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再憶伊人
緊緊環上他的腰身,将頭輕輕靠在了他溫熱的胸膛。趙玉深吸着這讓她熟悉的香氣,眼角卻漸漸濕潤了。心裏空着的那個地方,由始至終都只屬于他一人。
擡頭看向他的臉,趙玉不禁啞着嗓子問道:“賢亭,告訴我,我究竟是不是西鴻玉。”
沒有回答,他牽着趙玉來到了屋裏的軟塌前,便輕輕解開了她的腰帶,“你身子上有記號,我幫你瞧瞧,可好?”
聞言,趙玉瞬間面紅耳赤。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在男子面前寬過衣,這會子,怕是……
将她的鳳袍褪去,掀開內衫,他寬厚的大手撫摸上了她腰上的一塊極小且不顯眼的疤痕,“這是你小時候出了水痘,你撓破了留下的疤。它在,就證明你在。”
一處如此小的痘痕,東方宜曉親自檢查時也會有疏忽,他卻知曉在何處。舊日裏,他對這身體的熟悉是驚人的。
茫然地坐在了床榻上,趙玉久久不敢去回想這些日子。對于皇宮與生俱來的熟悉不是因為西鴻玉生魂的作祟,而是……自己本就在這宮裏生活過。
自己,由始至終都只是在演着自己?
頭痛欲裂,她扶着鬓角,垂首一言不發。一道道畫面閃過她的腦海,如浮光略影。
寧靜的清晨,江邊水霧彌漫。漁船上的人早早生火燒飯,處處皆是炊煙。昨夜喝得爛醉,昏倒在江邊的石灘,趙無憂四仰八叉,熟睡中時不時抿抿幹裂的嘴唇。
心裏懊惱帶着幾個姐妹從鄉下來洛陽,這會子被人拖欠工錢,一時沒了出路。要不到工錢,她該如何去面對姐妹們。心裏苦了,便喝了酒,誰曉得自己就這麽醉倒在了江邊。
口渴至極,趙無憂終是醒了。她吃力地撐起身子,剛坐起便一眼瞧見自己身側竟躺着一個穿着華服的女子。她周身濕濡且沾了不少泥沙,面色蒼白,雙眸緊閉,發絲淩亂……
“死人啦!”趙無憂脫口而道,就在她起身想要逃開時,那女子忽然抓上了她的手腕。
昏迷中,女子的臉貼在滿是泥沙的鵝卵石上,喃語道:“你真的動手了……你真的……賢亭,朕好冷……”
“真好冷?”聞言,幾乎是一種本能,趙無憂立馬脫下自己身上的幹衣服,小心翼翼地替那女子褪下了外袍,且用自己衣服将她包裹了起來。
撫上她的額頭,她燙得厲害。趙無憂一咬牙便将她打橫抱了起來。
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城郊這破敗的茅屋,屠小喬一早守在門外,唯恐趙無憂一夜不歸是出了什麽岔子。遠遠見着趙無憂氣喘籲籲地抱回一個女子,院子裏的人都震驚了。
沖進籬笆,趙無憂顧不上說話便進了屋子。
将女子打橫放在床上,趙無憂急得面紅耳赤,“快快快,她就要死了,快找郎中來!”
“老大,這……咱就剩最後五文錢了。花掉這錢,咱就真的要卷鋪蓋回鄉下了啊!”周包子掂量着,只覺得趙無憂是瘋了。
“算了,五文錢買條人命也值了。俺娘也說要行善積德,老大有那份心就成。老娘這就去尋郎中,包子,你先去燒熱水,讓風鈴給這丫頭尋套幹淨衣裳!”屠小喬轉過身便沖出了屋子,根本沒有猶豫。
痛苦地緊閉着雙眸,女子由始至終都在緊緊握着趙無憂的手。她不住地打着冷戰,仿佛跌入冰窖。身子泡在江水裏被沖上岸,她白皙的肌膚已然有多出擦傷。
替她解開了層層衣物,無意間瞧着了一塊繡着“玉”字的帕子。趙無憂想要掰開她的手,可是卻又擔心弄痛了她。一咬牙,她就此作罷。
一夜之後,所有人都已然精疲力竭。替女子擦幹淨身子,各處傷口都上了藥,最後幫她穿上了趙無憂唯一的一套換洗衣物。這時,大家才都松了口氣。
輕輕将她攏在懷裏,他抵着她的身子,俯首輕聲道:“旁的都不必多想,玉兒,你且記住自己是何人便是。”
“我是何人?我自己終是不知。”略微顫抖着,她質疑地對上了他的雙眸。
“你是西鴻玉,天下間獨一無二的西鴻玉。”他淡笑着擡手替她拭去了她眼角的淚,輕輕擡起她的臉,溫潤的嗓音陣陣輕撫着她的雙耳,“玉兒,你在忘卻一切時卻可以記住我,我很開心。”
“是……是嗎?”不确信地任由他觸碰,趙玉一點抵觸也沒有。
忽然間示意趙玉噤聲,他側眸瞧了瞧門那邊,“隔牆有耳,長話短說。玉兒,東方宜曉既然不知道你本就是你,那麽她找你回來的緣由無非是頂替你自己坐在這皇位上。也就是說,你出了意外可能跟她有關。”
“東方……東方她……她會嗎?”語氣與她年少時稚嫩的口氣一般,趙玉完全沒有發覺。“對了,這陸紛的事,我們該如何收場?”
“只需交待幾句便可,這些事我管着便是了。”環着她的身子,他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她點點頭,卻仍不自信地側眸看向了桌上的銅鏡。依舊是那張臉,淡掃蛾眉,略施粉黛,朱唇緊閉。珠玉華服映襯下,她的存在,顯得無比慘白。多少夜晚的夢境,一時間都變成了她曾經歷過的事實。
那個幻想中冷酷絕情的皇帝,怎麽會是自己?
清晨,天蒙蒙亮,她早早洗漱,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這本屬于自己的生活。着了雪緞暗紋內襯,她張開雙臂,由着伺人替她披上了輝金綢繡百鳥朝鳳長袍。
金步搖閃閃作響,她略一回眸,殷紅的唇襯得她面色極為白皙。平靜地掃了随荇一眼,她淡然開口,“去帝君宮裏,尋他一同上朝。”
本想多問,可見主子面色沉着得可怕,随荇只好轉身匆然行去了。
站在窗畔,遠眺着東方那一片魚肚白,她的唇角輕輕勾起。千裏江山,如何不可與他同享。就算往事無法記起,重新與他相遇相知,便是萬幸。
行至大殿內堂,她由一側進入,卻正見着對面伊人迎面而來。
金龍纏珠冠下,一張讓她魂牽夢萦的臉,足以動她心魄。龍袍加身,他舊日裏映在她眼中的秀氣被一股懾人的威儀取代。微微向她點頭示意,淡淡一笑,他似乎已然決定重返朝堂,再行與她并肩面對這險惡的一切事物。
緩緩将手從袖中伸出,她上前一步,緊緊握上了他垂下的手。擡首雙眸與他相對,她附上了他的耳畔,“謝謝你回來陪我。”
“既是你回來了,我又如何有避人的由頭。玉兒,我們出去罷!”輕聲回應着,他引着她徐步便向大殿走去。
感受着他熟悉的溫度,她不舍地将目光抽離他的身子。屏息間,似乎她已經準備好了。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麽,今日回到原點。
“恭迎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
“恭迎帝君,吾君千歲千千歲!”
數月不曾在衆人面前露面的容賢亭,在無數詫異目光的洗禮下,帶着自信的笑意挽着她信步而來。他傲然的姿态,像是一種宣告。
來到凰椅前,沉身坐下,盡是端莊。俯視着堂下一衆朝臣,西鴻玉抿而一笑。且高聲道:“衆卿平身!”
“謝陛下!”聲音蓋天,氣勢如虹。
欣然落座,容賢亭很是滿意今日她的舉止。
掃了西鴻芮一眼,她便問道:“聽聞今年夏汛提前,工部得了攝政王您的恩,提前多撥出了五萬兩紋銀。不知皇姨這可是當真?”
西鴻玉歸來近一個月,每日上朝寡言少語,萎靡不振,有時甚至瑟瑟發抖,又或是困倦不已。西鴻芮忽見今日她這般精神,倒也有了疑問,不免心虛了些。
半信半疑地站出來抱拳,西鴻芮垂首道:“啓禀聖上,确有此事。”
暗中沖着容賢亭交換了眼神,西鴻玉将身子挪了挪,“前年為父君修建萬壽塔時,工部虧空了紋銀三萬兩。如今,不過是因為汛期提前,工部竟要從國庫裏搬走五萬兩。填了那空子之餘,剩下的兩萬兩紋銀,又流往了何人之手,不曉得皇姨您可知曉?”
“你……”西鴻芮猛地擡頭向她看去。“陛下,這定然是工部貪污了這兩萬兩銀錢。微臣懇請陛下指派微臣徹查此事,以莫讓這些子人毀了我西華基業!”
“哦?不急。”西鴻玉挑了下眉,泛出一種無邪的笑容,“皇姨,近日倒還是有件大事需要您幫襯着。大楚使臣将至,事關兩國邦交,朕也不願馬虎。聽聞皇姨曾在大楚游歷過數年,自是知曉如何與海那邊的人打交道。”
“陛下言重。”西鴻芮瞥了西鴻玉一眼。
“調查工部貪污一事,交給東方卿家勞神便是。這迎接使臣的大事,便由皇姨您來費心了。帝君,你覺得如何?”西鴻玉面不改色道。
點點頭,容賢亭沉眸掃了西鴻芮一眼,淡然道:“臣伺并無異議。”
東方宜曉出列領旨,與西鴻玉目光交錯間,卻發現她仍是一副玩性,似乎依舊不像是之前的那個人。懸着的心終是放下,東方宜曉回到了隊列。
“啓禀陛下,臣有一事上奏。”目光劃過東方宜曉,靈動的雙眸便轉向了高高在上的西鴻玉。鳳凜躬身行禮,便道:“臨近端午,為保西華風調雨順,連續數日,臣都夜觀星相。倒是發現,天際鸾星西移,似是正指這宮中。”
“朕對星相鮮有研究,不知愛卿這是何意?”西鴻玉第一次見到生有紫發的女子,驚得冷汗陣陣,可面上仍故作淡然。
既然臣子們對着異人早已司空見慣,自己也沒有懼怕的理由。
鳳凜直起身來,便擡頭直視上了西鴻玉,且笑道:“此乃大吉,宮內鸾星相移,怕是有大吉之人住在這宮中西南之處,且是由東而來。”
容賢亭不緊不慢地點點頭,便極為感觸地言道:“前些時候,本君倒還得家母托夢,說是要本君多加留意宮中西南之處所居的一位男子。如今,倒是當真應驗了,那是一位大吉之人。自家母托夢後,本君的身子也日益漸好了。”
西鴻玉滿心尴尬,倒是覺得容賢亭在人前的演技果然超群。一位成功的皇帝,一位成功的帝君,似乎都是借助着八分表演一分人品一分天資。
命人尋了冊子來,流旻小心翻閱着,便躬身來到容賢亭身側,“啓禀主子,西南之處是畢君主子所居的奉坤宮。近來奉坤宮封宮,畢君主子住在您的昭元殿中。那裏所剩下的只有一位主子,昭人韓洛焱。”
“果真,韓昭人是由東都洛陽而來,必是東來之人。此等大吉之人,實乃我西華祥瑞啊!”鳳凜神乎其神地念着這些信手拈來的話,極為動情。
西鴻玉心裏咯噔一下,幽怨地看了下鳳凜。
果真,連帶着臣子也需要無上的演技。
“祥瑞之人,禁足也不是甚好。除卻這晦氣,倒不如沖沖喜。”容賢亭滿面笑意地看着西鴻玉,再次與她交換眼神。
點點頭,西鴻玉故作沉思了片刻,這才緩而開口道:“此等祥瑞之人,乃是我西華衆位先帝所啓示。這些日子宮中疫患漸漸平息,韓昭人既是無恙,倒也無妨。傳朕旨意,升韓昭人為正三品伺君,賜白玉騰雲冠,賜居含光閣!”
“恭賀韓伺君!”衆臣齊齊道。
赫連忱生生咽下了一口氣,緊閉雙唇,不做一聲。她的一舉一動,皆被容賢亭收入了眼中,卻毫不知覺。
一切,都還是剛剛開始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