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朝情盡
幾乎是京城裏炸開鍋的一條消息,舊日裏為人稱道的鹣鲽情深之璧人,一朝之間竟忽然反目。堂堂一國之帝君,竟然被皇上下旨“送還宅”,即直接從宮中送回夫家。
民間流言紛紛,有人猜測是因為二人政見不合,有人猜測是因為西鴻玉太過寵愛韓君而使得二人感情生隙,也有人猜測是西鴻家與容家的矛盾即将拉開。衆說紛纭,各有觀點。一時間,茶樓裏,巷子口,處處都是說三道四的人。
侯府澆花的劉四偷偷告訴了豐秦客棧的店小二,說是帝君自從被一道聖旨送回夫家後,每日竟過得無比悠閑。早起彈琴吟唱,時而舞茶,時而作畫。晌午時常小憩,醒後便帶着幾個小厮上街去逛市集。買東西出手闊綽,不挑貴的,只挑合眼的。心情好時,也總打發給街邊叫花子幾個銀錠子。就像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帝君出宮後該吃該喝,一樣都沒變。
宮裏頭可炸開了鍋,說陛下從洛陽回來,那可是氣得日日進不了膳,夜裏翻來覆去都無法入眠。也不知道陛下是把帝君恨得如何入骨,她竟命人将昭元殿給封了,不讓任何人靠近。
韓君留在了洛陽的夫家,由專人伺候。皇上竟然專門尋了民間最好的大夫來照料,壓根不敢讓宮裏的太醫碰。這一點,更是引起了人們的諸多猜測。
輕輕叩門,只是一個示意,見她應允,他拖着華美的衣袍,小心翼翼地進了禦書房。極為恭謹地行了禮,他明亮的眸子,在黑夜中璀璨。
“不是說舟車勞頓,要好生歇息嗎?你怎的又來了?”西鴻玉放下朱筆,無奈地一笑。
“再過幾日,就是冊封大典了。前些時候随你回宮,見了雲大人,挨了訓斥。我難受了好幾天,這才緩過神來。一想起當真要嫁給你,我覺得有些怕。”他微微一笑,口中說着怕,面上卻是一派從容。
帶着李羽回宮,西鴻玉本未多想,卻不料得知大楚翼郡王早已失蹤數日,底下人皆是瞞報。李羽被大楚使臣一眼認出,自也無話可說,便承認了自己便是大楚的郡王李存翼。
沒有往日裏那邋遢且髒兮兮的模樣,重新裝扮一番,他是一個那樣迷人的少年。幹淨,沒有雜質,讓人覺得不忍去觸碰,生怕玷污了他。
冊封大典後,他将是除容賢亭與赫連禦尋,宮中分位最高的男子,翼貴君。盡管,他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可是他的為人處世,膽識謀略,早已深深吸引了西鴻玉。當然,她待他更多的情感,不過是姐姐對待弟弟的一種欽佩與關愛。
“哦?雲大人是臣子,怎麽會有膽子責罵你?”西鴻玉一時倒來了興趣,覺得是他随口一說,逗弄自己。
上前走了一步,李存翼無辜地瞪大眼睛,直搖頭道:“她和我們新帝是自幼的玩伴,且她母親與我們太上皇是同母同父的親姐妹,又得了公主的爵位與一半監國大權。論輩分,她又是我嫡親的姨娘。我此番鬧性子,怎的不會被她訓斥?”
笑了笑,西鴻玉故作認真地點頭道:“你居然曉得你是在鬧性子,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要不要朕獎勵你一下?”
“陛下想要送存翼何物?”他倒是來者不拒,又向書桌靠了靠。
随意地拿起桌上一本書,毫不生怯,李存翼側過了身子,便随手翻開了來瞧。
就連容賢亭都沒有膽子随意翻她的書桌,李存翼這一舉動,竟沒有引得西鴻玉惱怒,反倒勾起了她對這男子的興致。他的确是一個有趣的男子,一個可愛的小孩子。
吩咐随荇送茶進來,西鴻玉隔着半掩着的門無意瞥見了幾張陌生的面孔。候着伺人端茶進來,西鴻玉百無聊賴地看向一旁待命的随荇,且端起茶向唇畔遞來,“外面的是新來的侍衛嗎?”
“主子,是洛陽來的人。方才見着您與翼郡王言談,她們便沒膽子貿然闖入,只候在了外面。”随荇看向外面,“主子需要傳召嗎?”
“不必,朕這裏倒要交給你一件差事。上次命禮部制的寶藍琉璃錯金纏雲冠,如今可完工了?”西鴻玉抿了小口茶,面上悠閑而帶着淡笑。
随荇心間不禁大喜,躬身便連連點頭,“近日已完工了,按着您的吩咐,上面以珊瑚與瑪瑙磨粉上漆,形制乃是天下間唯一。依着您的意思,小的這就派人送去侯府。”
“那就送去翼郡王那裏罷,他冊封在即,朕獨獨缺了他一份有心意的聘禮。”擱下茶杯,西鴻玉的笑意未減,雙眸盡是李存翼。
為難地瞥了李存翼一眼,随荇恨不得咬舌自盡。這次自己揣摩錯了主子的意思,恐怕是前途渺茫,惹主子不悅了。
李存翼曉得那是西鴻玉本為容賢亭準備的生辰賀禮,幾百個工匠花了大半年趕制的琉璃冠,做工極為複雜。如今自己尚未冊封便奪了帝君的物件,若是日後容賢亭回宮,自己的處境便是極為尴尬了。
收到這件禮物,李存翼并未欣喜,只是不屑地掃了一眼随荇。慵懶地放下了手裏的書,李存翼站直身子,稍稍打理了一下衣擺,随即道:“瞧瞧,門外還有正事在等着陛下,我就不便打擾了。”
“哪裏是為了公事,分明是你覺得朕這裏沒有有趣的東西供你玩了。罷了罷了,早點回去歇着吧。多跟你皇姨談談心,過幾日冊封大典後,她回了大楚你可就輕易見不到她了。”西鴻玉面上的笑容從未退卻。
點點頭,李存翼并未行禮,他平靜地轉身向門外走去。
面色不佳的随荇微微俯身,轉而向門外通傳,讓外面的人進來見西鴻玉。
幾個侍衛風塵仆仆地進了禦書房,齊齊下跪行禮,高呼萬歲。西鴻玉有些不耐煩,稍稍挪了挪身子,便問道:“何事?”
“啓禀陛下,韓君……韓君主子……”
“洛焱怎麽了?”西鴻玉險些失手打翻了手邊的茶杯。方才面上得意的笑容盡逝,她心中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侍衛見西鴻玉有這樣大的反應,心裏倒是更害怕了,“陛下,韓君主子言說要多留在夫家與母親長姐相處幾日,小的們便沒急着護送他去行宮裏。那日,主子他說想去街上轉轉,小的們便安排了馬車與他。誰知……”
“如何?吞吞吐吐,是在考驗朕的耐性嗎?”西鴻玉的話語裏已然夾雜了些許的怒氣。
“韓君主子一行到了街上,他身邊的陸随侍便調虎離山,以如廁為由,支開了所有侍衛。大家夥等了大半個時辰,都不見主子的影子。再後來,一個要飯的将一封信遞了過來,說是韓君主子留下的。趙大人已然派人四處去找了,也封了洛陽城,可至今仍無音訊。”命人将信送上來,侍衛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洛焱……洛焱懷着身子,竟然出走了?
腦海間一片空白,西鴻玉完全不知所措了。臨行前,他仍是那樣平靜,當真看不出有半點異樣。怎麽會這樣!自己前腳離開,他便立刻有了出走的打算。
孤零零的男子,帶着一個孩子,他能去哪裏?
拆開信,西鴻玉連忙去瞧。只見那熟悉的字體略帶扭曲地寫道:一場幻夢,洛焱終究是醒了。多謝陛下照料與錯愛,洛焱對待陛下,無非是感恩之心罷,女男之情甚少,還請陛下見諒。這孩子,實為不祥。洛焱不願天下因這孩子而大亂,也不願孩兒因宮中争鬥而丢了一條性命。故此,孩兒還是交由洛焱自己養育成人便可。一段孽緣,都是洛焱之過。還望陛下忘卻,忘卻這世間曾有一個韓洛焱。另則,陛下結發之情,還望珍惜。帝君待陛下的情誼,洛焱始終無法追及。陛下,珍重。
沉默許久,西鴻玉随手擺了擺,示意那些侍衛下去。
一手托着額頭,她緩緩合上了眸子,只覺得天旋地轉。雖然常聽聞他要離去,可都以為那是他的氣話。沒想到,他竟真的丢下了自己,一個人和陸回雪遠走高飛。
為了他,自己破了多少規矩,努力想要維護這段感情。可是到頭來,他一句“報恩”,惹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可笑的,自作多情!
一聲不響地逃離自己,他完全不顧自己,不顧孩子了嗎?
不,是他太過在乎那個孩子,一定是如此。賢亭不想要那孩子,他便擔心這孩子保不住。遠走高飛,他不過是在維護一個男人當父親的尊嚴。況且,他一直介意賢亭是自己的結發夫君,他介意自己的名分,他介意朝中人對他詭異的看法,他介意……自己不是趙玉,不能給他常人可以享得的幸福……
……
閑來無事,擺弄着一些打趣的陶土小玩意,謝九煙坐在院子裏,極為自得。軒然大波後,昭元殿成為了一座令人難以接近的禁城。舊日裏,比起赫連禦尋,他雖更加親近容賢亭些。但禍福輪轉,他倒也曉得何時默不作聲,只隔河觀火即可。
臨近冬日,卻暖陽依舊。待在屋裏久了,他身子早已困乏。出來曬曬太陽,身子暖了,周身倒也舒坦了。只是,每日如此,日複一日,自己的年華也就随着這樣乏味的日子散盡了。
剛進府那幾年,府裏所有的風光皆是容賢亭一人的。二皇女日日只願留宿在王君那裏,幾乎連正眼都不大瞧其他的夫侍。後來陛下登基,帝君的風頭被皇貴君奪去,自己已然是一副淡然了。除了進府第一夜與陛下共度,這些年,自己幾乎已然忘卻了她的模樣。
頹廢的幾下老鸹叫聲,給這冷清的院落增添了一份凄迷。他努力保持着笑意,似是要掩飾自己心內的空虛。
聽見腳步聲,他随口便道:“沉音,出去了一早上,你可算曉得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略帶沙啞的女性嗓音,劃過千吾宮前院的上空。
茫然地轉過身,這些年,他做夢都不曾想到,會出現這番場景。他,以為她再也不會回頭看看自己了。
素雅的衣衫,掩不住她的清瘦。日光下,她的妝容,撥動了他的心弦。徐徐幾步上前,俯身只做是見禮,東方宜曉緊閉着雙唇,一言不發,也在耗着他的耐性。
當初,是她送自己進了那暗無天日的王府,是她毀了自己整整一世。如今,她重新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卻半分都恨不起來她。
“大……大人……”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謝九煙也不曾料想到。定了定神,他終是鼓足了勇氣,“這裏是內宮,大人您若無要事,便早早離去罷。若是久留,只怕……”
“韓洛焱已經被逼走了,可是不巧,平白又來了一個李存翼。韓洛焱的軟肋是容賢亭的存在,不曉得你可知曉,李存翼的軟肋是何物?”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番話,東方宜曉面上沒有表情,可謝九煙卻苦澀地笑了。
每一次她給自己的,都是這樣冷冷的失望。縱使被她利用千百次,自己倒也覺得是值得的。畢竟這樣,可以證明,她還是在乎自己的。
“李存翼不過是一個古靈精怪的黃毛小子,年紀輕,玩性大。不過底下人偷偷打聽,說是他原本與他府上的一個侍衛相戀。那時候寧願自盡都不願意嫁來西華,他也是一個倔脾氣。對付他輕而易舉,但也需要從長計議。”緩緩道來,謝九煙微微迷上了眼,“韓洛焱當真走了?若是被陛下尋回來,那豈不是我們前功盡棄?”
“沿途一路我皆已然打通,他會安然無事地離開洛陽,一輩子消失在玉兒的視線中。”東方宜曉不禁一笑,“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的,我們不過是在旁助他,有何不可。李存翼,倒也不過如此。”
一個侍衛匆忙進了院子,跪地微微喘息着禀報道:“大人,陛下今日心血來潮,忽然出宮了。宮外的眼線來報,說是陛下去了侯府。”
謝九煙不禁感慨,直搖頭道:“東方大人,似是失算了。”
“我從未懷疑過玉兒她和容賢亭的情誼,又如何失算?”東方宜曉淡淡而道。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