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取舍(1)
穿着金色的鳳袍,坐在刺眼奪目的鳳椅上。低頭望着這空蕩蕩的大殿,西鴻宸疲憊地笑了笑,帶着一絲自嘲的意味。
在伺人的押送下,西鴻玉被捆綁着從偏殿帶來正殿。隔了許久不曾見到西鴻宸,西鴻玉踩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上,倒是覺得無比諷刺。
自己的親姐姐,今日,便要殺了自己嗎?
擡頭看着那個高高在上的女子,西鴻玉冷笑了一聲,卻引來了西鴻宸走狗的不滿。
“替我的好皇妹松綁,然後你們都下去吧!”西鴻宸手一挑,指着西鴻玉道。
伺人們不情願地給西鴻玉松了綁,三三兩兩地退下了。但是大典周圍藏匿着的守衛,仍是不少。當然,西鴻玉自是知曉,自己萬不可輕舉妄動。
大殿內一片寂靜,二人凝眸對視許久,無一人開口。
或許行到今日,倒也無什麽話語可說了。
“玉兒。”沉默了許久,西鴻宸這才念出了她的名字。
聽見西鴻宸喚自己,用着這樣溫柔的語氣,西鴻玉竟覺得恍如隔世。
“皇姐,父君去了。”西鴻玉啞着嗓子,疲憊地道。
“他只是我的養父,我的父親,是他的胞弟……呵,一個位分只是昭人的男人……”西鴻宸自嘲一笑,便盯着西鴻玉道:“雖是被太帝君自幼撫養,但,我們終究不是父女。他去了,我為何要難過?”
沉默了片刻,西鴻玉緩緩合上了雙眸,“原來如此……”
殿內重新陷入死寂,西鴻宸怔然望着淡然合眸的西鴻玉,忽而聽見了外界一些細微的聲響。此時此刻一切事由,她似乎明白了不少。
“我就知道,我的皇妹絕對不會任人宰割,輕易息事寧人。可是玉兒,你可想過,如今你聯合容家,任由容氏一族奪權,你可對得起西鴻家的江山!”西鴻宸後退了一步,環視着四周,似乎已經可以隔着牆壁,嗅到外面那兵器上沾染的血腥氣息。
西鴻玉徐徐轉過身子,背對着西鴻宸,驟而張開眸子。望着頭頂的藻井,西鴻玉唇畔勾起一絲無奈的笑意,“身為西鴻家的女兒,我只會讓這座大殿永遠屬于西華……”
大殿的大門被驟然頂開,外界的強光刺得西鴻宸雙眸刺痛。
趙無憂穿着一身銀色铠甲,帶着無數的人馬将殿內環環圍住。她挎着刀親自來到了西鴻玉身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西鴻玉,便将兇光挪向了西鴻宸。高舉起手中的刀,趙無憂高聲下令道:“将在場所有亂臣賊子皆緝拿在側,聽候陛下發落!”
将士們向西鴻宸逼近,西鴻宸的手下紛紛拔刀相向。更多的人從殿外湧入殿內,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大殿四周所有西鴻宸的手下皆被拿下。
空氣中彌漫着濃濃的血腥味,西鴻玉擡手擦去了趙無憂面頰上的血漬,淡淡笑了笑。便沉默着徐步向殿外走去,并未言語。趙無憂從未見過如此的西鴻玉,只好耐着性子跟了出去。
莫非這些日子在宮裏,玉兒她受了什麽大的苦難?
站在正殿門前,眺望着高高的臺階下,那遠遠一片打鬥中的士兵。西鴻玉袖中的拳頭緊攥,暗自嘆息,雙眸從未轉移。
這場局,自己是贏了還是敗了?
“天下間皆以陛下為奸人所害,故此首推帝君攝政,繼而稱帝。”站在西鴻玉的身後,趙無憂不禁感慨道:“下面與亂黨争鬥的人,大多皆是帝君的兵馬。”
西鴻玉只是盯着那些浴血奮戰的将士,依舊保持沉默。
“陛下與東方大人設下的大局,眼看就要收場,為何陛下如此悶悶不樂?”趙無憂遠眺着那些人,納悶道。
細細眯起眼,西鴻玉擡手指着腳下那一片将士,沉沉道:“是生是死,皆是我西華子民。自相殘殺,血洗皇宮,不過是因為皇族争權奪利。這場局,我終是一敗塗地。”
……
假意孤立無援引西鴻宸入局,暗自收買西鴻宸舊部人心。與假意投誠于西鴻宸的諸多老臣聯手,再行瞞過侯府勢力,自己騙了西鴻宸,騙了賢亭,也騙了天下人。
容賢亭召集的人馬皆被西鴻玉利用來虛張聲勢,而生擒西鴻宸時卻用了西鴻玉自己的人。一場皇室內鬥就這樣接近尾聲了,然而,似乎也不是那樣太平。
西鴻宸與李存翼皆被生擒去了将軍府,赫連忱試圖讓容賢亭的稱帝行為變得名不正言不順。各方諸侯皆有意支持容賢亭稱帝,甚至已然代為拟好诏書,趕制好了衣冠。
容氏千秋,醞釀已久的大計就要成功,這是每一個容氏子孫引以為傲的時刻。屈服在西鴻家一側數百年,終有一遭可以坐擁西華江山,那是多麽可喜可賀!
大戰過後,容賢亭帶着西鴻璧從侯府回到了皇宮,仔細地處理事宜,以及容琚的後事。安排陵寝,下葬的禮節,一概沒有馬虎。
而被傳聞已然身故的西鴻玉,遲遲沒有露面打破謠言,這讓擁護容氏一族的勢力更是肆無忌憚地籌劃稱帝事宜。
初秋時節,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站在老舊的桌前,她彎腰借着油燈專注地提筆練字,外界樹林的聲音絲毫沒有影響到她。
躲在林子裏的小草舍已然有一段日子了,西鴻玉心如止水,安靜地過着每一天,如同每一個西華最尋常不過的山野百姓。
每一天,東方宜曉都會隔着樹林遠遠地觀察她一陣子,只要看她安好,這才放心離去。盡管赫連忱等人都焦急得不可開交,但或許天下間,只有東方宜曉明白此時此刻,西鴻玉的心境。一場大亂後,玉兒她着實累了。如今隐居在這草舍中不問世事,無非是在逃避。
那個在朝堂上就要稱帝的人,是她自幼最為珍愛的人。縱然斬盡千軍萬馬,突破重圍清除亂黨千萬,她也絕對不會對那個人刀劍相向。
下了馬車,剛回到自己的府邸。東方宜曉進了府便聽聞赫連将軍已然在正廳內端坐,一時間倒是有些慌亂了。如今這形勢,她來找自己的緣由,那是再明了不過。可是一些事,可不是她東方宜曉可以做主的。
那是西鴻玉自己的心魔,無人可觸動。
“東方大人。”見她進門,赫連忱便急忙喚道。
昔日裏兩個水火不容的人,如今時常在府中相會,倒是讓東方府的管家感慨不已。
向赫連忱躬身見禮,東方宜曉将外袍除去交給了管家,這才走了幾步上前在一側落座。側眸望着赫連忱,東方宜曉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東方大人,陛下究竟是什麽心思?”果不其然,赫連忱還是問着相同的問題,“若是再拖下去,那些人可就真的把西華的江山送給了一個男人!”
“陛下刻意回避,是因為她根本無法做出抉擇。”東方宜曉接過了管家給自己遞來的茶,小抿了一口,便将茶杯擱在了一旁,“在下試着催促過,可是陛下根本一言不發,絲毫沒有理睬在下的意思。陛下的性子,将軍您不應該清楚嗎?”
狠狠拍了一下椅子把手,赫連忱又氣又惱,索性別過頭去,“真是的,只要陛下此時此刻站在朝堂上,他容賢亭就根本沒有稱帝的緣由!這幾天你可聽說了,那帝君可真好,每日主持軍國大事,還欲大肆改革西華朝堂官制,允許男子參加科舉考試。這這這……這不反了天了嗎!那些人有意讓帝君下月正式稱帝,如此一來,這該如何收場!”
思索了片刻,東方宜曉欲言又止。可是仔細想想,她還是鼓足勇氣道:“如今陛下介于二人情分不做回應,倘若……”
“對啊!當斷不斷,這樣只會耽誤大事。只要讓陛下對帝君心生恨意,一切迎刃而解。本将軍這就派人栽贓嫁禍……”
“将軍且慢,東方某人不在此意。心病總需心藥醫,此事多言不宜,不若交給在下,将軍且靜候佳音罷。”東方宜曉拂去額角冷汗,已然被這赫連大将軍折磨得哭笑不得了。
清晨,下朝之後,東方宜曉正欲離去,卻被流旻攔住。得到示意容賢亭要召見,倒是在東方宜曉意料之中。倒也免去了自己的其他麻煩,有些事,總是不能而不談。
站在禦書房門前整理好衣冠,東方宜曉深深吸了一口氣,卻聽見門內容賢亭提聲示意。她鼓足勇氣踏入了書房內,畢恭畢敬地向容賢亭叩首行禮,并無半絲異色。
盡管,天下盡知東方宜曉是帝黨,向來與帝君的勢力水火不容。但終究也算是自幼相識,二人看對方的神情一如往常,并未受如今局勢的影響。
給東方宜曉看了座,容賢亭屏退了流旻,一時間,屋子裏安靜得讓人覺得沉重異常。
一言不發整整一盞茶的時間,容賢亭盯着手裏的奏折許久,抿了抿發幹的唇,吃力地牽動起了沉重的嗓音,“她……最近好嗎?”
本以為容賢亭會客套一番,與自己周旋半晌。沒想到他竟然真的開門見山詢問自己她的近況,東方宜曉有些受驚,平複了一下心境,這才不緊不慢地答道,“每日作畫練字,獨享清閑。”
“哦,是嗎?”容賢亭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她定然恨本君入骨。”
“您的做法,她早有料到,故此并沒有恨您。”東方宜曉平靜地道。
咬着下唇低頭思索了片刻,容賢亭從手邊的抽屜裏取出一封信,便推到了她面前,“替我交給她,這段時間朝中有太多西鴻宸的殘存勢力需要清楚,本君着實抽不開身。過一段時間,本君會去見她。”
收下信,東方宜曉點了點頭,便起了身,“若是無事,微臣便告退了。”
“大人難道不去看看璧兒嗎?她已經鬧着要太傅好幾天了。”容賢亭擡眸看向了東方宜曉,面色極為不佳。
“微臣才學疏淺,恐怕今後難以再行勝任太傅一職。故此,還請帝君主子準許微臣辭去此職務,微臣一介武婦……”
“本君需要時間,這些日子本君抽不開身與你們交涉。給本君一月時間,只需一個月。”察覺到自己過于激動,極為失态,容賢亭終是自嘲地作罷了,“大人,慢走。”
這些日子,那些可怕的問題也在萦繞着自己。玉兒,你知道你這一招有多麽狠嗎?我們聯手把江山奪回,倘若你一心回來與我争奪大權,我或許還可以下決心去搶。你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抛棄我和你的女兒,這究竟算是什麽?
你,難道連和我争的力氣都沒有了嗎?
還是,你已經對我絕望了?
……
“主子!主子不好了!今天去給陛下送飯的小厮說,在屋子裏看到一張字條,說是陛下一個人回洛陽去了!”
一口茶沒吞進喉嚨,赫連忱險些被嗆到。
方從宮中抽身而退,踏入将軍府,東方宜曉無疑聽到這消息後,大驚失色。容賢亭的書信還在自己身上,若是宮裏曉得西鴻玉離開了京城,這豈不是……
洛陽,又是洛陽!
那真是一個讨厭的地方!
“陛下的心當真是捉摸不透啊!”赫連忱放下茶杯,嘆息道。
“礙于情分,她不願意與帝君針鋒相對,所以只能遠離這處是非地。自古以來,我倒是從未見過如此不顧江山的帝王。”東方宜曉的話語中玩味卻夾雜着怒氣,“自幼生在在宮闱之內,也不知她何時竟然學去了民間那些所謂的情誼。她難道不曉得,得權者生的道理嗎?”
細細打量着東方宜曉,赫連忱不禁拍案大喝,“好一個洛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