家子弟,但因他畫技精湛,為人率直灑脫,加之相貌又格外俊逸,所以甚得師生喜愛。白賦則恰恰相反,他行事處處低調,每次畫考也只是勉強通過,一開始也曾有人對他表示過好奇,可久而久之便無人問津了。

白賦對現狀似乎很滿意,直到有一天顧雲逸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打破了他原本的平靜。

“喂,你為什麽不認真畫畫?”

結束了一天的繪畫學習,白賦收拾起畫具,照例最後走出畫苑,可沒想到顧雲逸早就等在了外面。

“什麽?”白賦一愣。

“你明明可以畫的很好,卻每次都故意隐藏實力,為什麽?”

“我不懂你說什麽。”白賦不想跟他糾纏,繞過他繼續向前走,可沒想到顧雲逸跟了過來。

“你家在哪裏?”

白賦不說話,仍只管走路。可顧雲逸哪肯輕易放過他,一路跟着他,不時地向他提問。起先白賦還能假裝沒有聽到,後來漸漸地沉不住氣了。

“顧少爺,你跟着我做什麽?”

“終于說話了?”顧雲逸眼眉微動,帶着少年人獨有的朝氣笑着說道,“不過,我可不是什麽少爺,叫我雲逸就好。”

見他又要沉默,顧雲逸趕忙又說:“白賦,你這樣下去會被趕出畫苑的。我聽見林先生私下說自己當初看走了眼,他不想再教你了。”

“離開畫苑也好啊。”白賦淡然地說道。

“為什麽?”

“我不想學畫了。”

“你若不想學,當初為什麽要來?”雲逸感到詫異

白賦并未回答他,只是在一排平房前停了下來。

“我到家了。”

顧雲逸跟着他走進了其中一間屋子,只見眼前的牆壁十分破舊,狹窄的屋內除了寥寥幾件必須的生活器具再無其他。

“你家人呢?”

“我沒有家人了。”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白賦一反常态地率先開口了:“沒事,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随便坐吧,不過我家也沒有什麽可以招待你的。”

“那我就不客氣啦。”

雲逸拉開椅子坐在桌前,大有一副準備留下吃飯的樣子,白賦看了既好笑又無奈,真是個厚臉皮地家夥,他想。白賦只得動手準備晚飯,雲逸就坐着與他閑聊。

“白賦,你為什麽不想學畫了?”正當白賦把清粥和鹹菜端上桌時,雲逸嚴肅地問他。

“你也看到了,我這樣的情況,生活都成問題,更別說畫畫了。我很感激林先生收我為徒,又免去了我的學費,可是我真的不想再堅持了。”

“只是這樣?”

“這樣還不夠嗎?”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畫畫了呢。”雲逸表情放松了下來,“只是這樣的話,你就不用擔心了。已經有人要買我的畫了,等得了錢,我分你一半。你專心畫畫便是了。”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這人真奇怪,別人幫你,你還非要問為什麽。”

“明明是你奇怪!咱們又不熟,你幹嘛多管閑事?我才不要你的施舍。”少年的自尊心總是極其敏感的,白賦有些不悅了,話也刻薄了起來。

“誰要施舍你了?那錢不過是先借給你的,等你以後成了大畫家,還得連本帶利地還我呢!”雲逸聳聳肩,輕聲笑了起來,眼神清澈并無半分惡意。見他這樣,白賦也很難再生氣了。

“你為什麽覺得我在隐藏畫技?”

“每次畫考都壓着林先生的最低标準通過,能這樣精準,也不容易。”

“就憑這點,你就能斷定?”

“哈哈哈,當然不是。你雖然百般隐藏,但有一次還是讓我發現了。”雲逸湊近他,神神秘秘地說。

“哪次?”

“你記得夏天時,林先生有次讓我們去畫晨荷嗎?那時我偷偷觀察過你。一開始你在紙上畫的出荷圖,用色清麗雅致、濃淡相宜,可是後來你卻又加了一層墨色,故意讓整幅畫變得略顯厚重。從那時起,我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你是不想讓別人發現你真正的畫功。”

白賦沒想到顧雲逸這麽早就注意到了自己。

“你既然早就發現了,為什麽現在才來問我?”

“我也就是好奇,得到答案就滿足了。至于你為什麽這麽做,那是你的事,我本來不想管的,可是現在林先生已經有讓你離開畫苑的想法了,所以我不得不來提醒你了。”

“沒想到你還是個熱心腸。”白賦有些感動,嘴角微微上揚了起來。

“沒想到,你也會笑啊!”

“當然了!”

顧雲逸用極為誇張的動作,裝作一副吃驚的樣子,惹得白賦撲哧笑出聲來。

真是個奇怪的家夥啊!

命運的相逢總是突然出現,又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白賦沒有想到這次的交談,竟是兩人友誼的開始,也沒想到僅僅十年後,顧雲逸這個名字只能埋藏在不願觸及的回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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