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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取舍(2)

舟車勞頓,幾天的路途走得她身心疲憊。她總是擔心路上會有人阻擋自己的去路,縱使再者小心翼翼,她終究無法完全寬心。

幾乎閉着眼都可以摸到的路,她穿過熟悉的街道,向那個在她心裏如同家一樣的地方行去。街上的店鋪,街邊的房屋,都是那樣引人懷念。

拐入小巷中,來到了那扇老舊的木頭門前。她會心一笑,總算松了口氣。摘掉肩上的包袱,她一把推開了那扇門。

盡管無憂幫已然不複存在,但在這熟悉的院落,嗅着院子裏殘存的氣息,一切似乎都回到了當初。讓她無憂無慮的生活,明明近在咫尺。貪戀,這是對自由的一種可怕貪戀。

這些日子,經歷過生生死死,她真的累了。如今,只想安安穩穩地睡一個好覺。什麽都不去多想,也不去過問。

向自己曾經住過的屋子走去,她滿心期待地踩上臺階,正欲推門,卻發現這屋子已然換了新鎖。一時間,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四周,發現院子的角落裏晾着衣裳,想來定然這院子已經有了新主人。

不免有些失落,她轉過身子在心裏暗暗嘆息,卻發現不知何時,院子裏竟然多了一個人。那個人穿着簡單的粗布衣,手裏抱着一只木盆,像是剛從院子外面的那口井裏打水回來。他面上的錯愕與些許的茫然,皆被西鴻玉瞧了去。西鴻玉倒是自己也沒有料到,有生之年,她還會見到這個人。

擔心他再次受驚逃離,西鴻玉連忙別過臉去,自己先行尴尬地跑出了了院子。與他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她的心裏沒有緣由地刺痛了一下。

“哎喲!這誰啊你走路看着點!”剛回到院子門口便被一個女子狠狠撞到在地,懷裏抱着的一盆水灑了一地,男子吃痛地喚着,目光卻忽然停滞在了女子的身上。

本能地伸手扶起了他,西鴻玉見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便欲松手離去。

哪知她一松手,他險些摔倒在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西鴻玉驚慌失措地再次扶上他,且問道:“傷得重嗎?”

“許是崴了腳,陛……陛下,您是陛下嗎……”陸回雪的眼睛瞪大,似乎完全忘了自己的傷。盡管他的少爺如何一心要逃離皇宮,他可是日日夜夜都盼着自己少爺可以有個着落。

如今見到西鴻玉竟然找上門來,他可是欣喜若狂。

一把将陸回雪背在了身上,西鴻玉側眸道:“我帶你去瞧大夫,你抓緊我。”

被西鴻玉背在身上,陸回雪的臉瞬間漲紅,只是輕聲地應了一聲。

穿梭在舊日裏常混跡的街道,西鴻玉很清楚哪裏有醫館,哪裏的大夫最會瞧骨傷。她的步伐平穩,努力不讓陸回雪感到痛楚。畢竟人是自己撞傷的,自己萬不能讓他落下病根。

每一個夜晚守在門外,看着西鴻玉如何與少爺你侬我侬地說着情話。如今,被西鴻玉背在身上,貼着她那麽近,陸回雪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來自她身上的一股幽香。那不知是什麽香料,總之對于他來說很好聞。他羞澀,也為自己的興奮而感到不安。自己不過是一個下人,竟然被帝王背在身上,那樣的感覺真是……不,陸回雪你不可以有非分之想,她始終是少爺的妻主,她是皇上,你的卑賤根本配不上,連非分之想也配不上!

……

“怎麽樣?他可是傷到了骨頭?”西鴻玉急切地問道。

“無大礙,傷了筋骨。半個月內,就不要讓他下地走路了。我且與你們開些藥,待會兒讓小徒送來。你先陪着你夫君休息會子,給他壓壓驚。”大夫緩緩起身,囑咐了幾句便向櫃臺行去。她剛轉身,陸回雪這邊臉反倒是更紅了,全身皆是滾燙。

感覺陸回雪很不對勁,他似乎一直在發抖,西鴻玉擔憂地撫上了他的額頭,急忙問道:“這是怎的了?難道是發燒了?現在是秋天,難道很冷嗎?要不要我……”

“請主子莫要對小的這樣好了。”陸回雪羞澀而尴尬地別過了腦袋,根本不敢直視西鴻玉,“小的無事,只是有些受寵若驚。”

“驚個什麽?我就那麽不讨人喜歡,一關心你,就驚到了你?”西鴻玉開着玩笑,見那邊藥童提着藥過來,便将目光挪了過去。

藥童将兩包藥遞給了西鴻玉,便又囑咐道:“這位小姐,請回去提醒您的夫君半月內莫要下地行走。這藥是用來內服的,那副藥膏是用來外敷,每日一次即可。”

結果藥,西鴻玉點頭回應道:“有勞了,勞駕請問診金……”

“一共十文錢。”

“好的,給你,多謝你們了。”付了藥錢,見藥童離去,西鴻玉便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陸回雪,“半個月內不許下地,可聽到了?”

“可是……可是……”可是誰來照顧公子啊!

傍晚時分,被夕陽映照着,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路上,西鴻玉時不時問問陸回雪的近況,或是問問他的傷,并未提及那個人。

一直回到了院子門前,西鴻玉遲疑了片刻,還是進了院子。

“回雪,你還好嗎?”一直守在院子裏,他從未離去。

愣了愣,西鴻玉不知道自己應該跟他去說些什麽,只是覺得如今好生尴尬。她只有默默地背着陸回雪先行進了一間門大開的屋子,尋到床将他暫且放下。

那個人一路跟着進了屋,只是關注着陸回雪的傷勢,并未多言。

将藥擱在了桌上,西鴻玉想要開口,可欲言又止。索性,她沖着陸回雪點了點頭,便一聲不響地向門外走去了。

就在她一腳正要跨出房門時,卻聽見了屋內傳來一陣孩童的啼哭。大驚地轉過身去,西鴻玉見那個人焦急地跑進了內室,心裏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是啊,她早該想到。就算自己再對不起他,他也不會狠心抛下他們的孩子。

“回雪……回雪……那是我和洛焱的孩子嗎……”西鴻玉的言語聲幾乎是顫抖的。

陸回雪搗蒜似地點頭,幾乎是紅着眼睛道,“小少爺生得乖巧,像極了您。您真的急着離開,不願意去瞧瞧嗎?”

抿着嘴不舍地看了那內室一眼,西鴻玉合上了雙眼緊握着雙拳,深深屏息,緩了緩,終是吐出一口氣,“我不願惹他不悅,終是算了罷。我走了,不必轉告他。”說罷,西鴻玉邁着沉重的腳步再行離去了。

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把孩子抱出來與她瞧瞧,在內室裏聽了這些話,韓洛焱只是沉默着一個勁兒地掉眼淚。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明明是自己選擇的逃避,為什麽見她一聲不響地離去自己的心會絞痛不已。

一個人落寞地離開這熟悉的院落,天色已暗,西鴻玉匆匆尋了附近的客棧,便住了下來。腦海裏被韓洛焱那雙清冷的眸子填滿,她的心,似乎比從京城來時更亂了。如今的自己,一無所有,什麽都給不了他們父子。況且,洛焱還恨着自己。

輾轉反側的一夜,她清晨按捺不住性子,又去郎中那裏買了藥,借口給陸回雪送藥便又來到了那間院子。

沒有敲門,她悄無聲息地推開門便大步進去,想要探聽韓洛焱和自己孩子的近況,可又怕韓洛焱見到自己徒生尴尬。索性,她決定放下藥問候陸回雪兩句,然後就抽身離開。

來到昨天的屋裏,見陸回雪果真還躺在那裏養傷,西鴻玉稍稍安心。她走上前去,卻發覺陸回雪正在合眸小憩。無奈,她只得擱下了藥,想要離開。

內室裏的啼哭聲再次傳來,仿佛是上天的安排,一旦她靠近那個讓她極為關心的孩子,那孩子都會做出些反應。

見韓洛焱似乎并不在屋裏,西鴻玉便壯着膽溜進了內室。

內室以前被趙無憂用來放兵器,因為沒有窗子沒點兒亮光。新生的嬰孩受不得風,故此陸回雪早在韓洛焱生産之前,便将這裏收拾了幹淨,準備好被褥用來供孩子居住。

被柔軟的棉布衣裳層層包裹着,小嬰兒見到西鴻玉靠近忽然止了哭聲。他瞪大眼睛盯着西鴻玉,像是在觀察什麽陌生的事物,很是天真有趣。

西鴻玉彎下腰試探性地伸出自己的手,卻見小家夥一把用手握住了她的食指。立刻愛上了這小家夥,西鴻玉會心一笑,便一把将孩子抱在了懷裏,“喲,瞧瞧是誰家的小美人兒喲!抓着娘親不放手,力氣很大嘛!”

“嬰孩都喜歡吃手指,請西鴻小姐不要用髒手碰觸我兒子的手,以免我兒子的手也被弄髒,自己卻吃壞了肚子。”冰冷的話語驟然澆滅了西鴻玉心裏方才燃起的所有希望之火。

轉過身與韓洛焱對視,西鴻玉努力定了定神,便裝作理直氣壯地道:“這是我兒子,我只想抱抱他。待會兒會給他洗手,你不要擺出一副我欠了你幾千兩銀子的樣子,可以嗎?韓公子。”

“他不是你兒子,你認錯了。”韓洛焱走向西鴻玉,用他周身不言而喻的震懾力逼退了她,便從她手中奪過了小家夥。

追着韓洛焱出了內室,西鴻玉見陸回雪已然睡醒,便也不再顧及什麽了,“洛焱,我只有這麽一個兒子,你就讓我多看他一眼,可以嗎?”

“請喚我韓公子,我想西鴻小姐應該知曉何為禮數。”韓洛焱面無表情地用帕子沾了清水給孩子擦手,絲毫沒有再瞧西鴻玉一眼。

見二人鬧得很是僵硬,陸回雪只好壯着膽子輕輕咳嗽了一聲,抿起笑臉忙轉移話題道:今日外頭天氣不錯,不如……”隔着窗子看着那烏沉沉的天,陸回雪聽着屋子裏鴉雀無聲,倒也覺得着實是自己多嘴了一把。

屏息,長長吐氣。西鴻玉不願讓任何人尴尬或是為難,畢竟闖入他們平靜生活的人是自己。如果自己從不出現在韓洛焱的生命裏,他或許會過上幸福安逸的日子。

遠遠沖着陸回雪點頭示意,西鴻玉作罷,落寞地轉身離去了。

見西鴻玉邁着沉重的步子出了屋,陸回雪極為擔憂,“少爺,這……這恐怕馬上就要落雨了,您老人家這樣趕走陛下,陛下若是淋雨大病一場,難道您老人家不心疼嗎?”

“誰是老人家!要你多事。”韓洛焱平淡地吐了一句,便轉身回到內室繼續去照顧孩子。

心裏空蕩蕩地走在洛陽的街道上,她沒有再回頭望那院子一眼。那院子是自己在這世界上唯一一處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了,如今,自己也終究回不去了。一時間,她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就這樣像蒲公英一樣四處漂着,她的思緒極為複雜。

已經來到洛陽兩天了,到底要不要留下去,這是一個問題。

畢竟,洛陽有着太多過往的牽絆,如果想要徹底掙脫過去,恐怕還需要再往遠處走些。可是出門時帶的盤纏不多,漠北或是南疆估計是沒戲了,從這裏走到端州……恐怕離開洛陽城幾天,還沒走到下一個有人住的地方,自己估計就餓死在林子裏了。

錢啊錢,沒錢寸步難行啊!

一滴液體滴到了她的臉上,她還沒回過神,傾盆的大雨便将她淋得透徹。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淋着,她沒有半絲逃跑避雨的意思。

一瞬間,她怔然了。

大風大雨肆意席卷,可是該誰承受的,誰就必須要去承受。大雨落下,今日注定沒有帶傘的人必須被淋濕,就算跑到巷頭或是巷尾,已然注定的是改不了了。自己身上流淌着西鴻家的血,自己生來便是要負起江山重任的。任由自己如何逃避,到頭來,還不是如此嗎?

西鴻玉,你再逃,都是沒用的!

閉着眼睛仰頭感受着這秋日裏的冰雨,西鴻玉心裏繁雜的情緒一點點消去了。

一把傘恍然擋住了雨,傘随着執傘者顫抖着,晃動不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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