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探洛焱
笛音久久纏繞在衆人耳畔,不曾散去。翡翠般的湖面上無一絲波瀾,畫舫靜靜地躺在水中,遠遠瞧去盡是一派風景。
年少時的一切,都是那樣美好。看着新入宮的男子們言笑打趣,時辰久了,謝九煙鼻尖一酸,面上卻也佯裝着笑意。
畢瀾則斜倚在船頭,看着這已然厭倦的禦湖,早已無了生氣。這人,這物,這景,對于過去的他似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美夢。可是對于現在的他,一切,都是可怕的噩夢。既然已為人君,自己如何癡癡挂念着旁人,都是會害苦自己的。
“風煙如醉,伊人涉水,芙蓉出渌。道是今日風景,不憶浮生。”方輕華淡然一笑,高歌着,不禁将眸光投向了遠處的湖心亭處。
順着方輕華的視線望去,褚飛觞扶着下巴,不由地抿了抿唇,“陛下倒是好興致,只與皇貴君一人對弈。”
“與何人對弈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的心思究竟在何處。”畢瀾則也瞧了去,見趙玉桌下的手輕叩着她的腿,面上神情渙散,便是一笑。
根本不會下棋,趙玉心裏抓狂地在嘶吼着,可是面上仍要從容地去面對赫連禦尋。一連多日,只要政事處理過後,赫連禦尋都會來到紫儀殿,與趙玉時刻不離。
每每到了夜裏,趙玉不願他繼續糾纏,便借口政務繁忙,不給他任何留在身側的機會。五六天裏,倒是趙玉自己消瘦了一圈。
正托着身子磨耗着時光,因聽見笛音,趙玉不免将眸子挪去了湖面之上。畫舫中,畢瀾則與趙玉四目相對。怔然的一瞬,畢瀾則淡淡笑着躬身見禮,趙玉也尴尬地點了點頭。
赫連禦尋見趙玉也沒什麽心思,便命人收了這棋局,“去備些茶點罷。”
“皇……額,禦尋,是朕惹你不悅了嗎?”趙玉收回神,連忙問道。
輕輕搖頭,赫連禦尋牽上了趙玉的手,柔聲便道:“我或許應該明白你的心思,陛下。臣伺的确不應獨獨占着你。正好今日諸君在此處游湖,我知曉你待對弈無意。不如,臣伺陪着你同諸君一并游湖,如何?”
聽赫連禦尋說出這樣的話,趙玉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畫舫漸漸駛近,赫連禦尋先行起了身,挽着趙玉一并向一側的渡臺走去。他沉眸沖着畢瀾則一笑,挽着趙玉的手便收緊了一寸力氣。
舫上的男子一并行禮,沒有任何人敢怠慢。趙玉第一次見着後宮各位似玉的皇君,心間五味雜陳,當真還是頭痛這日後的生活了。每日躲掉一個赫連禦尋已經讓她心力交瘁,莫不曾想,還有這樣多的人要應付。
踩着石臺上了畫舫,趙玉一眼便認出了畢瀾則、謝九煙與方輕華。這些人,都是自幼長在王府,伺候陛下至如今的男子。東方宜曉的畫像中,的确有他們。
入了船艙中,趙玉坐在上座,擡手端起茶杯,淡淡道:“今日大家都是好興致,莫不要讓朕掃了你們的雅興。方才你們在做些什麽,如今繼續便是。”
“陛下言重,得陛下親臨,乃是臣伺們的福分。”方輕華面上明明是笑容,可他眸子裏卻是懼色。繞開赫連禦尋,他根本不願靠近那個男人半步。
大家一陣歡笑,趙玉只好也勉強地笑了笑。
畢瀾則靜靜地坐在一旁,一言不發。這倒是引起了趙玉的好奇,也只因,韓洛焱住在他的奉坤宮中,如今只怕是困死了。
想要打聽韓洛焱的近況,可瞧瞧今日這場面,趙玉只好又忍下了。
新入宮的幾位滿心期待地看着趙玉,誰曉得,趙玉根本沒有留意過他們。褚伺君尋了些話題,方伺君這邊就有了興致。畢君始終一言不發,而謝君只是時不時搭上一句。皇貴君只是陪着笑,倒也不言語。
偶爾,那幾位良人和伎人會補上幾句。話中聽了到無妨,觸及一些避諱的事物,只引得全場唏噓,不再理睬。
對于畢瀾則此人,趙玉自是滿心的好奇。時不時瞥他幾眼,可是他從未正眼瞧過自己。很明顯,這個男人有心事。
日暮時分,赫連禦尋因身子疲乏,便先行回寝宮歇息了。最後一只腳踏上岸堤,趙玉的側臉被夕陽映得通紅。
男子們紛紛散去,獨獨留下畢瀾則一人慢慢行在這柳堤旁。 畢瀾則舊日裏是帝君的陪嫁,與帝君關系匪淺。這幾日奉坤宮被封,畢瀾則也移居到了帝君的昭元殿,因沒有皇君順路這便落了單。
憋了許久,趙玉得了空便連忙跟了上去,“畢君留步!”
恍惚間停下腳步,畢瀾則漠然側過身來,微微俯身便道:“不知陛下是有何事?”
佯裝着鎮定,趙玉且道:“聽聞帝君分去你處所裏一個新入宮的昭人,可是名喚‘韓洛焱’?”
點點頭,畢瀾則溫潤的嗓音如春風拂過,“韓昭人模樣甚好,臣伺向來與他相交,甚是順心。不知陛下……”
一邊徐徐前行,趙玉忍了許久,憑着直覺,終是向畢瀾則吐露了心思,“朕曉得你不似旁人那般多口舌,故此,倒也放心告知與你。皇貴君下令封宮,朕不宜出面阻撓。朕知曉,你和帝君他情誼深厚。今日你去帝君處,且……”
“陛下是要帝君出面放韓昭人出來嗎?”畢瀾則一語中的。
“聰慧如你,定當知曉。”趙玉低頭淺笑。
繼續前行,畢瀾則遠眺着這路無限的盡頭,徐徐道:“帝君身染風寒,卧床不得,又如何出得面。陛下歸來五日,對帝君不聞不問,反倒對着韓昭人關心急切。若是帝君當真出面,那便是對帝君的大辱。”
“朕曾提議要去探望,是帝君他謝絕朕……”
“天色已晚,還請陛下回寝宮歇息罷。”畢瀾則撇下一句話,竟頭也不回地向前行去了。
回到宮裏,尚未見過如此無禮的皇君。被畢君給了臉色,趙玉覺得極為莫名其妙。可是轉而一想,這件事恐怕托不得帝君。畢竟方才畢瀾則的言語也在理,帝君是陛下的結發夫君,如今病卧在床,自己卻如此關心一個剛入宮的男子,于理不合。
夜半——
“哎喲!我的個親娘喲!”本想學着高手從牆上輕落而下,誰知趙玉腳下一滑,連人帶着燈籠一并摔進了院子。
盤算着奉坤宮所有班次侍衛的換班時間,躲過了東方的盤問,随荇的“貼心”,趙玉費勁牛二虎之力,這才成功接近了韓洛焱的住處。
因為是男眷的處所,又因為鬧了瘟疫,侍衛們都在院外守候,這倒是便宜了趙玉。以前在洛陽城裏小偷小摸的那點功夫,這會子竟盡數排上了用場。
背貼着牆壁,趙玉屏息間,小步地向窗口挪去。燭光下,男子的身影借着火焰微微晃動着。不由得回想起過去的日子,趙玉感觸不已。畢竟是洛陽同鄉,趙玉發誓定要救他出來。他一身,牽動着趙玉對洛陽的記憶,對趙無憂的虧欠,對她前半生的牽絆。
“什麽人!”男子的聲音忽然從趙玉身側傳來,趙玉大驚,連忙回頭望去。
陸回雪端着一只銅盆,見着一身夜行衣的趙玉,吓得險些失聲大喊出來。趙玉眼疾手快,一手捂上了陸回雪的嘴,在他的驚恐間,趙玉漸漸向屋子正門挪去。
果真,那些子牆頭草的伺人早就跑光了,如今留在院子裏真心待韓洛焱好的人,唯獨陸回雪他一人。
昭人的品級是君位下男子品級中最高的,可是盡管身居此位,韓洛焱卻仍承受着常人無法承受的苦痛。
連拉帶扯地拖着陸回雪破門而入,趙玉松開陸回雪,轉身便連忙關上了門。
正在燭火下看着史書,韓洛焱猛然擡頭,卻愣在了原處。
一把扯掉蒙面的黑布,趙玉憨笑着揮了揮手,“韓公子,好久不見啊!”
“鬼……鬼……”陸回雪念着,連忙扔開銅盆,用身子上前護住了韓洛焱。
被陸回雪這麽一念,趙玉連忙擺手解釋道:“老娘活得好好的!怎麽可能死啊!陸大爺,拜托您老人家安靜些成嗎?”
眼眸間瞬間濕潤了,韓洛焱放下了書本,匆然起身向趙玉行去。不等趙玉再做解釋,韓洛焱竟一把将趙玉擁入懷中。他緊緊扣着趙玉的身子,一時間,淚如雨下。
苦澀地咬着唇,韓洛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是淚水卻打濕了趙玉的衣衫。
“我曾下決定,若是落選回到洛陽,便上你墳前,與你結為冥姻。趙姑娘,你回來尋我了,是嗎?帶我下去,我願嫁你為夫。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我……”
尴尬地擦去冷汗,趙玉抓起他的手,将他手背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我還是熱的,我沒死,我真的沒死!”
感受到來自她的溫度,韓洛焱愣了愣,連忙松開了她。他面上頓然泛起潮紅,羞愧得他無地自容。
原來他這樣不顧禮數抱住自己,是把自己壓根沒當人看?
看來自己當初救美之舉,是深深感動了他,以致于他放着皇君不做,一心想要當我這痞子的小夫君……真是太感人了,回頭都可以拿去說書了。
假冒西鴻玉這麽久,本來以為以前的趙玉壓根沒有存在的價值。如今才發現,或許皇帝很重要。但是,對于老大,對于韓洛焱,對于這些自己真心珍惜的人來說,趙玉早就蓋過了天下間任何一個有權勢的存在。我是趙玉,我有我的價值。
他們很需要我,不是嗎?
“趙二當家,你不是……你不是被……”陸回雪結結巴巴地說着,忽然一拍腦袋,“沒想到你武功這麽高,竟然逃了出來,還冒險進宮見公子。”
“說來話長,就這麽跟你們解釋吧。我一睡醒來,有個大官就扯着我的衣袖,哭着喊着喚我陛下。我稀裏糊塗地跟着車隊回宮了,這才曉得,原來陛下剛好在民間走失,我和陛下長得一模一樣,所以這才被人給認錯了。我将錯就錯,于是乎,就頂着陛下的名號在宮裏留了下來。”把和東方宜曉串通之類的事全部隐瞞,把自己入宮講得極為被動,趙玉,你真是太聰明了!
陸回雪聽着她講話,像是聽故事一樣。結尾處,陸回雪大喜,“天啊,果真是上天眷顧。公子他周折過後,還愁報不了趙姑娘的恩。這下好,趙姑娘撿了便宜,正好成了公子名正言順的妻主。”
“你在胡言甚麽!”被羞得面紅耳赤,韓洛焱側過了臉去,轉而沉着地看向了趙玉,“趙姑娘,這……若是一日東窗事發,你豈不是性命不保?”
“老娘我福大命大,怕他作甚!安心吧,洛焱。”話一出口,趙玉連忙改口道:“韓公子,冒犯了,多有得罪。”
陸回雪又按捺不住了,索性上前将二人的手各自取了來,緊緊扣在了一起,“這下,總算有情人終成眷屬了。不要見外,你們盡管喚名字,我全然沒聽見。”
“這……這不妥……”韓洛焱想要抽回手,卻被趙玉緊緊握下。
“洛焱,嫁給我,好嗎?”趙玉側眸看向了他,再也無了往日的說笑之意,“我這輩子,被太多的男子拒絕過。有幸遇見你,我曉得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聽聞此細膩的話語聲,韓洛焱默然垂下了頭,唇側卻泛起了久違的笑意。
自進宮後,即便是冊封之時,公子都不曾再笑過。陸回雪見到此景,不由得也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