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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賢亭紛誤

青燈點點,透過薄薄的一道窗紙,院內人望去盡是一片朦胧。夜寂靜得讓人心痛,屋內人,亦是久久不曾平息。

吞下辛辣的烈酒,直接用手背抹去唇畔冷掉的酒漬,男子斜倚在桌前,沉默不語。盯着那燭火久了,眼睛有些酸澀。容賢亭沉眸間,不由得聽見了細索的腳步聲。

“誰在外面?”他本能地問道。

今夜西鴻玉在含光閣守夜,生怕韓洛焱又想不開做些傷害自己的舉動。自己閑來無事,只好回到這冷清的昭元殿中,獨自嘆息。

流旻輕輕推開了門,恭謹答道:“回主子,雲大人想要見您。”

點頭示意,容賢亭苦笑着将酒杯擱在了一旁。

穿着一身輕便的衣裳,并不多拘泥禮節。雲禦司跨入屋內,先行躬身行禮,随即上前了一步。容賢亭見夜裏風大,便喚着流旻關上門出去伺候,莫要讓風鑽入。

嗅着滿屋的酒氣,雲禦司皺眉間,索性在他對面落座,“容少爺,本官也累了。”

“大人白日裏奔波應酬,難免勞累。你我不是外人,不必拘禮,安心坐罷。”見她一直在打量桌上的酒壺,容賢亭不自在地将酒壺收起,且放在了地上。“大人見笑。素聞大人輕功卓越,怎的今夜腳步聲竟如此沉重,本君竟也聽得清楚。”

側過身四目與他相對,雲禦司沉沉一笑,“容少爺舊日裏滴酒不沾,今夜竟也……”

“與大人相識的時,陛下與本君情誼正厚。本君回侯府省親,她日日都差人從王府送書信與侯府,問候本君安康。大人在侯府養傷的日子裏,何曾會見到本君閑暇獨酌?”容賢亭将酒杯的杯口一撩,面上盡是無奈。

那時,容賢亭年紀不過十七歲。見到他的第一眼,雲平原以為他是未出閣待嫁的公子。誰曾想到,他已為人夫,那段留在夫家與她朝夕相伴的日子,不過是他回侯府省親罷了。那段分離的日子,他的一言一行無不念挂着那個女人,他的妻主。

如今,他的妻主有了別的男人,很多很多的男人,卻已經不知道此時此刻他的苦楚……

“飲酒傷身,你何苦為難自己?”奪走了他的酒杯,雲禦司嘆息道:“無論何時,總要善待自己,學會自惜。你的妻主,你不親自去奪,她怎會自己回到你身側?”

愣了愣,容賢亭淡淡笑道:“男子三從四德,循守七出,家中祖訓男子必要賢德。玉兒她喜歡的便是本君不會去争,不會讓她為難。若是本君也同後宮中那些妒夫一般争寵,便也與那些男人無異了。”

倒也覺得有趣,雲平冷哼了一聲,“可是,容少爺,雲某倒覺得你不是那樣的男子。”

“大人您說甚麽,便是甚麽罷。”沒有否認,他深邃的眸光讓人難以捉摸。“夜深了,大人還是請回罷。”慵懶地起身,他腳下一個不穩。

站起一把托起他的身子,雲平松了口氣。他,的确是醉了。

噴着熱乎乎的酒氣,他恬靜地笑着,靠在她身側。合上雙眸,燈火昏暗處,一行清淚悄無聲息地劃過。

門被人輕輕推開,一只殷紅紋鳳靴邁入屋內,來人卻愣在了原處。

“賢亭,你……”呆滞地望着看似暧昧的二人,西鴻玉話到嘴邊,卻盡數吞了下去。“随荇,擺駕回紫儀殿。”

聽見西鴻玉的聲音,如同做夢一般。可在此時,被那烈酒折磨得腦袋昏沉,他竟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全無。

雲平想要去解釋,可她稍一抽身,容賢亭便欲摔倒在地。眼見着西鴻玉離去,她這才皺着眉将他打橫抱起,轉身幾步間将他放在了軟塌之上。

流旻從門外慌張地闖入,想要詢問,卻見自己主子喝得酩酊大醉。

直起身子,整了整衣衫,雲平嘆息間,卻忽得發現容賢亭竟睜着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怎麽,這下可是害苦了雲某。”不禁一笑,雲平坐在了軟塌邊,“你故意的?”

搖搖頭,他平和地道:“本以為她會守着韓洛焱一整夜,不曾想到她會來。本君又如何特意做戲?”

“西鴻玉似是生氣了,你倒也自得悠閑。”她仍是猜不透他的心思。

“本君也無暇去顧及了。雲大人,我很累,想就寝了。”重新合上眸子,他不再言語。

拉弓側身,褚飛觞抿而一笑,松手放箭。全場只聞一聲閃過,便見着靶心上多出一只白羽箭。諸位皇君無不拍手叫好,大呼驚奇。

一手攏着西鴻璧的腰身,一手端起了一杯茶,坐在帳子下,畢瀾則自是惬意。見着褚飛觞縱馬歸來,他不禁擡眸看去。

“畢叔叔,就放我去試試嘛!”西鴻璧仍是不死心,要向外沖去。

自是極為在意,抿了口茶匆然放下被子,他索性兩只手都箍住了她的身子,“莫要胡鬧了,那長弓比你還要高,其實你能玩得。你身子金貴,若你傷了,宮裏被你母皇降罪的人可就不止數十了。”

嘟起了小嘴,西鴻璧極為宦潰骸氨鮮迨逡彩悄富實姆蚓富試趺純贍芑嵩鸱1鮮迨迥兀烤腿夢胰グ眨笄竽懔吮鮮迨澹

面上笑意少了三分,畢瀾則努力平息,繼續佯裝起了笑意,“不要鬧了,你若是再不聽話,下次大家來習獵,本君可再也不敢放你進靶場了。”

“哈哈哈哈哈,大皇女倒是年少便意氣風發!”帶着一衆手下,東方宜曉從場外踏入,先行躬身向帳子下的一衆皇君行禮。

畢瀾則點頭微笑示意,他身側的謝九煙卻緩緩起身,揚言身子不适,提前離去。倒也曉得一些要害,畢瀾則不願道出,只任由他去了。

與謝九煙擦身間,東方宜曉恍惚了半刻,心底某處卻被刺痛了。

西鴻璧終是掙開畢瀾則,邁着小腿便奔向了東方宜曉,張開雙臂撲在了她懷裏,“東方大人,教我射箭!”

蹲下身子,拍着她的肩,東方宜曉不由得笑道:“再過兩年,陛下自會幫你挑選教你習武的太傅,不必着急。你如今年紀小,身子不曾長好,如何習武。”

“習武當然從小抓起,總是擔心孩子受傷,這樣怎麽成才啊!”穿着宮中侍衛的輕甲,扶着佩劍便沖上來說出這番話,趙無憂一點都沒察覺到四周異樣的眼光。

擡眸看向趙無憂,東方宜曉面色沉了下來,“民間的孩子如何操練都無妨,大皇女極為可能便是未來西華的女帝。若是傷着,你有幾個腦袋都賠不起!趙無憂,你的武功本官暫且認同。只是在宮中行走,你且注意規矩!”

“規矩?我老趙還不稀罕留在你這破皇宮裏呢!”趙無憂悶哼一聲,卻惹得東方宜曉大怒地起了身。

西鴻璧吓得連忙跑回了畢瀾則的身邊,不敢再靠近二人。

跳下馬背,大笑着将馬鞭扔給随侍楓樸,褚飛觞回到畢瀾則處,遙指着那邊兩個女子便道:“東方大人倒是遇到一位難纏的主兒。”

“趙姑娘是陛下的摯友,性情剛烈豪爽,自是別樣。”畢瀾則環上西鴻璧的身子,“男兒家的箭術竟到如此境界,你若是女兒身,當個大将軍倒也綽綽有餘了。”

擺擺手,在他身側落座,接過楓樸送來的茶,褚飛觞大口地吞起,“今天是十五,怎的大皇女沒去昭元殿嗎?”

言及此處,西鴻璧面上笑意全無,雙眸竟泛起了淚光。

一聲嘆息,畢瀾則命陸紛先行帶西鴻璧到一側歇息,待她走遠,這才放開膽子湊上前低聲道:“這是陛下的意思。”

“莫非是赫連禦尋又跟陛下說了什麽枕邊話?”褚飛觞納悶道。

擺擺手,畢瀾則左右瞧了瞧,見着無人且小聲答道:“陛下與帝君主子又鬧起性子了,具體因何事,本君倒也不知。只是今早陸夫子正要引璧兒她去見帝君,卻被随荇總管攔下,說是陛下的意思,未來三個月,不願讓璧兒見帝君主子了。”

聞言,褚飛觞只是一陣唏噓,“陛下一心都在韓伺君身上,怎麽還有空閑與帝君賭氣?近日履光殿那邊靜得可怕,一個韓洛焱,活生生竟賽過了多年專寵的皇貴君。”

此番話不偏不倚,正巧入了東方宜曉與趙無憂的耳中。

趙無憂倒是覺得這也占理,畢竟當初西鴻玉為韓洛焱背了人命。二人相惜,情投意合,沒有誰會比自己更清楚。

袖中拳頭緊握,東方宜曉面上卻極為平靜。深吐一口氣,她不再理會那邊的二人。

扶着韓洛焱出了內廳,陸回雪見着西鴻玉已然駐足等候,便躬身見禮。二人步子邁得皆小,韓洛焱身上的披風随風揚起,倒是顯得他身子更加瘦弱。

見他面色不佳,西鴻玉忙上前幾步,扶住了他的身子。

昨夜得了西鴻玉盛怒下的訓斥,默然落淚整整一夜。他的眼睛依舊紅腫着,本以為兩人緣分已盡。卻不曾想,剛下了早朝,她不用早膳便來尋自己。她的掌心攤開,是那樣溫暖。

陸回雪見狀,便抽回了自己的手,躬身退到了一側。

疼惜地撫上他的鬓角,西鴻玉輕輕吻上他的臉頰,抿而一笑,“是朕太過擔心你,昨天見你做了傻事,心裏過意不去。你受委屈,便是在證明朕的無能。”

“玉兒,這孩子……”

“雖然給不了你你真正想要的,但是一個孩子,朕還是有能力保護下的。答應朕,替朕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我們的女兒。”笑着撫上他的小腹,西鴻玉一手環上他的腰身。

似是有些抵觸,他側過了身子,面上卻泛起了潮紅,“大白天的,莫要說這些騷人的話。若當真是女兒,只怕會惹得朝中動蕩,到時為難的人,還不是你?”

“苦差都交由朕,美差都交由你,如此分工合理,你何苦擔憂。明日禮部便會昭告天下,将你晉為韓君。”頓了頓,她的語氣放低了許多,“近日攝政王的黨羽清除得無幾,朕想要帶你回洛陽散散心。洛焱,朕想要你給朕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可以嗎?”

許久不曾聽她說這樣的情話,連日來精神上的折磨,他漸漸釋然了。

其實,她是在乎自己的。雖然換了個身份,但她從未變過。自己有孕,最為自己焦急,背負最多壓力的人,似乎只有她。

“玉兒,謝謝你。”一時哽咽,他努力克制着即将湧下的淚水。

腦海中滿滿皆是昨夜那刺眼的一幕,自己的結發夫君倒在陌生女子的懷中,笑得那般惬意。如今,自己越是待韓洛焱好,心裏便越是愉快。一種報複的快感,油然而生。

可是也在那麽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自己好生可怕。自己這樣做,不僅傷害了容賢亭,更是傷害了韓洛焱。怎麽會這樣,西鴻玉,你究竟怎麽了?

“主子,帝君派人送蓮子羹與韓君主子了。”門外随荇邁入屋中,通傳道。

不願被昭元殿的人看到自己與韓洛焱如此親密的舉動,西鴻玉松開了手,上前幾步,揮傻匚實潰骸昂枚碩說模劬趺椿崴吞欄俊鋇P氖且蛭蛲淼氖攏骱栌裾饫镆殘男榈媒簟U饧溉眨約禾诤鹾屐停砭枚疾輝胂屯さザ雷攏簿駁亟惶噶恕

昭元殿的人雙手托着雕花的托盤,恭謹向西鴻玉行禮。

幾步上前雙手接過托盤,陸回雪淡淡笑道:“自公子有了身子後,帝君日日都會送些湯羹過來,與公子他補身子。”

一把端起那湯羹,西鴻玉本能地嗅了嗅,“洛焱,這些湯羹都是賢亭親手做下的。朕多年不曾嘗到了,你倒是有福。”

“你如何知曉這是帝君親手烹制的?”韓洛焱大為驚訝,她對于他的熟悉。

嘆了口氣,她道:“朕喜歡桂花的香氣,他每次做湯羹時都會順手放一些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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