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重歸洛陽(1)
深秋的雨凄冷而纏綿,淅淅瀝瀝,像是伊人在天邊哭訴着思念。京城的清晨,格外沉寂。雨聲,雨聲,滿滿皆是讓人覺得低沉的雨聲。
零星幾個路人披着蓑衣而過,手下拉着自己的貨物,忙得不可開交。人世間,誰人不是這路上的過客,誰人可以久久駐足?
只是寫了字條告訴賢亭自己要和洛焱去洛陽,自己卻完全不擔心他會動怒。這一次,自己的确是任性了,但自己卻也放心賢亭對自己的寵溺。他的好,便是放由自己做自己喜歡的事。那座城,是自己極想回去的。
坐在馬車上,她滿心期待着。車子就要出城了,此時此刻,韓洛焱正被披風裹得緊緊,安靜地靠在她的肩頭。他尚盡是睡意,不曾清醒。
趙無憂帶着屠小喬一等坐在後面的馬車上,每個人都換上了綢緞制的衣裳,挽起了士族家款式的發髻。一切都是新鮮的事物,她們好奇,也期待自己可以這樣衣錦還鄉,讓以前欺侮自己的人另眼相看。
當然,整個車子上的人都是興奮無比,但,除了趙無憂。
一路上,雙唇緊閉,她仍穿着禦林軍的官服,一手扶着自己的佩劍,坐在角落中。陪着西鴻玉回到洛陽,原本對于她是一件可喜的事。可是韓洛焱的到來,讓她極為反感。為了韓洛焱,西鴻玉和自己的結發夫君不合。那個姓韓的男人,簡直是一顆毒藥!
進了城郊的樹林,東方宜曉在暗處增加了設防,但始終走在車隊的末尾,努力不與西鴻玉碰面。自然而然,所有命令的傳達者自然成了趙無憂。
前後奔走,趙無憂做事事無巨細,為人倒也平和,軍中的人待她皆是友善。
用過早膳,韓洛焱窩在西鴻玉的身側與她交談了幾句,轉眼間便晃到了晌午。憂着韓洛焱的身子,西鴻玉便吩咐人馬在路邊停下歇息。
仔細照顧着韓洛焱的身子,陸回雪也不敢怠慢。扶着他,遠望着路邊的小面攤,他想要給主子買些熱乎的飯菜。可是陸回雪的念頭剛起,西鴻玉便挽起了韓洛焱的手,引他回車裏避風。
“回雪,你去取随車帶的飯菜來。”西鴻玉臨走不忘吩咐一句,見着陸回雪一直盯着那邊的小面攤,她蹙眉道:“那些路邊賤民的東西,還是不要讓洛焱碰了,”
話一出口,陸回雪羞愧低頭應了一聲,韓洛焱卻愣在了原處。
輕輕抽出自己的手,韓洛焱落寞地進了車子,不再與西鴻玉交談。
面色也極為不佳,站在一旁,趙無憂緊緊抿着嘴唇,像是受了刑一般痛苦。
“洛焱,你身子又不舒服了嗎?”快步走去瞧,西鴻玉完全沒有注意到氣氛的尴尬。
原本正欲下車吃面的屠小喬,聽聞此語,心裏也是不快。大病初愈,風鈴剛服過丸藥,虛弱無力地倚靠在車窗邊。車裏靜得吓人,她輕咳兩聲,便扯了扯屠小喬的衣袖,“小喬姐,我們要不要……反正離洛陽不遠了,到城郊時,我們便……”
“先稍安勿躁,一切等老大回來再決定。”覺得很不是滋味,屠小喬掀開了馬車的簾幔,遠遠瞧着那邊佩刀的趙無憂,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安頓好韓洛焱,西鴻玉跳下車來,興致勃勃地繞過大半片空地,來到了趙無憂身側。見她一臉嚴肅,西鴻玉勾過了她的肩頭,得意地道:“來來來,我們喝一杯,慶祝大家回家!”
側過面頰,趙無憂悻悻道,“陛下,這裏宮中人多……”
“能跟朕出來的人,自然都是親信,你不必擔心。趙無憂,你累了半晌,不如歇歇罷。”如今,她再也抹不開皇帝的尊嚴去喚她一聲“老大”了。
“玉……”
“這天陰沉得緊,恐是要變天了。主子您還是快上車,咱們早些啓程為好。”随荇忽然小跑了過來,打斷了趙無憂的話。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要喚她一聲名字,趙無憂此時氣餒無比了。一切都已然回不去了,由始至終,她只是她,西華至高無上的女帝。而自己,不就是她口中的“賤民”嗎?
點點頭算是應付随荇,西鴻玉連日來倒也憋了不少話。她與趙無憂并肩而行,向屠小喬她們的馬車走去。避開随荇,西鴻玉一手抓住了趙無憂的胳膊,且低聲道:“老大,答應我,無論何時,都不要丢下我離開。”
趙無憂一愣,眼神中盡是複雜含義。
遲疑地松開了抓着她的手,西鴻玉埋頭嘆了口氣,“自是在人後,我願意放下身份與你相交,你為何又要棄我而去?你救我回家,我亦然不知自己是何人。由始至終,我何時欺瞞過你?老大,既然我們姐妹幾個可以相聚,便是上天的意思。到了洛陽,但願你們能夠一直相随。”
趙無憂一言不發,只是前行着。
心裏更加沒有底氣了,越是靠近洛陽,西鴻玉越是擔憂。那個地方,充斥着這段日子的回憶。帶着自己舊日的姿态回到那裏,很多事,她都怕自己把持不住。
“老大,做你的妹子,我很幸運。如果你們當真一心要回去,我自是無法阻擋。快到洛陽的時候,我會派人送一萬兩銀票與你們。在宮裏時,我還準備了一塊免罪金牌。日後,你們若是……”
“玉兒,夠了!”趙無憂終于按捺不住,轉過身子,一把将西鴻玉擁入懷中。覺得喉嚨間盡是苦澀,這幾個月,對于她是何等的煎熬。
許久不曾聽見趙無憂喚自己的名字,西鴻玉也是一愣。這樣清冷的日子裏,身側有她的溫暖,自是惬意。只可惜,這份惬意,來之不易。
屠小喬和周包子皆把頭探出了馬車,遠遠瞧着二人相擁,總算是松了口氣。
西鴻玉蘇醒後對待所有人的态度都回到了舊日,但,除了無憂幫的姐妹們。這份情誼,她們倒也無比珍惜。
周包子一直覺得自己是萬幸的,将來自己孩子長大了,自己就可以拍着胸脯說,自己和皇帝是拜把子的好姐妹。那樣的威風霸氣,何人可以享得!
屠小喬實則更擔心趙無憂一些,身份的落差,似乎一直讓趙無憂與西鴻玉保持着距離。若是有朝一日,西鴻玉動怒,大家的下場也不過如此罷!
對于風鈴,她的玉姐姐始終都是她的玉姐姐,從未改變。
一行人整頓完畢,紛紛上了車。午後,原本陰沉的天終是透了些光。
安靜地坐在西鴻玉身側,癡癡望着窗外,韓洛焱沒了晨間那股喜意。面色沉重,他也不願再偎依在西鴻玉懷中了。
方才失言,無意間惹了韓洛焱的反感。西鴻玉努力放下帝王的姿态,想要哄他開心。屏退了随荇和陸回雪,她獨自與韓洛焱坐在車廂中,倒是放松了不少。
颠簸間,她輕輕碰碰他的胳膊,便柔聲道:“氣大了,對我們的孩子不好。”
“臣伺并未動怒,臣伺也不敢生陛下的氣。”緊咬着唇,韓洛焱生澀地挪了挪身子。
一把環上他的腰身,西鴻玉将臉湊到了他的耳畔,輕輕咬上他的耳垂,不禁一笑。感受到他的顫抖,西鴻玉更是變本加厲地扯開了他的衣帶,将紅唇貼上了他的薄唇。掠奪着他的寸寸呼吸,可是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抵觸。
幾個月的纏綿,似乎都只是自己的主動。由始至終,他似乎從未向自己表過心意。
這一次,西鴻玉猶豫了。
微微喘息着,韓洛焱的面容紅透半邊,“陛下,莫要如此。”
“洛焱,你要的是趙玉,我随時都可以給你趙玉。可是在人前,我若是同趙玉那般,一舉一動盡是市井粗犷。這宮中,豈不是亂套了?”托起他的下巴,她重新吻上了他的唇角,“洛焱,我想要你接受這個我。趙玉本就是不存在的,我本是我。你的妻主,只可能會是我,西鴻玉。”
韓洛焱的眼淚蘊滿了眼眶,可他一直在努力隐忍着,默然不語。
第二天一早,車子便入了洛陽城。京城與洛陽極近,可風土人情卻是另一番風景。深秋時節,街上難免清冷。行人已經裹起了冬衣禦寒,這使得西鴻玉極為緊張,忙命人給韓洛焱添衣,生怕他出岔子。
走過熟悉的街道,因為早晨街上許多店鋪都未曾開門迎客,故此倒也是極為冷清的。西鴻玉滿身倦意,只望快些找間客棧歇息,也不曾來得及感觸些許。
終于回到了故地,周包子興奮地将身子探出了車窗,直揮着手臂大聲喊着。屠小喬也樂此不疲地東張西望,努力找尋着街上發生的變化。就連病弱的風鈴也打起了精神,抿着笑意望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滿是歡喜。
騎在馬背上,呆呆地望着這片片的街道,趙無憂心緒複雜,不曉得該作何感想。她也知道,東方宜曉在暗處随行,自己做出何種舉動,都會引起她的插手。
尋了洛陽最大的客棧入住,西鴻玉那一身華貴衣裳完全唬過了客棧中的掌櫃。舊日裏,西鴻玉只要踏足這裏一步,都是會被連打帶罵地趕出來的。
進了天字一號的包房,她央着韓洛焱先行歇息,忙又親自提他張羅早膳。看着西鴻玉疲倦的臉上笑意越濃,韓洛焱心裏便越是刺痛。
到底,究竟是誰錯了?似乎一切都已然注定下來了,自己,其實是第二個赫連禦尋罷。如今倒是風光,等到自己落魄時,何人會理睬自己的生死?
随着時間的推移,客棧裏開始吵鬧了起來。用過早膳,攏着韓洛焱的身子小憩了一個半時辰,西鴻玉這才緩過神來。
眼見着晌午用膳的人太多,恐是會耽擱。西鴻玉便帶着他和一衆随從下了樓,打算提前先将午膳用過。
許久不曾在民間待過,坐在客棧大廳中,她也覺得滿身舒暢。點了店裏的幾個招牌菜,出手闊綽,她在努力抛棄舊日裏被人掃地出門的回憶。
“快追那個小賤人!”不知怎的,一陣急促的叫喊聲傳來。
撥開來往的客人,一個披頭散發的男子驚慌失措地跑進了客棧,剛撲到掌櫃的面前,就被身後追來的一衆粗悍女子團團圍住。無數的刀槍棍棒,吓得他直在原地哆嗦。
幾乎是急出了眼淚,男子連忙道:“救我!救我!”
看着這些兇神惡煞的女子,掌櫃的不想惹事,便沒有吭聲。這下倒好,竟把男子吓得哭了出來。他張望着,跳過櫃子拔腿就跑。
推翻了幾張桌子,他猛地一個下腰,鑽進了西鴻玉的桌子。
手指剛觸上酒杯,就被這樣一群五大三粗的女子圍住,西鴻玉倒也吓得夠嗆。四周無數的暗衛順勢而起,趙無憂一聲令下,便将這些女子圍得水洩不通。
男子見西鴻玉竟有這麽多侍從,立刻壯起了膽子,“姑娘,救我!救我!”
“你是何人?她們為何要追你?”西鴻玉下意識地護住了韓洛焱的身子。
男子從桌子裏爬出來,幾乎是顫抖地向西鴻玉靠了靠,“她們……她們都是人販子……”
“臭小子,賣身契是你自己簽的!竟然怪到老娘頭上!”一個女子提着棍子就要掄過來,卻被趙無憂擡手間将棍子打飛。
女子愣了愣,打量着一身官家制服的趙無憂,不緊輕笑了一聲,“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趙大幫主。這幾個月怎麽有心思去投身官家了?”
倒也想不起來這女子是誰,趙無憂沒有回應她。
“可還真是不是冤家不舉頭。我們賭莊的生意一落千丈,姐們兒都被迫轉了行,可都是你們無憂幫所賜啊。今天,怕是要……”
猛地站起身,西鴻玉面色陰沉擡手道:“不必廢話了,派人将這些惡徒扣押。真是掃興!”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