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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容府一會

打量着馬車上的零散物件,有銅鏡,有妝盒,也有不少的蜜餞甘果,容賢亭抿而一笑,使壞似地逗弄起了流旻。

撥弄着他的鼻尖,眼見着他被搔醒那一副茫然的模樣,容賢亭不經意笑出了聲。

“主子,您又作弄小的!”無辜地揉了揉發癢的鼻子,流旻稍稍坐起身來。

随手掀開車窗的簾子,見車子還在街上,流旻伸了個懶腰,打着哈欠道:“主子,這還沒到府,就好心些,讓小的再眯一會兒罷!”

“是你提議出來玩,怎的你先睡了。将近十年,本君都不曾來到這街上了,想不到街上這樣有趣。你且快說,京中最可口的點心在哪家鋪子裏?”容賢亭随手拆開一包蜜餞,完全不顧儀态地用手捏起放入口中。

連連求饒,已經被自家主子鬧了數日,流旻實在沒氣力了。他吩咐車婦調頭向東街上那間留香齋駛去,便重新昏睡了過去。

自從回府,主子他日日鬧着要出來玩,可真算是為難自己了。這麽大的京城,天天挨個店裏跑,主子樂在其中,可自己卻吃不消這苦啊。

傍晚時分,滿載着大小貨物歸來,侯府的馬車無疑是街上攤販最為期待之物。帝君出手闊綽,買東西都不問價錢,更是被店家攤販們津津樂道。

從府裏側門駛入,隔着窗子的縫隙無意瞥見了府內停了一輛宮中制式的馬車。容賢亭心裏曉得了個大概,便命人向自己舊日的閨房行去。

繞過大廳,他心有餘悸。可是一路過來都無人阻攔,他倒是安了安心。這會子,許是大廳那邊正在待客。而自己,怕是能避一時即一時,少些沾染這宮中是非。

近了自己院子時,他便讓人将買回來的大小物件都卸了下,自己也在流旻的攙扶下離了馬車。院子裏幾個貼身的伺人連忙迎上來,替他拂去塵土,緊緊跟着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随意地擺擺手,讓這些人都退下。容賢亭有些倦意,輕輕邁着步子,一邊且吩咐着流旻去沏杯清茶來與他。

流旻曉得容賢亭玩得累了,想要一個人靜靜,便躬身轉身離去了。

一步步踩上臺階,容賢亭推開了沉重的房門,擡腳跨進了久違的閨房。焚香氣息撲面而來,無論到何處,他的屋裏,總是有着屬于他的獨特氣息。

昏暗的房間內陳設依然,自他出閣,這屋子依舊被侯府留用,日日打掃,家具原封不動。故此,近十年的光陰劃過,這裏依然與他舊日相同。

只是,今日怕是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穿着平素的青灰色緞子衣裳,一個女子望着那牆壁上挂着的畫作出神,僅僅給他留下了一個背影。聽見他進門,女子緩緩側過眸子。霎時間,二人四目相對。

因外面起了風,容賢亭随手将門合上,倒是極為恭敬地俯身向她見禮,面上盡是平和的微笑,并未顯露出絲毫不悅。

“你可曉得,朕為何要你回你的侯府?”陰冷的嗓音壓抑着屋子裏的氛圍。

“陛下降罪于臣伺,自然是臣伺之過。”他的聲音溫潤而讓人着迷。

冷笑着,緩緩站起身子,西鴻玉雙眼通紅,幾乎是踉踉跄跄地一步步拖着步子向他靠近,“自己做了什麽,心裏明白。”

面色一點點沉下,他微咬着薄唇,不自在地偏過了眸子。

屋子裏一片死寂,讓人膽顫心驚。一國之母父,此時此刻,皆在這昏暗的房間內,冷峻對峙,讓人難以思量。

生澀的聲音,費力地由他喉中劃出:“不過是一個男人……”

一石激起千層浪,西鴻玉萬萬沒有想到,這樣刺耳的話竟然是出自面前男子之口。不過是一個男人,男人!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害得韓洛焱帶着未出世的孩兒遠走高飛,渺無音訊,此時此刻,她萬分挂念的不止是一個男人,而是兩條人命啊!

努力平息着怒氣,西鴻玉太陽xue隐隐作痛。方才剛進侯府前,派人打聽了一番,得知容賢亭回府的這些日子日日滿面笑意,在街上閑逛,過得好不自在。一時間,想起此時此刻在街頭受凍的韓洛焱,西鴻玉心裏的苦水便大股地往外漫灌。

可是,她本以為自己是多心了。念及多年情誼,自己的确不應該那樣在意這些細節。然而如今親自聽到這番話,又是一番滋味。

“帝君,你是仗着朕忌憚容家,不敢動搖你在宮中的地位嗎?”這一次,她沒有再在他耳旁溫柔地喚他的名字。

曉得二人間的關系已然因為各種陰差陽錯而回天乏術了,容賢亭聽到她的話語,倒也沒有太過驚訝。

沉靜了片刻,他輕輕搖頭,“臣伺不過也只是一個男人,陛下擁君三千,不必在意臣伺一人。陛下真正忌憚的不是容家,而是太帝君罷。容氏傳到怡潇這一代,早已沒有了以前那樣的光輝。殘喘茍活間,只望陛下多加憐惜。畢竟,陛下身上也有着容氏的血液。”

面前的男子,根本不在意自己怎樣去想他,怎樣去待他。他的出生,他這些年與自己的相伴,似乎都只是為了維護一個可笑的家族使命……想到此處,西鴻玉覺得更加心酸了。

“倒是有趣。若是明日,朕下令将容家滿門斬首,你可是要親手殺了朕報這血海深仇?”話語間,西鴻玉更多的是種自嘲。

容賢亭再次搖頭,只平靜地道:“若是陛下要了結何人,臣伺并無異議。臣伺是陛下的男人,自然也不會去傷害自己妻主半分。倘若容氏滅門,臣伺只有追随族人,一同請求陛下賜死……”

“可是你還忘了璧兒,若是你撒手人寰,璧兒一人在宮中,孤苦無依,你讓她如何自處?”西鴻玉沾染了怒氣,覺得他的做法極為不負責任。

“璧兒是陛下的女兒,臣伺放心将她托付給陛下。”依舊不冷不熱地答道,容賢亭的态度簡直讓西鴻玉抓狂。

她多麽希望,此時此刻,他可以像韓洛焱那樣對着自己發怒或是使性子,好讓她可以感受到他真的在生氣。可是面前的男子是天下間獨一無二的,容賢亭。

自幼,他都是與世無争,逆來順受,性子溫和,處理任何事都是不緊不慢,井然有序,臨危不亂。仿佛千軍萬馬就在城下即将攻入城中之時,他卻可以談笑風生,與人恬适地在城樓上對弈,講着為棋之道。

忍無可忍,西鴻玉箭步上前将他攏入懷中,一個側身便将他撲倒在了軟榻上。低頭直勾勾地盯着他,她只得将怒火皆發在了他身上。狠狠咬上他的唇,直到舌尖品嘗到了血的甘甜,她抿着自己唇畔的血漬,一手勾起了他的下巴,“曉得嗎?欲擒故縱的把戲,朕已經跟你玩夠了。你對洛焱做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倘若被朕發現,洛焱和朕的孩兒在外面有個什麽三長兩短,那麽在璧兒長大成人之前,朕不會讓你再見她一面。賢亭,朕不會廢你。這個帝君的位子,朕會讓你安安穩穩地坐一輩子。”

雙眸失神,容賢亭只是傾聽着她說話,卻沒有做任何動作。

扯開他的前襟,她俯身便吻上了他光滑的脖頸,一手順着他的身子向下游移。感受他的顫抖,西鴻玉戲谑地一笑,輕輕在他耳垂上用舌尖卷過一下,噴吐着熱氣道:“即使過了很多年,朕依舊喜歡你的身子。”

聽聞此語,容賢亭面色立刻漲紅了起來。他別扭地側過臉,根本不願與她直視。感受到了她的手在撫摸着自己的下半身,他痛苦地閉上了眼。舊日裏,在宮中侍寝之夜,他覺得那是幸福的。可是今日,在二人鬧成這般模樣之後,處在這舊日的閨房中。她的每一個舉動,都讓自己覺得羞恥無比。

她在努力地,揉碎自己僅存的尊嚴。

已然感受到了身子的愉悅,容賢亭冷汗直流,卻見西鴻玉抽回了手,坐起身來仰天大笑道:“只可惜,那不過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這幾年,朕很厭倦你,很厭倦每一次和你按部就班地生活在那讓人惡心的皇宮裏。你的身子,朕已經玩得不厭其煩了。”

聽着這些話,他的衣衫半掩,仍有一部分白皙的胸膛暴露在外,沾着點點水漬。發絲淩亂,他側過臉只有淡淡的苦笑,整個人卻像是一具沒了靈魂的木偶。

“以後多和你家雲大人練習練習,出點新的花樣來讨好朕。朕心情好了,自然就會對你這樣‘端莊’的大家閨秀重新提起興致。”西鴻玉一面說着,一邊打理着衣物,向門邊走去, “過幾天朕的翼貴君就要冊封了,到時候你且回宮罷。撐個場面,順帶着,趕去見你家雲大人最後一眼。冊封大典後,大楚的一衆使臣可就要回去了。”

掩藏在衣袖中的拳頭一直緊握着,容賢亭冷汗直冒,可面上仍是平靜。

輕輕點頭,他望着空蕩蕩的房梁,用沙啞的嗓音道:“臣伺會去送雲大人最後一程,不必勞煩陛下您費心。”

“很好,朕且回宮了。”語畢,西鴻玉竟連他看都不曾看一眼,便徑直出了門。

容賢亭死死咬着唇,眼角靜靜劃過一絲不服的清淚……

……

湖面泛起一絲漣漪,白堤前的楊柳卻早已枯黃。這樣死氣沉沉的初冬,似乎宮中男子早已習以為常了。

伺人們忙碌地走動着,總希望能夠臘八之前,将這撼動兩大國家的冊封大典備至完畢。前些時候帝君被陛下在洛陽一道口谕送回夫家,引起了宮中紛紛議論,朝堂也為之大震。可是如今,這空前浩瀚的大典在即,足足蓋過了那場風波。

大楚與西華兩大國聯合,便意味着對周邊無數小國的更近一步的威脅。大典期間,雖舉國歡慶,但難免有好事者或者別國奸細混入西華京城。

趙無憂仍帶人四處尋找着韓洛焱,東方宜曉只有一個人硬着頭皮接下了重擔,加緊了京城的安防。至少在臘八那天冊封大典之前,她每一日都要提心吊膽。西鴻玉下旨,凡是有半死疏忽,西鴻玉便要數十官員人頭落地。

她曉得,西鴻玉報複的,不過是她。

此番輾轉歸來,西鴻玉她無非是想要在朝中樹立威信,抹殺舊日裏攝政王在朝中籠絡的一切人心。她在用她每一個不近人情的旨意來宣誓,這千裏江山終究在她的手中。

走在河堤邊,恬适地欣賞着異國皇宮中的景色,十七歲的李存翼顯得那樣幹淨,仿佛是剛出塵世的仙家。

伺人們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新主子的容貌,他們擠在假山後面,偷偷瞥過去,卻發現新的貴君主子是一位少年。他模樣清秀,一舉一動随合禮數,卻有着來自那個年紀的俏皮。可是,沒有人發現,他眸子深處的一絲異樣。

那是,一種痛徹心扉的絕望。逃跑的路上,自己心愛之人用身子護住了自己,最終她被箭射中,倒在血泊中,卻也被自己最後一次擁進了懷裏。

人已去,一切都煙消雲散,自己也要嫁給別的女人。可也都是拜這個女人所賜,自己才會走到今日與她陰陽兩隔。

西鴻玉,你剝奪了我的幸福,我亦然加倍還你!

“翼郡王,那邊湖心的亭子名為‘冷香亭’。是由帝君當年親自賜名的,因那裏夏日會被碧荷環繞,又是近水,很是清涼,實為避暑的好去處。故此,便有了這名字。”謝九煙一面指着遠處,一面笑着道。

李存翼點點頭,也是一笑,“明年夏天,我倒可以來小坐一番,有勞謝哥哥了。”

“哪裏話,冊封之後,本君可擔不起你一聲‘哥哥’。”謝九煙擺擺手,複而前行。

自幼看管了府中與宮中男人們的嘴臉,李存翼只是笑着,倒也覺得無趣了。

作者有話要說: (俺曉得,看完這章,又會揭起罵女主的風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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