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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重返洛陽(4)

閑來無事,拿起了舊日的針線活。一心想要給腹中的孩兒繡個荷花裹肚,韓洛焱坐在窗子邊,嗅着淡淡的焚香,心境自也平和。

端着熱茶進屋,陸回雪擱下杯子,便轉身向外行去。

韓洛焱叫住了他,不緊不慢地問道:“怎麽這幾日,陛下是公務繁忙嗎?竟都不在府中。”

“哦,陛下的确事務繁忙。公子先歇息吧,當心累着身子。”陸回雪的眼神撲朔,可嘴上生生這麽答了,韓洛焱也說不出個什麽古怪。

捧着托盤走在長廊上,見着舊日裏相好的家丁張宣,陸回雪自是羞澀地埋下了頭,不敢直視。大半年沒見着面,張宣見他一舉一動都是足足的儀态,自然心生怯畏。可忽然瞅見他微紅的面頰,她倒是變了主意。

壯起膽子,張宣快步走在了陸回雪身側,笑着一個作揖,“好哥哥,且留步。”

“你這東西,誰是你哥哥。”面上不悅,可陸回雪心裏卻樂開了花,“許久不見,嘴是更油了。”

“哥哥教訓的是,不過我哪裏敢在哥哥面前胡言亂語。”張宣連連賠罪道,“這不是,想請哥哥去屋裏喝杯水酒。畢竟此番哥哥一進京,可就真真的不曉得何時才能見個面兒了。”

“女人的心思,我可知道。翻臉比翻書還快,現在把我當塊寶貝,趕明兒啊,這玩膩了,厭煩了,可不知道要把我扔哪裏呢!”繼續前行,陸回雪依舊裝作不願理睬她的模樣。

一聽這話,張宣倒是火急火燎了。

箭步沖上去,擋在陸回雪身前,張宣直擺手道:“瞧這話說的,你從哪裏聽到的!”

不屑地白了她一眼,陸回雪且叉着腰道:“以前陛下未曾登基時,與帝君主子情投意合。陛下登基後,又連年專寵皇貴君。咱家公子入了宮,陛下又改捧着咱家公子。這次回洛陽,陛下路上認識了一個男子,可不又變心了。咱家公子有着身子,陛下日日借口事務繁忙,其實啊,是拉着那李公子滿街跑着玩呢。”

“皇上是九五至尊,本就應該後宮三千。我沒本事,有了陸哥哥一人就當寶貝似得疼。”擠着笑,張宣道。

象征性地打了下她的手背,陸回雪身子一擰,不好氣地道:“大白天的,臊死人了!”說完,陸回雪腳下邁開了步子,特意加快腳步躲到了遠處。

猜不透男子的心,張宣很是納悶。

帶着一衆人進了大門,聽見每桌上搖骰子的聲音,西鴻玉倒是覺得全身經脈都打通了。摩拳擦掌,她躍躍欲試,卻被身側的李羽用鄙夷的眼神瞪了一眼。

雙手交疊在胸前,掃了一圈這賭坊中一個個争得面紅耳赤的女子,李羽淡淡道:“這種地方,你這樣的富貴人家竟然也是常客?”

“不止是常客,以前她在洛陽,那可是每間賭坊的瘟疫……”趙無憂打趣着,忽然發現西鴻玉面色不悅,便解釋道:“我也是實話實說。”

“我啊,打算把這裏盤下來,送給小喬姐她們。以後,就作為無憂幫的新地盤。東山再起,不是夢啊!”西鴻玉拍着胸脯,胸有成竹地道:“賭坊如果不景氣,其實還可以開青樓……老大,你臉怎麽又抽筋了?”

幹咳了兩聲,李羽尴尬地又掃了一圈這裏,“這裏四通八達,南來北往的過路人似乎都會經過此處。倒不如開成客棧,倒也不必那般烏煙瘴氣。”

得意地從懷裏掏出房契地契,西鴻玉大笑道:“方才只是逗逗老大,其實你的想法與我一樣。這裏開客棧,最合适不過了。況且此處臨近街市,也是一處繁華之地。”

“這裏附近有地方幫會嗎?在別人的地盤行事,或許我們需要先打個招呼,亮亮招牌。”趙無憂仔細思索,倒也覺得這縣城裏極為平靜,似乎不必打通那麽多關系。

李羽覺得有些好笑,便道:“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多黑道與幫會,無憂姐姐。”

西鴻玉随手挽過趙無憂的胳膊,指着她的臉便道:“你且問問你無憂姐姐,她以前是作甚的!”

李羽極為認真地看向了趙無憂。

一言不發,憋了半晌,趙無憂尴尬地別過腦袋,輕聲道:“洛陽城裏一處地霸,無憂幫的幫主……不才,正是在下。我們幫會平時雖然收些保護費,打打群架,砸砸場子,但從來沒有殺人放火,李公子您可要……”

“得得得,我聽不下去了。”李羽吞了口唾沫,竟本能地後退了一步,“真擔心哪天一覺睡醒,我就被你們給賣了。”

“別啊,咱們幾個是好姐妹……啊不,好姐弟。好姐弟,講義氣。只要你跟老大結拜,以後你一切麻煩都被老大她包了!我這條命,都是當初老大撿回來的呢。想想我當年,欠了人家賭坊三十兩銀子,人家鬧着要打要殺,還是老大她二話不說帶着一幫姐妹們殺進來,兩邊打得血肉模糊胳膊腿亂飛,然後……唔……”自己的嘴被趙無憂堵上,正說得盡興,西鴻玉很是不滿。

尴尬地一笑,趙無憂拖着西鴻玉便向門外走去。

故意放下皇帝的架子說出這些話,西鴻玉不過是想哄趙無憂開心罷了。這次回洛陽,趙無憂日日都悶悶不樂,西鴻玉曉得若是再将禮法維護下去,二人此後便只會是主仆關系了。東方宜曉太難駕馭,以後唯一自己在朝中可以信賴的人,似乎也只有趙無憂了。

給新客棧訂了些家當,三個人便大搖大擺地進了縣裏最好的酒樓。

坐在包廂裏,等着菜上齊,西鴻玉舉杯一飲而盡。

見大家都如此高興,趙無憂也很是開心,“奔波這麽些天,這件事總算是有着落了。不過玉兒,你少喝些。一身酒氣地回府,當心韓公子他厭惡。”

“好好好,少喝少喝。”放下酒杯,西鴻玉還是回味似的抿了抿嘴,“對了,有件事我想向你打聽打聽。李公子,你家裏是大楚的嗎?”

點點頭,他倒是坦誠相待。

嘆了口氣,西鴻玉支着身子,一手托起了腮,一手把玩着空酒杯道:“你知道你們朝中有位雲禦司嗎?”

原本自信的笑僵在了臉上,李羽愣了愣,輕輕點頭,“我……我知道。”

“很好。何時你想回家了,待我問候一下她夫君。就說,要他管好自己的妻主。不要讓他的女人……”

“玉兒,別開這種玩笑了。”趙無憂也不曉得她為什麽會忽然變臉,連忙拉住了她,“李公子,玉兒她只是鬧着玩,你可別去得罪什麽官宦人家。”

“聽說雲大人和她的夫君此刻就在你們西華的京城,你還是自己去說吧。”李羽面不改色地道,盡是淡然。“她的夫君,可是我們大楚的第一美人兒。你要是讨厭雲大人,自可以去把她夫君搶來玩玩,我當真不介意。”

這都什麽跟什麽!

趙無憂簡直快被這兩個人逼瘋了,的可是迫于形勢,她只能欲哭無淚地死撐着。這李公子也不知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他言行舉止與別家的公子都不一樣。乍一看來,倒更像是一位處事不驚的女子。

三個人打打鬧鬧回到韓府時,天已經暗了。

随荇聽聞主子回來,急匆匆便帶了一群人去接西鴻玉。府裏掌了燈,但還是很暗。侍衛們點起了火把,這才好了些許。

剛來到長廊附近,西鴻玉尚未言語,便見着遠處陸回雪小跑而來,驚慌失措地跪地痛哭了起來,“您可算回來了!您可算回來了!公子他……公子他……”

“随荇,究竟怎麽了?”原本還有些微醺,西鴻玉見這場面,倒是清醒了不少。

面色很不好,随荇恭敬地俯身行禮道:“韓主子在窗邊小坐,忽然腹痛,想要見您。可是您只帶了趙大人出門,小的們也不知您去了何處,這……這便拖了整整一日。韓家請了郎中,韓主子現在已然無事了,只是……”

趙無憂耐不住性子,倒也不曉得她有個什麽難言之隐,竟然這般吞吞吐吐,“如何?”

又是一俯身,随荇掃了眼李羽。

西鴻玉立刻會意,便道:“李公子,麻煩你先去瞧瞧洛焱,順帶着告訴他,我回來了,馬上就去看他。”

點點頭,也知道她們是個什麽意思,李羽便前行而去了。

見李羽離去,随荇一咬牙,驟然跪地垂首道:“主子,容小的多嘴。是帝君主子,郎中發現,帝……帝君主子在送給韓君的丸藥裏,摻了……摻了紅花。他交待韓君要每日服用,因為分量不大,所以直到今日,這才……”

“洛焱他的身子現在如何了?”西鴻玉不免問道。

“韓君雖然腹痛輕了些,但郎中說他确實需要仔細調理,不能夠再憂思下去了。韓君主子是七竅玲珑心,凡事都愛想得廣,想得細。這些日子,底下人都傳着,說您要接李公子入宮伺候。今日韓君病發,也和心病有關。”随荇将頭埋得很低,聲音越發小了。

自己和李羽不過是泛泛之交,身邊有着洛焱,自己怎麽會還念着另一個男子?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賢亭怎麽會害洛焱?

這事,若是派人查下去,恐怕……

随荇見西鴻玉似乎在思索着什麽,頓了頓,便道:“主子,您悠着些,莫要傷神。”

回過神,仍覺得額頭痛得厲害,西鴻玉望着無盡的長廊,心生唏噓,“随朕去瞧瞧洛焱。”

夜深人靜,深秋裏斷斷續續的蟲鳴歇斯底裏,毫無生氣。那樣一種接近絕望的垂死掙紮,直教人喘不過氣。

面色慘白地斜倚在床畔,他早已被這皇宮折磨得生息寥寥。可是他一直在撐着,總是以為忍忍就會過去。畢竟她,是真的在乎自己。直到今日,自己生死垂危之際,得知她與別的男子游街。天大的諷刺,自己一直以來是那樣得自以為是。

陸回雪心疼地又為韓洛焱喂了些參湯,用帕子擦去他額頭上層層的冷汗,直望着門那邊幹着急。原本公子身子弱,這樣被紅花一折騰,那還得了。況且公子他是明白人,現在心裏想不通,誰也救不了他。

帶着一衆的随從,西鴻玉匆忙入了屋。屋裏的伺人齊齊跪地行禮,西鴻玉擺手示意後,幾步便來到了韓洛焱身側。一手牽上他冰涼的手,西鴻玉疼惜地吻上他的唇角,輕聲道:“對不起,朕來晚了。”

不情願地張開眼,慵懶地掃了西鴻玉一眼,韓洛焱苦澀地一笑,“陛下事務繁忙,是臣伺不懂規矩,惹陛下分心了。臣伺無事,請陛下回去歇息罷。”

“洛焱,你還痛嗎?不要說傻話了。”西鴻玉見他面色不佳,心又提了起來,“要怨要氣,都怪罪朕便是。”

“始作俑者是何人,臣伺自是知曉。如何需要冒犯陛下?”抿着蒼白的唇,韓洛焱手心裏緊緊攥着的,卻是那只讓他始料不及的小藥瓶。

留意到他細微的舉動,又想起了這些日子的種種,一時間,西鴻玉氣上心頭。她猛地起身,無意瞥見韓洛焱給孩子做的小肚兜,頓然想起了舊日裏容賢亭為西鴻璧縫制小衣裳時的模樣。那時,他年紀尚輕,一舉一動卻都充滿了父性的慈祥和藹,讓人着迷。

天底下,能與女帝有子嗣的男人,身上必須流着容家的血。這條規矩,暗自流傳了許久,容賢亭再怎樣做,都不過是為了維護容氏一門的榮耀,西鴻玉無法依照律例去責怪。

可是看看身側虛弱的洛焱,若是此番自己不做出些動作與他,只怕他會更加多疑,以至于耽誤他的病情。西鴻玉一咬牙,索性吩咐道:“傳旨,将帝君……送還宅!朕明日回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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