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出使大亂(1)
那是一個下雨天,聞着晨間土腥味夾着青草香,她獨自踩着老舊的青石板,在洛陽舊城的街道上彷徨。執着一柄老舊的紙傘,遠遠望着路的盡頭,盡頭。道不清,她也忘了自己這樣執着地等候着何人。
“玉兒,老娘回來了。”挽起粗布袖口,那女子的笑意是那般明媚。
睜開雙眸,她身旁的男子仍在熟睡。那樣安詳唯美,讓塵世間的凡婦俗女都不忍去觸碰。飽受禁足之苦,自己終是救了他出來,可是他夜裏依舊眉頭緊蹙。
原本,自己希望就此與洛焱白頭偕老,一生一世只是兩人不離不棄。茫然間,自己才發現,原來……什麽都給不了他。
捏起薄薄的被角,沖着韓洛焱的頸窩裏使壞地吹了口熱氣。他慵懶地挪了挪身子,睜開眼睛,見着她仍在身側,不禁抿嘴一笑,“玉兒,別鬧了。”
翻身壓在他身上,在洛焱的唇畔啄了一下,她靜靜将臉貼在了他的胸膛之上。自己沒有告訴他自己本就是那個人,若一日他曉得,這該如何是好。夢裏盼着的那唯一,早就蕩然無存了。只怕那時,他無法面對後宮諸君,面對,一直關照他的賢亭。
西鴻玉,你的殘忍,永遠是刻在骨子裏的。
宮裏當面喚自己名字的男人,除了賢亭,便只剩了眼前的他。
不解地撫上她的後背,韓洛焱好奇地低頭瞧上了她,“是在賴床嗎?以前在洛陽時,倒還覺得你體态輕盈。不曾想……”
“以前吃糠咽菜,如今日日大魚大肉。”支起身子,她跳下了床。
喚着随荇伺候洗漱,西鴻玉游移到妝臺前,側眸便又看向了他,“洛焱,今日你且陪着一起赴宴罷。諸君都在,獨你缺席會落人話柄。”
起了身,面上染了愁色。猶豫片刻,韓洛焱仍是搖了搖頭。
心知他不願與諸君有過多交集,西鴻玉就此作罷。重新看向了銅鏡,彷徨間,她身側浮現出了他的臉。
輕輕拿起象牙梳,一手握起她及腰的青絲,并未言語,他的舉手投足卻早已勾走了她的心魄。看得出神,西鴻玉竟一動不動。
屋內,靜默。
從含光閣的院落中走出時,天上落起了小雨。如夢境中的一般,她沿着鵝卵石小路望去,禦花園中一片霧氣。
身側有人撐起一把紙傘,她徐徐回首,與已然着了盛裝的容賢亭相視一笑。
兩人并肩而行,周圍的伺人沒有敢多言一句。
“韓伺君服侍得如何?”容賢亭淡然問道。
猛地停下腳步,西鴻玉猛地抱緊了執傘的他,“賢亭,你受委屈了。”
“他本就是你的人,我又如何委屈。一切,只要你開心便足矣。”說着這些話,面上泛出的是欣慰之色,可那雙眸子裏隐藏的黯然,又有何人知曉。
如果在那日與洛焱交心之前曉得自己是誰,如今自己絕不會犯下如此的錯。背叛了洛焱,卻又委屈了賢亭他。
步入金碧輝煌的大殿當中,懷揣着心事沉沉落座在案幾前,西鴻玉盯着面前的佳肴美酒,卻已然無了半分當初回宮時的新鮮感。
這些日子東方宜曉去外地調查貪污案,她如今只有一個人來硬着頭皮面對着,西鴻芮。
左右兩側列滿描金黑推光案幾,足足顯赫西華國威。容怡潇與赫連忱同側而席,西鴻芮沉着臉跪坐在二人對面,不曾瞧二人一下。
文武百官,皇親貴胄借在席中。後宮諸君分列在一側偏處的珠簾後,卻交談得不亦樂乎,與大殿中肅穆的氣氛截然而反。
畢瀾則正端着酒觞淺嘗,卻被謝九煙一聲輕笑,引去了目光。
給自己斟酒,謝君看着一側韓洛焱那空空如也的席位,驟然嘆道:“果真是恃寵而驕,這樣便失了規矩。”
“陛下不過是圖個新鮮,這野生的雖新鮮,可到底不比家養的。倒是陛下吃壞了肚子,這才對那野生的死心。”赫連禦尋戲谑倒,不屑地掃了那邊空位一眼。
聞言,方伺君笑得前仰後翻,險些捶起了桌子。褚伺君忍俊不禁,只好無奈地将頭別到了一旁。
稍稍吐出一口氣,畢瀾則沉默不語,繼續吞了一口酒。
坐在西鴻玉身側,容賢亭聽見了那邊的笑聲,無奈地嘆息,“當真是不知禮數,這麽大的場合,若是被大楚人聽了去……”
“平日裏在宮中郁郁寡歡久了,難為他們能尋些樂子。”笑着拿起酒觞,西鴻玉昂首一飲而盡,“當初你騙朕你是何人來着?”
尴尬地坐直了身子,容賢亭遠視着前方正門,故作淡然道:“忘了。”
“大楚使臣到——”伺人高聲通傳,全場人頓然打起了精神。
正門前,一個身着月白雲錦鶴紋官服,挽着垂雲髻的女子徐步走來。她的身後緊跟着一衆穿着異國官服的女子,各個面容甚具英氣,毫不失色與西華女兒。
一衆使臣步入殿內,接受着衆人矚目的洗禮,可是每個人都毫不膽怯,面不改色。
感受到這股難以言表的氣勢,西鴻玉更加努力地定了定神。
“參見西華皇帝。”使臣們齊齊躬身見禮,整齊劃一。
示意免禮入座,西鴻玉忍不住還是側眸看向了容賢亭。
點點頭,容賢亭沖着她淡淡一笑,暗示她可以做到,轉而看向了那使臣中為首的女子,“遠道而來,大人倒也極為勞累,還請入座罷。”
再行躬身見禮,女子帶着一衆使臣落座。伺人們紛紛呈上了美酒佳肴,不敢有絲毫怠慢。殿內樂舞應色而起,絲竹聲纏綿。
案幾下,容賢亭偷偷用手扯了扯西鴻玉的袖口,引來她注意,他這才小聲道:“今日大楚人有詐,看來此番聯姻不易。”
裝作專注地與使臣回禮,西鴻玉輕聲道:“如何?”
“那裏坐着的,根本不是大楚的雲禦司。看來,是有問題了。”輕聲一笑,容賢亭率先捧起酒觞,高舉着便道:“今日難得大家心喜,本君且敬大人您一杯!”
“西華帝君有禮,雲某擔當不起。”為首的女子倒是從容地舉杯回應。
陪着容賢亭一并敬酒,西鴻玉用餘光喚來了随荇,假意裝作命令添酒狀,且道:“将伺人安插在這些使臣的住處,有何異樣便速來上報。”
點頭轉身,随荇憂心忡忡地去了內堂。
一場宴罷,由西鴻芮引着使臣們在宮中禦花園游覽。西鴻玉與容賢亭終是脫身,随即迫不及待地一同回到了紫儀殿的書房中。
如今東方宜曉不在京城,許多事,西鴻玉根本無從下手。
氣餒地坐在椅子上,她支着身子,一手百無聊賴地敲着桌面,轉而将目光投向了對面的容賢亭,“賢亭,這……”
“這一年你在洛陽,我獨自出使齊國時,無意間瞥過雲禦司一眼。今日這女子,怎麽會是那個人。大楚借以雲平之名派來旁人,究竟意欲何為,我終是不知。”來到窗前,容賢亭輕輕合上了窗子。
指尖觸上一旁花臺上的白色茶花,容賢亭俯首間,細細思索。
忽然間,一陣叩門聲響起。
收起所有思緒,趙玉應了一聲,便見着來人一把推開了門。
赫連禦尋一眼瞧見容賢亭在屋內,怔然片刻。放慢步子,他先行躬身見禮,便擦過容賢亭的身子,行至西鴻玉面前。
愣了片刻,西鴻玉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何事。
“陛下,今日那些使臣有問題。”赫連禦尋扶着書桌,細微喘息着,似乎是極為匆忙趕到這裏。
不禁與容賢亭相視一愣,西鴻玉站起了身。
……
稍稍歇息,坐在酒樓的雅間裏,東方宜曉時不時便透過窗子,望向對面客棧。暗中留在京城數日,倒果真全然中了自己的猜測。
西鴻适今日披着水碧色長衫,不再似往日奢華,猶然存有一絲靈氣。久別相逢,她自是希望和東方宜曉痛飲。只是今日應她的邀來此處,總覺得她有些古怪。
探出大半個身子向對面望了望,西鴻适疊腿向後靠在了椅背上,一手捏起了酒杯,“趙玉想要查那筆銀子的事,你怎的不幫着她去瞧瞧。”
“比起揭你母親包庇下屬的短,倒不如留下辦件大事。”東方宜曉淺笑,一邊挽袖斟酒。“這群人,如此膽大包天,你母親莫非是有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擺擺手,抿了口酒,西鴻适愁意不展,“她做任何事都瞞着我,如何猜得她的心思。她是陛下的皇姨,應該不會做些什麽不軌之事罷。”
點頭側眸,東方宜曉停了動作,“終究是西鴻家的天下,她不可能做蠢事。看來,我們需要派探子去瞧瞧那幫人究竟是何等來路了。”
“已然安插了人。”西鴻适得意地道,“絕對神不知鬼不覺。”
“看來,我是需要回宮增添人手監視那群……”
“噢噢,忘了告訴你。”坐直身子,擱下酒杯,西鴻适擠出笑意道:“今早我進宮時,趙玉已經下令将那些假使臣打入天牢了。”
指尖的酒杯瞬間滑落,東方宜曉愣在了原處。
伴着一聲清脆,倒是逗得西鴻适大笑出了聲。東方宜曉回過神來,挪了挪身子,悻悻道:“這丫頭倒也不怕抓錯了人?”
“據說當時容大少與赫連二公子都篤定,畢竟那些人在自家院子裏住着,為了宮裏那幾位小美人的安危,怎麽說她也該先下手為強。”西鴻适起了身,行至東方宜曉身側便坐下。
別過腦袋,東方宜曉壓根不願正眼瞧她,“你早就知道,偏偏戲耍我!”
“宜曉。”輕聲喚出這麽一句,西鴻适面上玩味的意思少了幾分。
無奈地看向她,東方宜曉厭惡地向後縮了縮,“別用這種語氣。”
“你冒着抗旨的危險也要留在京城護着她,她卻什麽都不懂。”長長感嘆道,西鴻适不禁自嘲道:“不要騙自己了,宮裏的那個人是誰,你再清楚不過。”
沒有言語,東方宜曉索性不再理會她。
仍不肯放棄,西鴻适自顧自地道:“當初是你下的手,你至今不敢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你希望她自己和你都認為她只是趙玉,那是因為你自己不敢直視你自己犯下的錯。你怕她想起來,你怕她終會恨你一輩子。”
“夠了,那女人不是玉兒。”
“一個洛陽長大的女子,怎麽會一口官話。一個從小自己謀生的女子,又如何雙手無凍瘡痕無粗繭,且白淨細嫩。一個混跡街頭十餘年的女子,怎麽會……”
“夠了。”東方宜曉冷言道。
“醒醒吧,在那個女人恢複記憶之前,你必須要先她一步下手。只有這樣,才可以保住你的命。你會以為她醒來後,念着往日情分,從輕發落你嗎?”西鴻适已然哽咽。
“就算我死在她手上,我也心甘情願。”不屑地輕笑了一聲,東方宜曉道。
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啊求評啊,哭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