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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孰人牽念

按住琴弦,謝君聽見外間的腳步聲,便與方伺君相視一笑。方伺君放下手中的茶杯,将目光投向珠簾,等待着那模糊的身影逐漸清晰。

木溪仔細地将珠簾撥開,扶着畢瀾則進內間,不敢怠慢。褚飛觞與方輕華一并起身行禮,畢瀾則輕輕點頭,便徐步來到了謝九煙身側,沉沉落座。

“怎麽,今日又聚大家來聽琴?”畢瀾則接過伺人端上的茶,一眼便瞅上了那張琴,“許久不聞你的琴音了。”

無奈一笑,謝君且側身命人将琴收了起來,轉而端起半涼的茶小抿了一口,他随意提手理了理下擺,“怎麽,今天沒有陪着帝君主子,倒是有空來看我們幾個閑人了。”

連連擺手,笑着抿了口茶,畢瀾則且擱下了茶杯,“本君不過也是閑人。前些日子宮裏人心惶惶,大家少了走動。這幾天陛下與帝君主子忙着接待使臣,本君閑來無事,便來尋謝君你。怎的,謝君竟不喜見?”

“若是陛下娶了大楚的郡王,恐怕宮中又是要大辦喜事了。”褚伺君一番話,甚是嘲諷之意:“可憐皇貴君,一朝失寵。”

“這些年,陛下日日夜夜幾乎都在他那裏,怎麽沒見着他腹中有動靜?反倒是韓伺君那邊倒是大喜……”方伺君話一出口,立即引來了所有人的注目。

畢瀾則略一蹙眉,不禁問道:“何喜?”

方伺君賣了關子,笑而不語。謝君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倒是玩性大發,若是不願說,本君不聽便是。”

“昨天杜蘭替本君去太醫院取消食散,卻不想碰見了含光閣的陸回雪。他偷偷摸摸也不知在尋些什麽,最後找了個侍藥的伺人抓了幾味藥便匆匆走了。”說到此處,方伺君坐直了身子,立刻打起了精神,“你們猜怎的,細一打聽,這才曉得,那幾味藥可都是安胎的啊!”

話一出口,竟是引來了衆人驚嘆。

褚伺君将目光投去,不禁感慨,“這麽多年,除了帝君曾為陛下誕下大皇女,宮中哪裏還有男子擁有子嗣。若是這事當真,韓伺君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進宮不足半年,受盡恩寵,如今早已與褚伺君與本君位分相當。他何嘗不已然登天了?”方伺君戲谑的口吻,讓畢瀾則也感受到了其中的火藥味。

悶在紫儀殿裏為西鴻芮一事善後,使臣此刻在昭元殿接受容賢亭宴請,她倒也不必出席應付。西鴻玉合上最後一本折子,稍稍舒展身子

随荇端來一碗清菊湯,笑眯眯地道:“主子,來嘗嘗,這是方才陸随侍送來的。”

打起了精神,端來湯,西鴻玉不禁問道:“陸回雪?”

“是韓伺君親自替您煮的。”随荇連忙添了句。

輕輕嗅了嗅,淡琥珀色的湯汁當真清香無比。她小抿一口,苦澀過後,甘甜的餘味久久徘徊在舌尖上。擱下碗,西鴻玉掏出了帕子擦去唇側的水漬。

嘆了口氣,西鴻玉環視着四周,不由問道:“趙無憂呢?這幾日她朝九晚五,怎麽像是故意躲着朕?”

且端着托盤,随荇躬身道:“前些時候,有位良人失足落水,幸得趙姑娘相救。東方大人見趙姑娘終日無事做,便将她編入了禦林軍。這幾日,趙姑娘都忙着訓練一事。”

“哦?她進入禦林軍,怎的不曾告訴朕?”西鴻玉倒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回主子,您這幾日忙着料理攝政王之事,趙姑娘她言道自己之事微不足道,故此不願驚擾您。再者,趙姑娘也覺得主仆有別,蒙主子厚愛,希望能搬出紫儀殿,去禦林軍的處所居住。”随荇答道。

猛地站起身,西鴻玉繞過書桌便向門口行去,“趙無憂在哪裏,朕要見她!”

連忙擋住了西鴻玉的去路,随荇擺手道:“東方大人帶着一衆新兵上山去了,這會子不在宮內。若是主子要傳召,小的這就派人……”

“東方宜曉連日稱病,可真舍得回朝了。”冷笑了一聲,西鴻玉停了腳步,側眸道:“就允了趙無憂的請求,另外傳東方宜曉進宮。”

“是。”總覺得西鴻玉蘊着怒氣,可随荇一時也不敢多言。

空望着院中初秋的一片死寂,沉默許久,西鴻玉便又道:“随荇,待會兒且诏告六宮,韓伺君有孕,朕,要晉韓伺君為君。”

……

給身側蒙着面紗的男子一斟酒,女子這才為自己斟酒。放下酒壺,她高舉着酒杯,便一飲而盡,将目光投射到了容賢亭之身。

同樣舉杯痛飲,容賢亭笑着将空杯交給流旻,“大人風采依舊,不減當年。”

“容少爺亦是如此。嫁為人夫,自有番別樣風姿。”女子說話間,便瞅向了身側的男子,“怎麽,終日吵着要出來,這會子卻成了啞巴?”

蒙面男子垂首淺笑,無奈地端起酒杯,看向了容賢亭,“幸好當初容大少爺您沒有對妻主一見傾心,不然今日,這帝君的位子可就坐不上了……”

“雲禦司乃是人中之鳳,本君倒是眼紅公子您,能夠與妻主二人白首偕老。居這帝君之位,本君自然要與諸君共同侍奉陛下,倒也不及公子啊。”打趣着,容賢亭接過盛滿酒的杯子,又是一飲而盡。

昭元殿內僅剩下了幾個心腹伺候,流旻見着容賢亭今日醉酒失态,倒也不大擔心。他只曉得,這大楚的使臣私底下與容家是多年舊交,也是以前自己在侯府見過的客人。不僅沒有做提防,流旻反而樂得自在

擱下酒杯,沉沉一笑,蒙面男子輕輕牽上了身側女子的手,“多謝妻主,這幾年不曾納男寵入府,為夫感激不盡。”

拍開他的手,不屑地一聲悶哼,女子別過了腦袋:“那是因為府裏有你一只公狐貍就夠了,我擔心旁人入府,受你欺負。”

“司空公子和雲大人莫要鬥嘴了,聽聞郡王也一并随行,怎的這番你們入宮,翼郡王卻沒了影子?昨夜陛下已然和本君拟好,要封翼郡王為我西華正一品貴君,聘禮……”

“那小子跑了,不必費心思。”蒙面男子冷不防甩出了一句。

容賢亭尴尬地止了聲,茫然地看向女子,卻也不知該如何問起。

幹咳了兩聲,示意男子住口,女子硬着頭皮,緩緩開了口,“我們一行人之所以來遲,便是因為這檔子事。翼郡王在大楚,有了心上人。那女子是郡王府的侍衛,身份低賤。郡王出嫁,那女子為斷了郡王的念頭,便投井自盡了。誰知,郡王誤會,以為是我國新帝秘密賜死。進宮鬧了一場,回府哭了一天,郡王也就上路了。可大半個月前,車隊剛入西華境內,郡王竟在驿館失蹤了。”

“為了找翼郡王,我們留在邊境數日,不敢前進。那日得帝君傳信詢問,一行人這才重新上路。路上聽聞貴國攝政王可能有所動作,我們便加快了進程。”蒙面男子重新挽上了女子的手,這一次,女子沒有再拍開他,“妻主年少時執行任務,誤打誤撞為您所救,在侯府養傷數日才保以性命。這一次幫貴國陛下與您解圍,自也是妻主應當做的。只是如今,郡王失蹤一事……”

“既是在西華境內失蹤,本君自會派人去尋找。”容賢亭道。“你們稍安勿躁,這幾日先在宮中歇歇。”

匆忙由外面跑進殿裏,一個伺人在流旻耳畔附耳了幾句,便躬身退下。流旻大驚,轉而來到容賢亭身側,附耳通傳。

站起身來,彷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容賢亭只淡淡地問了一句,“她可當真要那孩子?”

流旻不敢妄言,只是将身子躬得極低。

容賢亭倒也有了底,不敢再多想了。

保住那孩子,對璧兒,自是極大的威脅。那孩子若是男孩固然好,可若是女孩,一旦出世,定然會引起軒然大波。允許韓洛焱保住孩子,玉兒她是想要撼動容家嗎?

見容賢亭走神許久,女子覺得不妥,“容少爺,這是……”

“無事,宮中有位伺君要晉升君位了,陛下要本君拟诏。”故作平靜,容賢亭卻緊攥着手,仿佛要将骨頭捏到斷裂才罷休。

總覺得容賢亭神情不大對,女子想來這畢竟不是自己的家事,便不再多言。吞下最後一口酒,她便起了身,“也罷,今日您事務繁忙,本官與內子也不敢多加叨擾。帝君留步,雲某先行告退。”

起了身,蒙面男子躬身見禮,便來到了女子身後。

點點頭,努力保持着笑意,容賢亭也站了起身。直到見着大楚衆人離開昭元殿,容賢亭這才迫不及待地向書房快步沖去。

任由初秋的涼風撲面而來,斜倚身子坐在空窗前,韓洛焱失神地空望着院中的柏樹,一言不發,郁郁寡歡。

衣擺逐風飛揚,冰涼的指尖輕輕觸上了小腹,他低頭不舍地看着,胸腔內徒留一陣唏噓。

顫抖地端來一碗湯藥,陸回雪擡眼看着韓洛焱,一時猶豫了,“公子,既然陛下已經願意留下小主子,您這又是何必呢?”

鼻間一酸,韓洛焱緩緩側眸望向那碗湯藥,低頭苦笑,“擱在這裏,你便去歇息罷。”

“可是公子……”

“玉……陛下與帝君自幼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如今鹣鲽情深,着實不應以一個韓洛焱,而鬧得二人不和。這是他們二人的家,我終究是外人,不能讓主人們為難。”嘆了口氣,他明明笑着,可已然哽咽。

陸回雪忙将湯藥擱下,幾步上前便跪倒在地,失聲痛哭道:“公子,您快別這樣說了。到底您也是這宮裏的主子,陛下肯為您做這麽多事,您要相信陛下待您的心思啊!”

連忙起身去扶陸回雪,因一時情急,一日不曾進膳,韓洛焱身子一軟,驟然昏倒在地。只聽一聲悶響,陸回雪大驚失色,連忙喚來旁的伺人進屋,另尋人去傳太醫。

日落時分,聞訊匆然由紫儀殿趕來含光閣,行至含光閣院前,西鴻玉便與趕來的容賢亭照了面。容賢亭沒有多言,只是兀自沖進了院子,竟不曾瞧西鴻玉一眼。

覺得心裏有愧,西鴻玉只得跟着進了院子。

進了屋,容賢亭先行坐到床邊查探韓洛焱的病情,西鴻玉在屋裏站了片刻,目光不由投向了一碗涼掉的湯藥。

默默游移到桌前,低頭嗅了嗅那褐色的湯汁,西鴻玉幾步便沖到了韓洛焱的床邊。見他剛剛蘇醒,面色極差,西鴻玉仍是一把抓起了他的手腕,極為激動地吼道:“活該你自作自受,你這蠢物!”

“陛下,你這是做什麽。韓伺君身子弱,經不起你這樣折騰。”掰開西鴻玉的手,容賢亭話語間那幾分委屈的意思,像是來源于他自己。

陸回雪這次是真的怕了,舊日裏那“趙姑娘”把公子捧到手裏都怕化了,自打陛下恢複了記憶,倒是越發讓人畏懼了。試想,昔日的她,怎會對待公子這般惡劣!

“賢亭,你莫要多事。若是你覺得朕罵錯了人,那邊那碗藥,你且去瞧!”指着那邊的湯藥,西鴻玉一怒之下,一拳砸在了床沿上。

流旻連忙将湯藥端到了容賢亭面前,待容賢亭垂首一嗅,屋內頓然一片死寂。

抿着慘白的唇,一陣自嘲的笑,韓洛焱将腦袋別了過去,根本不願見着二人。

“公子沒有碰那碗藥,陛下您誤會了。”陸回雪連忙跪倒在地解釋道。

斜眼瞥了陸回雪一眼,盡是不屑,西鴻玉冷哼了一聲,“他倒是有這想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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