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冊封風波(2)
咚咚……咚咚……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撕扯出刺耳一聲。屋子裏終于透了些光亮,雙手被捆綁,她無力地側眸望向門口,眨了眨刺痛的雙眸,一個人影恍惚映入她眼中。
西鴻适跟在一個紅衣女子身後進屋,低頭見着地上的她,不禁一聲冷笑,“果真款式一致,陛下,您可以放心回宮了。”
紅衣女子輕輕點頭,卻故意沖着地上的她一笑,“嚴加看管,莫要傷她。明日朕再行來此處,朕,且回宮了。”語畢,她轉身向門外走去。
冬日裏的濕冷讓她渾身不安,猶然記得在昏迷之前,她急匆匆地從皇宮沖進了京城的一家客棧。洛焱就在那道珠簾後,他背對着自己,說出了些讓人心痛的話。自己僅僅吞下一口茶水,便沒了知覺。
原來,她早就回來了。
皇姐……西鴻宸!
抿着幹裂的唇,吃力地翻了個身子,容賢亭微微睜開眼睛,卻見着身側正坐着一個穿着大紅百鳥朝鳳喜服的女子。精致的妝容下,她的雙眸間盡是愛意。
白玉青蔥般的指觸上他如玉般冰涼的面頰,她俯身在他耳畔輕聲喚道:“好些了嗎?”
茫然地看着她,他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子是多日前給自己大辱的她。
“賢亭,你清瘦了不少。”她輕輕将他的身子扶起來,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過去都是朕的錯,這次你回宮,就莫要離去了。朕需要你,你是朕唯一的夫君。”
“玉兒,今天你怎……”後面的話被盡數吞下,容賢亭身子不禁一顫。
脖頸間的那顆痣,是她,她回來了。
……
桃花漫天飛揚,他笑着牽着手中的線,奔跑在草地上,桃花叢間。粉香透徹,雲英動人,映得他的臉無比動人。
紙鳶落在了樹梢,他踮起腳想要去觸碰,手卻無意被另一只手觸碰。笑容未減,他茫然地與身側的少女對視,眸光閃動間,他的面頰,卻驟然比桃花還要紅了。
“賢亭,待我從邊疆回來,我便娶你過門,可好?”她的聲音靈動,直直勾走了他的魂魄,無時不刻都在吸引着她。
稍顯尴尬地回頭瞧了瞧,無意瞥見了遠處西鴻玉稚嫩的身影,他輕輕低頭,“太女,這樣的話,還是不要在外面亂說了。玉兒來了,當心她聽見。”
“為何你肯喚二皇妹的名字,卻不敢喚我的名字?”西鴻宸見他這般羞澀,更是心動。“玉兒不過是個小丫頭,她不懂璧人間的情愛,讓她聽了去又何妨。”
“可是……”他抿着唇,卻将剩下的話咽了下去。
自己的宿命,便是要嫁給繼承皇位的人。自己一出生,早已注定要嫁給西鴻家的嫡長女,西鴻宸。因為她居于高高在上的太女之位,且自己又一直将她當做自己的妻主,使得自己一直沒有辦法可以在她面前從容。每一次見面都是無比拘束,直到如今,自己仍敬她為主上。
從小和玉兒嬉笑打鬧長大,與她青梅竹馬,自己可以在她面前無拘無束,在她面前開懷大笑,或是難過落淚……
遠遠望着前方嬉戲的一對璧人,西鴻玉遲遲不敢邁開一步。年少時懷揣的,是對少年的一種懵懂的愛慕。她忍不住地去喜歡,一個即将成為自己姐夫的男子。可是她曉得,自己根本不配。自己不是太女,自己無法繼承皇位,而容賢亭,他将來注定要成為這西華的帝君。
一股莫名其妙想要去争搶的欲望,就這樣油然而生。可是,那個人是自己的親姐姐啊!骨肉至親,自己除了退避一側,又能做些什麽呢?
傍晚時分,西鴻玉獨自坐在湖心亭中,飲着清茶,望着日落。
在她身側,東方宜曉見她愁眉不展,私下打聽了一番,這才曉得今日太女又邀容大少爺進宮游玩了。覺得氣氛有些沉悶,她命伺人取了張琴來,便翩然在西鴻玉身側落座。
指尖勾過琴弦,東方宜曉自也茫然地望着夕陽,一言不發。
擱下沉重的茶杯,西鴻玉回過神來,卻才發現自己眼眶竟然紅潤了。
苦澀地一笑,她用帕子擦幹眼角,且啞着嗓子道:“從小到大,她把一切都取走了。我只有在原地不動,等候着母皇再一次的施舍。”
“如何是施舍?陛下給予你的,那是恩賜。你現在年紀小,不明事理,将來長大了這樣失言,那可如何是好?”東方宜曉的言語中,有了些責備之意,“将來太女繼承王位,你便是西華的王爺。自古帝王皆多疑,你日後稍有不慎,恐怕便會遭來禍患。幾個月後,容大少爺嫁入宮中後,你便離他遠些,省得又惹太女多疑。”
緊閉雙唇,西鴻玉垂下頭,用指頭在石桌上劃着什麽,不再理會東方宜曉。
見她這模樣,恐怕是有點鬧性子了,東方宜曉也不希望她心裏憋屈,便又道:“當王爺有什麽不好,那樣你就有大把的時間去享受人間。做帝王,要日理萬機,要應付朝中重臣,還要周旋後宮諸君,忙得你焦頭爛額。太女登基後,賞你一片封地,我便辭了官,随你去游遍天下大好河山。如何?”
“我何時在乎過名利富貴,那個皇帝,誰稀罕做!”哀怨地喚了一聲,西鴻玉卻又失落無比地道:“只是,我想要容哥哥……”
“玉兒,你……”
“是,我喜歡他,我這輩子喜歡的第一個男子,便是他。我不顧一切地想要和他在一起,我覺得他也是喜歡我的。”西鴻玉說着這些話,喉嚨卻無比劇痛。
一掌拍在石桌上,東方宜曉猛地起身。她正欲動怒,可是無意瞥見西鴻玉滿面的愁容,她只得放輕了語氣,“他不過當你是玩伴,他從小就曉得自己應該嫁給誰,你也應該知曉。”
淚水再次湧下,西鴻玉将頭埋下,不再言語。
二人又沉默了許久,天色漸暗,伺人們掌了燈,西鴻玉卻不願回去用晚膳。
陣陣腳步聲逼近,熟悉的暖香撲來,惹得她微微側過面頰,偷偷望向了一側的石廊。踏着水榭而來,少年面帶着笑意,雙眸盡是她的倒影。
少年身後,年幼的童子怯生生地看着一旁的東方宜曉,思索再三,還是小聲道:“少爺,東方大人在場,我們還是不要過去了罷。”
“我行事光明,如何怕得閑言閑語。況且東方大人她與玉兒交好,自然不會多言。瀾則,你且安心罷。”少年微微一笑,便繼續前行。
入了亭中,少年才借着燈火看到了她被淚水弄化的妝容。心裏有些撕痛,少年抿着唇稍稍在她身側落座,只關切問道:“又是誰欺負你了,玉兒?”
“都怪你!”被他這樣戲谑的語氣一逗弄,西鴻玉更是氣憤,羞得臉都紅了。“去找皇姐吧,不要理我!”
東方宜曉無奈地輕咳了幾聲,只好游移到容賢亭身後,小聲道:“容少爺,玉兒她的心意,你可知曉?”
“東方姐姐,不許你告訴他!”西鴻玉急得幾乎跳了起來。
他會怎麽想自己?自己年紀比他小,如何做得了他的妻主。自己喜歡他,告訴宮中任何人,似乎都是一種笑話!況且他注定是将來的帝君,像自己父親一樣威懾六宮的男子。自己什麽都給不了他,什麽都……
從未有過的自卑感,緊緊将她纏繞。
輕輕點頭,面上的笑意也稍稍有收斂。容賢亭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一手托起她的下巴,輕輕擦拭起了她的眼角,“玉兒,不必難過。”
“有些事,雖早已有定居,但你可曾聽過,人定勝天?倘若你當真想要做成一件事,只在這裏默默垂淚是無用的。你是一個女子,你将來要做一個可以值得男子托付的女子。如果我的宿命是要嫁給未來的皇上,那麽,只要你是那位新的陛下,我便是你的夫婿……”
“容哥哥,你……你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
“玉兒,答應我,要學會自己變強。”少年将帕子遞給了西鴻玉,便緩緩起身來,微微俯身向東方見禮,“勞煩大人耐心開導玉兒,賢亭先行出宮回府了。”
東方宜曉點點頭,便退到一側給容賢亭讓路。
他年紀輕輕,一舉一動,心中所思所想,早已稱職去做一位帝君了。這樣的男子,面上柔弱賢德,骨子裏卻住着一顆有着帝王氣魄的心。
若想要當帝君,無需在玉兒身上多加費心。想來,他也是對玉兒她存着情誼罷。
送走容賢亭,西鴻玉這才緩緩打開了那帕子。果真是他的行事風格,帕子上寫着的字,她終生難忘。
自慕卿,傷別離。待卿騰臨九霄,江山鳳鳴。
一夜輾轉反側,西鴻玉總是睡不安穩。一切都已然成定局,自己不是太女,又如何江山鳳鳴。難道要母皇回心轉意,告訴她,擇選太女理應選賢而不是按着長幼之序?可是論賢德,自己年紀尚輕,又如何及得上皇姐?
清晨,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西鴻玉無奈地拖着沉重的身子來到門前,剛打開門,卻見着西鴻宸氣沖沖地進了門,一把揪住了自己。
“啪——”清脆的耳光響徹四方。
忍着面頰上火辣辣的痛,西鴻玉茫然看着面前與自己面容生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子。自己的姐姐,雖一向不大喜歡自己,但她也從來沒有對自己動過手。
今天,她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以後你最好離賢亭遠點!別以為我不曉得,每一日你們那些親密之舉,宮裏可都傳遍了。你要我怎麽出去見人!自己未來的夫婿,終日和你在衆人面前一副情深的模樣。他是我的男人,容不得你觸碰!”西鴻宸的話語一個字一個字地擊打着她的心。
失神般跪倒在地,西鴻玉弓下了身子,“皇姐,對不起,是我不好,以後我會注意。”
從小自己這妹妹性子就軟,見她向自己道歉,西鴻宸的氣也消了大半。
“今天只是想提醒一下你,要清楚你的身份。我登基之後,不想朝中有什麽閑言閑語壞了賢亭的名聲。”西鴻宸頓了頓,便轉過了身,“別跪了,我又不是母皇,你跪我作甚。地上涼,起來吧。”
“恩,對不起了,皇姐,都是我不好。”謙恭的态度下,西鴻玉心裏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可是面上,她平靜得尋常。
心裏猶然還有着容賢亭的一句話,西鴻宸将一件事做得好,你就一定要比她做得更好。一步一步地搶回來自己應有的東西,你可以做到。
太女之位,志在必得!
“賢亭,你确定如此嗎?”容琚将茶蓋掀開,稍稍吹了吹滾燙的茶水,“你覺得,玉兒能夠堪當此任?”
“太女身子金貴,不能有絲毫閃失。況且大婚将近,要她上戰場恐是不好。”從容不迫地回答着,他自有他的盤算。
“也好,玉兒丫頭的心思,本君最清楚。留她在京城,讓她看你大婚,她才不會安分。就這麽定吧,讓她随軍出征,歷練一下也好。”将茶杯擱在一旁,稍稍用帕子擦了擦手,容琚卻不禁低頭一笑,“果真是我容家的男子,這麽快就懂得為自己妻主打算了。難道你不怕這一次,你會輸得一塌糊塗?”
搖搖頭,少年道:“不會,賢亭中意的女子,不會被任何人比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