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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共結連理

空曠的院落中,蟲鳴聲不絕于耳。冰涼的青石板映照着月色,散發出了一種讓人安定的情愫。梧桐樹下,二人并肩而跪,享受着此刻的靜谧。

陸回雪急得滿臉大汗,小跑着便出了門,急忙道:“趙姑娘,實在尋不到紅布,這……”

“算了,也不差那些。你若是待在這裏久了,讓那邊紫儀殿的人發現,恐是不妥。”韓洛焱擺了擺手,示意作罷。

趙玉心裏滿是自責,總覺得如果不能行過正禮,韓洛焱仍是陛下的夫君,而并非自己的。可是想來也是,随荇若是發現寝宮裏無人,第二日宮裏還不知要鬧得如何人仰馬翻。

“玉……玉兒,我不委屈,你不必多想。”韓洛焱看出了她的心事,小聲道。

緊緊攥着他的手,趙玉啞着嗓子,終于仰頭看向了月亮,“黃天在上,後土為證。我趙玉,娶韓洛焱為夫,一生一世只待他一人真心真意……”

頓時間,一陣狂風卷來,塵土飛揚,嗆得趙玉咳嗽不止。

韓洛焱看她被塵土迷了眼睛還要繼續,便掏出帕子替她擦道:“不過是個儀式,你別又因為我傷了你自己。這輩子,我欠你的也不知何處還了。玉兒,你還好嗎?”

“沒……沒事……”眼睛刺痛,趙玉接過帕子自己擦拭了起來。

“罷了罷了,我來便好。”豎起手掌,韓洛焱對月便發誓道:“黃天在上,洛焱願嫁與玉兒為夫,一生一世只待她一人一心一意。由生到死,無怨無悔。”

聽到這番話,趙玉感動無比。

陸回雪來到二人一側,笑眯眯地便道:“一拜天地!”

二人相視一笑,便齊齊沖着夜空中的明月齊齊叩拜。

“二拜古樹!”因為雙方父母都不在場,陸回雪只好改了口。

被陸回雪逗得發笑,趙玉還是和韓洛焱一并沖着面前這百年的梧桐樹齊齊叩拜。

身子一轉,二人面對面而跪。四目相對間,仿佛又回到了當日因誤會而相識的場面。鬼使神差地發生這樣多的事物,繞了一大圈,大家卻還是走到了一起。

“妻夫對拜!”陸回雪笑個不止。

俯身而下的那一刻,趙玉心間某個位置,忽然一陣刺痛。或許是她的幻覺,為什麽方才那一瞬間,她鼻尖也開始發酸了。

禮成,一場簡單的婚禮,就此結束。

因為急着回紫儀殿,趙玉沒有來得及與韓洛焱溫存,便急匆匆翻牆離開了。指縫間僅存着趙玉的一縷氣息,卻給了韓洛焱走出這些日子陰霾的勇氣。

此生此世,自己定不負她。

怕被宮裏人瞧見,趙玉将夜行衣脫下,随手塞進了假山的洞裏,只待明早再偷偷取出。打理了一番發絲,她終于安下了心。無論如何,她發誓,必然要将韓洛焱救出。

走在鵝卵石鋪成的小徑上,她歡快地哼起了小曲。穿過花叢,轉而來到了禦花園的另一側。白日裏的禦湖,月色下,卻是一番異樣的風景。銀光閃閃,耀人更勝過天上繁星。盡管她曉得,有月亮的夜裏,天上不可能繁星密布。

柳枝下,獨獨站着一個穿着白色寝衣的男子。他遠眺着湖面,不曉得在思索着什麽,只是看得入了神。

趙玉放輕腳步,一點點向男子挪動,忽然間便捏着嗓子戲谑道:“大膽陸紛,半夜不睡覺,站在這裏吹涼風,這是在作甚!你弄壞了自己身子,該當何罪!”

聞聲,陸紛轉過頭來,噗嗤一聲便笑了出來。他看着趙玉在自己身後,便道:“聽說陛下前些日子挑剔了禦膳房的夥食,還降旨責罰了我妻主。如今啊,我正在為妻主她前程感到擔憂呢。盡管,她還是不願見我。”

“我猜你是幸災樂禍吧,瞧你笑得那模樣,不曉得的還以為陛下賞你了一個帝君的位子坐坐呢!”白了陸紛一眼,趙玉站在了他身側。

“做帝君有什麽好。我倒希望帶着幾千兩銀子去鄉下,買一大片地。然後顧一堆人,每天收租子,我就可以坐享其成了。”滿意地點點頭,他煞有介事。

趙玉倒不曾想到一個翩翩公子竟然有這樣的理想,一時禁不住,她笑出了聲,“包租公有了,回頭再讓陛下打發你妻主回家,做包租婆就好了。”

“妻主她一心要向上,怎會舍得離開宮廷。趙姑娘,時候也不早了,我該回去歇歇了。”轉過身子,陸紛便要向昭元殿的方向行去。

想起了畢瀾則的那番話,趙玉連忙道:“陸公子,帝君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似乎不曾想到趙玉會問這番話,陸紛遲疑了片刻,停下腳步側眸沖着她道:“帝君身子沒有大礙,明日便是初一了,每個月初一十五他身子都好得緊。”

“這是為何?”趙玉追了上去,不舍地問道。

低頭盯着趙玉的臉,陸紛眸子上蒙了一層水霧,薄唇輕啓:“陛下當年下旨,只允許大皇女在每個月初一十五與帝君相見。”

“西鴻玉怎麽會這樣冷血,那好歹是血肉之情啊!”脫口吐出這麽一句,趙玉連忙捂上了嘴,“是我快言快語,走嘴了。我曉得,宮裏忌諱。”

無奈地搖搖頭,陸紛便要繼續前行了。

……

午膳後,趙玉正欲小憩,誰知東方宜曉挑了這時辰進了宮。

坐在書桌前,略一收筆,東方宜曉稍稍松了口氣,“這單子上的書,你都盡數看了。只有一個月的時間。我不想你在人前失态,淪為他人笑柄。”

本以為有什麽急事,原來她大中午急着進宮不過是鬧着要自己看書罷了。

趙玉伸了個懶腰,打着哈欠便道:“小的遵命,大人您老人家請回罷!”

“不思進取!”白了趙玉一眼,東方宜曉起了身,“本官還有事務要處理,懶得與你多耗。下個月,大楚的使臣來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若不識趣,我也無妨!”

要接見外國友人?

趙玉立馬打起了精神,挽過東方宜曉的胳膊便好生地伺候了起來,“東方祖宗您快講,什麽好機會,說給鄙人聽聽。”

打開趙玉的手,東方宜曉打理了一下衣衫,“想要鏟除西鴻芮的勢力,首先,你必然要先培植自己的勢力。奈何,赫連家不會完全為你所用。故此……”

“老娘帶着幾個姐妹就跟西鴻芮她紅刀子進白刀子出了!”趙玉一把拍在東方宜曉肩上。

沉着地瞥了她一下,東方宜曉淡淡吐道:“你的話,說反了……”

尴尬地敲敲額頭,趙玉支支吾吾道:“這個,人活百世,孰能無過。”

“大楚的翼郡王到了待嫁的年紀,他是大楚女皇最寵愛的內室郡王。若是你将他收入後宮,兩國關系勢必緩和。而你,更是有了李家這支撐。不曉得你的意思如何?”東方宜曉又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細眯着眼便不緊不慢地品了起來。

氣餒地坐下來,趙玉扶着腦袋,一手扣在了桌沿上。

桌上檀香萦繞,撩撥着她的思緒。對于東方的安排,她一向言聽計從。可是對于後宮裏的皇君們,她一向是能避則避。

屋裏一時間靜得吓人,沒有一個人再發出聲響。

想起才與韓洛焱成禮,眼下又要去利用一個陌生男子來為自己謀福,她覺得自己真的很惡心。處在這圈子裏,她渾身都不自在。

“想要身居高位,有些時候,是該放棄些東西。不過是娶一個男人過門,你若是不喜歡,将他擱在後宮中不理不睬也罷。皇上臨幸何人,是無人逼迫的。”東方宜曉見趙玉為難得不語,便又補充道。

怔然看着她,趙玉吐出一口氣,緩緩道:“舊日裏,西鴻玉她究竟犧牲了多少,你竟真的全然曉得嗎?”

猛地側眸瞪向趙玉,東方宜曉輕蔑地一笑,“你可曉得登基三年,為何西鴻玉日日專寵赫連禦尋?西鴻芮手握朝政大權,而如今唯一能夠與她抗衡的人,只有大将軍赫連忱。赫連忱是先帝親自封下的‘安國大将軍’,手握兵權甚至大過了我的母親。”

“西鴻玉自幼與容賢亭青梅竹馬,相互扶持,走過了這二十餘年。赫連禦尋嫁入王府之前,二人如膠似漆,何時會一年半載都見不上一面?為了鞏固西鴻玉的權勢,帝君甘願将她推到皇貴君身側。西鴻玉也忍着相思之苦,在人前做足了冷落帝君的戲,只為讓赫連禦尋安心,穩住赫連家的忠心。這些,你都懂嗎?”東方宜曉再言道。

“這……”趙玉一時竟說不出話了。

“娶了李存翼,是你唯一的選擇。這些有關大楚習俗的書你且多加研讀,若是到時見了使臣,你失了禮數,我唯你是問。”将單子不屑地扔開,東方宜曉冷哼道。

隔了一片海的大楚,把那裏的男子娶來,往後真是有自己受了。一個赫連禦尋不夠,又多出什麽外族之人。如果終日不能按着自己的意思活着,這皇帝做着還有什麽意思……是啊,西鴻玉身為皇帝,她對一切安排好的事物都別無選擇。

忽然一拍腦袋,倒是想起了正事。

趙玉眸子裏泛起了賊光,游移到東方宜曉的身側,便泛出了無邪的微笑,“東方愛卿,要朕娶這郡王倒也可以。只是……”

“有話快說,本官還要忙着回府。”東方宜曉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被困在奉坤宮的韓洛焱是我心上人,你就想想法子,讓他脫身罷。”直截了當地吐出這些話,趙玉說完後心裏卻是一陣後怕。

毫不隐諱地告訴她,她會不會對洛焱不利?

沉默了片刻,東方宜曉的指尖輕叩着桌面,合眸漸漸放慢了呼吸,“當初你是因為韓昭人才失手殺了人,是嗎?”

點點頭,趙玉心裏越發怕她了。

起身向門處行去,東方宜曉忽然止步言道,“我也不願見你終日愁眉不展,既是你中意的男子,我會替你救他出來。但是,下個月,你必須好好接待大楚的使臣。”

“一定一定,東方大人簡直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啊!”聽聞她的話語,趙玉激動得身子都輕微顫抖了起來。

難得從東方宜曉的口裏聽到一句惹人心喜的話啊!

随荇帶着幾個伺人進了屋,見趙玉仍無小憩的意思,便冒着膽躬身小聲問道:“主子,今兒是初一,大皇女等候您的問話,這會子已然見過了帝君主子,在禦書房等您。”

東方宜曉做行禮模樣,告退而出。趙玉立刻打起精神,帶着衆人便向書房行去。

穿着洋紅綢繡平金百蝶褂,踩着雪灰色博古紋串米珠繡鞋。女孩的發絲盡數挽起,發間盡一只幹淨剔透的白玉扁方,便襯得她一副可人模樣。童稚的年華,是一個人一生最值得回憶的時光。然而,此時此刻,稚嫩的面龐卻毫無半絲生氣。

被伺人們迎着入了禦書房,年幼的西鴻璧站在屋子中央,久久而彷徨了。身後的案幾上擺着一個玉銜枝鴛鴦的擺件,和一個蝶紋桃花的花插,都是她熟悉的事物。她的面前,那書桌上的舊玉荷葉筆洗與黑推光漆描銀玉彩盒,也是她自幼便見着母親在用着的物件。

娘親是極為戀舊的女子,她入宮後将府裏書房的一切都原封不動地搬了來。可是,也是入宮後的一刻,她變了。

曾經在王府裏,她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每一日,娘親處理過事物後便會來教自己識字,爹爹總是坐在二人身側煮好清茶陪伴着。三人說說笑笑,一天就這樣平靜地過去了。只是如今,雖然自己的母親登基為帝,自己也變為了皇女,可一切終是回不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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