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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重返洛陽(2)

風卷殘雲般地将面前的一大碗雞湯面吃完,仍是覺得不過瘾,男子伸出手,一把抓來了一只雪白的饅頭。

就在即将要把饅頭送入口中時,他忽然察覺到周圍異樣的目光。忙止了動作,尴尬地看着對面坐着的西鴻玉,男子側過了臉,“你別誤會,我……我可是大家閨秀!”

一句話剛出口,惹得西鴻玉剛吞入口的茶水噴得四處皆是。

韓洛焱無奈地取出帕子,擦了擦她的唇角與衣襟,且将濕帕子遞給了随荇。

“這位公子,不曉得芳名……”

“免貴姓李,單字一個羽。”頗具俠義風情地一個抱拳,他年紀不過是十六七,可非要裝出一副深谙塵世的模樣。

男子的一舉一動,都惹得西鴻玉發笑。韓洛焱覺得這樣有些失禮,但又不好當面勸,就此作罷。這場面着實尴尬,他索性起身,帶着陸回雪進了內廳。

這是臨時租下的大宅子,坐落在洛陽城的鬧市中。不想驚動行宮中的人,又怕客棧魚龍混雜,故此西鴻玉選擇了此處。此處出門即是街道,平日裏吃穿用都極為方便,她唯恐對韓洛焱照顧不周。

男子那日受驚後便昏迷不醒,一連多日,韓洛焱費心照顧他,自己也消瘦了一圈。男子醒後,自是對他多加感激。一口一聲親哥哥喚着,極為熱忱親切。

“韓大哥!韓大哥你別走啊!”李羽很激動地大喊道。

“你韓大哥有了身子,別驚動他了。”西鴻玉打理着衣襟,稍稍正坐,“這麽說,你被人賣進了青樓,自己卻渾然不知?”

一聽這話,他搗蒜似的點頭,“我一醒來,就在船上了。船剛靠江邊,我撒腿就跑。躲了三天三夜,還是被人發現了。趙姐姐真是好人,要不是你,我這會子恐怕早就……”

“你的口音,倒是和我一位朋友極為相似。”想起那夜雲禦司與容賢亭的暧昧,她至今恨得心發癢。大楚,她恨極了那個從大楚來的女子。

這次忽然離京,名義上是帶韓洛焱回鄉,其實心裏藏着的,更多是對那個男人的一種報複。她恨他撲到在別的女人的懷中,明明已經有了她的女兒,為何還要與別的女人如此親昵。

她也恨,恨他騙了她。其實那個女人與他是多年的舊識,他卻騙自己他只見過那女人一次。一路上哄着韓洛焱來到洛陽,她其實是想靜一靜。終日要一同上朝,她亦覺得尴尬。

“哦,是嗎?”有些小小的驚訝,李羽卻也不大在意。“趙姐姐 ,你們打算在洛陽待多久?如果你們走了,我還真不知道要去何處了。”

“那就跟我們一起回家呗。”沉沉一笑,她戲谑道:“正巧,你既然無依無靠,我家中也正缺小爺,倒不如你從了我。以後在我府裏相妻教女,我養你一輩子。”

一聽這話,吓得李羽一身冷汗,他忙擺手道:“不不不,不客氣,不客氣!韓大哥正需要照顧,莫不要因我讓你分了心。”

憋了半晌,她才笑着道:“傻孩子。”

得知自己被戲弄,李羽倒也沒有動怒,只是吐了個舌頭便繼續大口咬起了饅頭。

輕輕叩門,随荇低聲通傳道:“主子,主夫派人送家書來了。”

聽見“主夫”二字,李羽又是一驚,“韓大哥他……他不是你的正夫?”

命人将書信送進來,西鴻玉點點頭,“他是我的側夫,你誤會了。”接過書信,她迫不及待地拆開來,想要看盡。

每次自己出宮,賢亭他幾乎每日修書一封快馬加鞭送來問候自己。可是此番,一連多日,他都不聞不問,自己倒也心生懷疑了。

果真,信到了,他終究還是念着自己的。

滿心期待地抖開信紙,又嗅到了他殿中那熟悉的焚香氣息,她體內一股莫名的情愫無故被勾起。

呆呆地望着西鴻玉讀信的模樣,李羽很安靜乖巧,不再咋咋呼呼地惹人反感。他的心裏還在默默惋惜,韓洛焱多麽好的一個男子,竟然只是一個側夫。大戶人家的側夫,多是受主夫欺負的。況且,韓洛焱生得那樣美,連男人看了都會動心。

一掌将信扣在桌上,滿是唏噓,她努力克制着情緒。恍惚片刻,她起身便要離去。可是覺得不妥,便又吩咐人好生伺候李羽,這才帶着趙無憂一并出了大廳。

走在沒有盡頭的長廊中,腳下步子沉重。屏息間,西鴻玉才發現身後趙無憂竟一直在默默注視着自己。

覺得自己極為可笑,她又是一個不忍,自嘲地笑了起來。

緊緊蹙着眉頭,趙無憂越發搞不懂西鴻玉的想法了。默默跟着她又走了一段路,見她一直在笑,趙無憂終是忍不住了,且停下了腳步,“玉兒。”

四下僅她們二人,西鴻玉并未在意,只停步回眸問道:“如何?”

“你這是怎麽了?”趙無憂走上前了一步。

“涉江采芙蓉,餘香散盡,棄之江畔,寥寥生息。”随口便道,她面色平靜,繼續前行。

自幼大部分時間都在種田和練武,大字不識幾個,趙無憂自然也不曉得她話語中的意思。可是覺得她似乎不大對勁,趙無憂太過清楚她的脾性。只有在遇到大事時,她才會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得讓人害怕。

追上她,趙無憂本能地想要拉住她的胳膊,可想起畢竟尊卑有別,她就此作罷。尴尬地嘆了口氣,她只能跟在西鴻玉身後,微微試探性地道:“帝君說什麽惹你生氣了嗎?”

止了步,西鴻玉頓然凝眸。

沒有再像方才那樣放肆地笑,西鴻玉的神情變得極為古怪。那是一種嚴肅,卻更像是一種茫然。她不曉得,自己明明一顆心都牽在韓洛焱的身上,此時此刻為何會如此在意容賢亭?七年之癢已過,或許自己的在意,只是因為他是自己的正夫,那是一種無法忍受的恥辱。

“明日啓程去洛焱的夫家,臨行前,你且打發李羽些銀子,安頓好他,也莫要讓他一路跟着了。洛陽城裏眼熟的人太多,我不方便露臉,你也是如此。不想将事鬧大,我們少留此處為妙。其他的,東方她在暗處自是會曉得如何處理,你只負責辦事下令即可,不必擔心。”壓抑着心間久久不能逝去的痛楚,她複而前行。

見她沒有回院子的打算,反倒是向另一邊行去,趙無憂生怕她又生事端,只好追問道:“你要去何處?莫非是要出門?”

“只是走走,你不必如此激動。東方躲在暗處不願見我,只有你曉得她在哪裏。你現在便去傳話,要她夜裏來見我。”西鴻玉語氣平靜淡然。

略略點頭,仍不放心地瞥了她一眼,趙無憂無奈地轉身離去了。

站在原處,只裝作觀賞這院中景色的模樣,西鴻玉久久不曾挪動身子走出半步。直到見着趙無憂的身影漸遠,她這才安下了心。

……

戴着一頂泛舊的鬥笠,換上舊日裏的粗布衣裳。踩在傍晚的餘晖中,西鴻玉獨自走在喧鬧的街上,傾聽着路人的話語聲,一切都像是昨日的夢。

踏入了以前常來的小酒館,随手甩了幾個銅板讨了壺酒,她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窗邊,享受着這難得的一份惬意。

店小二肩上搭着白巾,堆着一臉笑意将酒端來,且問候道:“客官還要小菜嗎?”

抓起一壺酒便大口灌了起來,她喝得盡興,這才笑着道:“我一個人,還是不上菜了。老規矩,你們店裏打二兩花雕就送小杯竹葉青。怎麽沒見你端竹葉青上來,這麽快就改了規矩嗎?”

“喲呵,這可是熟客才有的規矩,客官您……得得得,看您生得有幾分像一位熟客,小的就許您的願。這杯竹葉青,我請!”店小二端起托盤,轉過身便向櫃臺行去。

就連店小二都不敢相信,自己還活着。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趙玉,已經徹底地消失在洛陽城中了。

兩壺酒下肚,又吞了杯竹葉青,她已然沉浸在了這綿綿酒香中。宮裏的伺人,哪裏敢讓主子多沾一絲兒酒。只有自己出來,才會擁有一個尋常人最基本的自由,可以自己去買一杯酒,坐在酒館中小酌。

覺得不夠盡興,她揉揉朦胧的雙眸,又叫了兩壇子花雕。掀開朱紅色的蒙布,她抱着壇子便大口地灌了起來。

夜幕降臨,天色昏暗下來之時,她手邊仍是剩了大半壇子酒。

無力地趴在桌上,她醉得不省人事,只是抱着酒壇傻笑着。店裏的客人漸漸都離開了,小二站在遠處,時不時向這邊望望,仍是很不确定她的身份。

小睡了一會兒,她又慵懶地伸出手去摸壇子,就在她又要大口灌酒的前一刻,門外湧來了一群女子。

抿唇走上前來,東方宜曉穿着素色便服,頭發半挽,一副随意打扮。瞅着西鴻玉已然爛醉如泥,她冷眼瞪了身後趙無憂一眼,便緊咬着唇大步來到了桌前。

努力平複着,東方宜曉俯首看向西鴻玉,低聲道:“玉兒,醒來,随我回府。”

一聽見東方宜曉喚她名字,店小二這下樂了,忙奔向了掌櫃。

這是洛陽城內街頭巷尾都有所傳聞的事,趙玉被京城的一位大官瞧上眼,躲了死刑,偷偷去京城快活去了。雖然只是傳聞,但有不少好事者都是确信如此的。但大部分坊外的痞子,還是相信,趙二當家已然下了黃泉。

明明是便服,卻用了上等的料子。東方宜曉高挑的身子,無疑給了衆人一種壓迫感。她舉止高雅,言談得體,實在是洛陽城裏少見的貴人。那一聲“玉兒”,喚得叫人心顫,讓人無比确信桌上那人定然是她的愛寵,趙玉。

聽到周圍響起了小小的議論聲,趙無憂有些挂不住面子。無意地一側身,她的面容被掌櫃的瞧了去,只聞那四周的議論聲更大了。

趙幫主竟然為了趙玉,甘願去當那大官的随從,只為不與趙玉分離?

多麽感人肺腑,可歌可泣的故事!

聽到不少風言風語,趙無憂耐着性子沖上前去,将趙玉扶着便要向外面走去,“此地不宜久留,大人,我們回去罷。”

東方宜曉微微側眸掃了眼那邊議論的人們,這下,心裏倒是有了答案。

坐在回府的馬車上,西鴻玉一口一個“賢亭”喚着,整個人都糊在趙無憂的身上,讓趙無憂在東方宜曉面前很是尴尬。

吐了口氣,放下窗簾,東方宜曉稍稍正坐,“她醒來,是不會希望看到本官的。你可曉得,她為何無故出來買醉?”

“似是帝君主子送了封信來,說什麽芙蓉的,玉兒她看了以後,整個人就變得怪怪的……啊不,我是說陛下她……”随口道出西鴻玉的名字,趙無憂很是尴尬。

“芙蓉?”東方宜曉也很是好奇。

“賢亭要和那個大楚女人走了……賢亭再也不需要朕了……”嘴裏念着這些話,西鴻玉靠在趙無憂的身上,一個勁兒地傻笑了起來,“朕的夫君喜歡的是別的女人,你們要朕如何……”

擔心隔牆有耳,東方宜曉想要伸手捂上她的嘴,可又怕越矩,索性作罷,“休要胡言亂語!”

擡手指指自己的頭頂,西鴻玉醉眼迷離,且啞着嗓子道:“看清了嗎?一頂翠綠翠綠的帽子,是他親手給朕扣上的。朕的賢亭,咳咳,他真是個賢德的男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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