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取舍(4)
翻閱着手中的書信,東方宜曉完全沒有發現當中提及稱帝的字眼。容賢亭這樣做,是在避諱給他留後路,還是在給自己證明他是清白的?不過,清白對于他來說似乎也沒有江山誘人罷。後宮裏的男人争權奪利,有哪個是“清白”的。
将目光轉向了自己手邊的那只枕頭,沉眸望着舊日裏西鴻玉睡過的地方,他繼續用低沉沙啞的嗓音道,“在她身邊,替她處理政務多年,有哪個人會守得住自己?她對本君毫無戒心,将江山大事都與本君商議,本君便愈發想要去争了。”
“難怪這些年帝君主子對後宮諸君甚是寬容大度,毫不在意陛下專寵于何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此罷了。”冷嘲的口氣從東方宜曉那邊傳來,讓容賢亭心裏隐隐作痛。
沒有辯駁,容賢亭只是疼惜地伸手觸碰上了她的枕頭,鼻腔已然有些發酸了,“本君正要與玉兒攤牌的時候,她竟然選擇一走了之不與本君相争。本君覺得自己多麽可笑,滑稽……”
“那日從大殿中走出,陛下望着宮裏遍地死傷,只感慨皇族內鬥相殺,苦的只是西華百姓。一亂過後,她不想天下間再掀起一亂,便選擇了離開。”東方宜曉鄙夷地看着面前已然憔悴至極的男子,只為西鴻玉扼腕嘆息。
他的寬容,他的大度,竟然都只是因為他想要得到的不是聖寵,而是這整個江山。今夜若是容賢亭尚存良知,自己方可活着走出昭元殿。
若是,他心存歹意,自己恐怕……也罷,自己來到此處,便沒有活着離去的打算了。
東方宜曉語畢,屋子裏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容賢亭漸漸開始顫抖了起來,流旻擔心他的身子,便詢問是否宣禦醫來瞧瞧,便被容賢亭制止。猛地坐起身子,容賢亭穿上鞋子便拖着虛弱的身子向屏風那邊走去。
流旻急忙扶上他,焦急地詢問道:“主子,您這是要做甚麽,就讓小的來幫您吧?”
“備車,去洛陽。”容賢亭一手扯過了架子上一件外袍,披在了自己身上。
“你真是無可救藥了!”再也顧不得那些禮數,東方宜曉上前擋住了容賢亭的去路,面上盡是怒火,“夠了,你的身子現在這樣,有甚麽力氣去應付路上的舟車勞頓。至少休息到明天,只需對外稱病,你去洛陽尋玉兒我絕不阻攔。”
“東方……”本以為面前的人已然恨自己入骨,宮裏難得會有人真心關心自己的身體,容賢亭怔然地看着她,只是遲遲地輕聲道,“謝謝你,宜曉。”
……
幾個人合力将門踹開,被屋子裏酸臭的味道逼得後退了幾步。足足三天,這房裏的客人都沒有出門,也沒有叫菜,這可吓壞了客棧老板杜老三。
夥計們見着西鴻玉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都以為是死了人,吓得大叫了起來。杜老板連忙上前,見着床上的人胸口有起伏,懸着的心終于放下了。
“趙小姐?趙小姐?”店小二輕輕晃了晃西鴻玉的身子,見她沒有動靜,連忙摸上她的額頭,不禁驚嘆道,“趙小姐的頭滾燙啊!這這這……已經三天了,人會不會落下病根。”
“老板,這人如果死在咱們客棧,官府會不會……”
杜老板思量着,覺得實在不妥還是道,“先找個郎中瞧瞧吧。畢竟客人在店裏生病,咱們若是棄之不理,傳出去也不好聽。”
兩日後——
腦袋昏昏沉沉,仿佛經歷了一場災劫。微微張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刺眼的光亮讓她對這個世界極為不适應。
已經守在她身邊照顧了她整整兩日,見到她忽然醒來,杜老板的養子杜熹竟然興奮地大叫了起來。手舞足蹈着,稚氣未脫的他完全不曉得男兒家是不能這樣在女子面前失禮的。
“娘親不用坐牢了,娘親不用坐牢了!”杜熹大叫着跑出了房門,讓西鴻玉更是滿臉冷汗,完全摸不着頭腦。
自己還在客棧的房間裏,似乎大睡了一場之後,身子的力氣弱了些。也不知發生了什麽,身邊忽然多了一只會吼叫的猴子,叫聲極為刺耳。
過了片刻,猴子就拉着客棧裏的一衆人來到了房間裏。
杜老板見西鴻玉已然蘇醒,終于松了口氣,便上前彎腰查探道,“姑娘,你感覺好些了嗎?你真是把我們吓壞了。”
“我?我怎麽了?”西鴻玉仍然是一頭霧水。
從人群中鑽出來,小猴子咧開嘴笑道:“你在房間裏病倒,幾天沒出門,娘親擔心你便砸了門進來瞧瞧。若不是娘親發善心,你早就死在屋子裏了呢!”
“對客人說話,不要沒大沒小。這裏沒你的事了,熹兒你出去吧。”杜老板實在不想因為自己有一個大大咧咧的兒子,而在人前丢人。
抿嘴一笑,西鴻玉道:“令公子年少活潑,天真爛漫,的确讨人喜歡。”
長這麽大,杜熹從來沒聽過有人這樣誇過自己。一時間一個模樣還說得過去的女子竟然說自己讨人喜歡,這一下子,當真一發不可收拾了起來……
“犬子年紀不過十五,涉世未深,讓您見笑。”真心害怕杜熹再幹出什麽驚人的事,杜老板努力瞪着杜熹讓他出去,誰料杜熹激動地沖過去,一把抱住了西鴻玉。
忽然被這樣一個男孩抱住,西鴻玉險些被自己的唾沫嗆死。
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杜熹含情脈脈地看着西鴻玉,抿嘴不住顫抖着,偎依在西鴻玉身上便柔聲道:“既然你喜歡我……不如你娶了我吧!”
“熹兒!”杜老板一把扯回了杜熹,連忙向自己的夥計使眼色。
大家夥都知道這次老板是真動氣了,便聯合拖着杜熹出了房間。
擦去滿臉的冷汗,西鴻玉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令公子……還真是為人豪爽……”
“年幼無知,徒增笑柄,趙小姐莫要往心裏去。”幹咳了兩聲,杜老板便叫來了帳房。
撥着算盤,帳房“憨厚”地笑着道:“趙小姐,我們客棧也是小店。這些日子的房錢,還有這幾天的醫藥費,麻煩您……”
“哦,多謝這些日子你們的照顧了。”西鴻玉忙去翻枕頭邊的荷包,可是一打開,卻發現自己所剩的銀錢不多了。
“因為您這重病耽擱不得,老板請了洛陽城最好的名醫,也用了最好的藥,還搭上了自家的一條百年人參給您吊命,這……”帳房的笑,讓西鴻玉更是尴尬。
實在不想虧欠對方,索性,西鴻玉從手腕上将那只南疆進貢的翡翠玉镯遞到了杜老板面前。這玉镯質地通透,看上去便價值不菲。西鴻玉也擔心會遭賊人惦記,便又道:“這是鄙人的傳家寶,趙某人家境貧寒,便只有先将此物抵押給您。待日後趙某有了銀錢,再行來贖回,不知……”
“好!趙小姐這樣肯認賬的人,當真是不多見了。就沖趙小姐以傳家寶抵押一舉,我老杜就交你這個朋友了。”杜老板不禁笑了笑,滿意地道:“這些日子,若是姑娘不嫌棄,且讓熹兒繼續照料你。他就是有些鬧,但照顧人還是細致的。”
“這樣子麻煩令公子,恐怕不妥吧。”讓小猴子天天黏着自己,這日子還怎麽過下去!
“店裏人手不夠,就剩熹兒閑着。讓他跑跑腿,也好。也罷,姑娘早些歇息罷。”起了身,客棧老板又笑了笑,便帶着夥計們都出去了。
屋子裏再次安靜下來,西鴻玉倒是覺得松了一口氣。從鬼門關裏走了一遭,自己如此後知後覺,當真是滑稽。如今,離開洛陽,到底應該去往何方呢。
第二天一大早,杜熹興高采烈地端着早膳就闖進了西鴻玉的屋子。正在熟睡的西鴻玉被巨響驚醒,見是杜熹來了,只能暗自感嘆杜老板所說的“細膩”。
“趙小姐,來來來,你嘗嘗。我給你煮了魚湯,對身體好的。”激動得熱淚盈眶,杜熹水汪汪的大眼睛撲閃着,對西鴻玉的一舉一動都滿是期待。
尴尬地拿勺子舀了些湯嘗了嘗,沒有發現什麽奇怪的味道,西鴻玉懸着的一顆心也終是放下了。的确,這小猴子的廚藝沒話說。
可是,他為什麽要對自己這麽好?
“味道不錯,謝謝你。”西鴻玉淡笑着,卻發現杜熹臉紅了半邊。
“趙小姐,你……你真的覺得我讨人喜歡嗎?”杜熹惦記着昨日的話,讓西鴻玉很是尴尬昨日那次多嘴。
這禍是自己闖出來的,該怎麽收場喲!
“那個……是啊,熹兒這麽聰明伶俐,的确讨人喜歡。我和我夫君只有一個女兒,也想再得一個像熹兒這樣的兒子呢……”西鴻玉故意說出這些話,果真,杜熹臉色變了。
不該惹的桃花就不要惹,自己現在處境已經夠麻煩了,不是嗎?
沉默了片刻,杜熹撇着嘴緩緩道:“趙小姐的夫君……一定很英俊……吧……”
一想起容賢亭,西鴻玉心裏就不是滋味。索性,她下了床,“躺了這麽幾日,我身子都乏了。不如你陪我去街上逛逛,怎麽樣?”
聞言杜熹立刻展露笑顏,挽着西鴻玉就鬧着要下樓。西鴻玉尴尬地穿上鞋,抓過外衫,只任由杜熹鬧着出了屋子。
只是因為照顧了自己兩天,他竟然就對自己有了情感嗎?這或許只是孩童時期一種懵懂的悸動,他始終是個孩子,根本不懂大人的世界有多麽殘酷。
下了幾日雨,如今天氣大晴。秋日裏的陽光不至于太過刺眼,西鴻玉舒展着身子,呼吸着清新的空氣,與杜熹一同穿梭在街市中。沿街的叫賣聲不絕于耳,不過大清早菜販居多,二人倒也提不起什麽興趣。
從杜熹那裏知道,他不過是杜老板撿來的孩子,所以杜老板也不會在意什麽避嫌,且由着他來照顧西鴻玉。
對這孩子,西鴻玉還是心存感激的,那兩天他不吃不睡地照顧着自己,着實讓人感動。荷包裏就剩下最後一些碎銀子了,西鴻玉咬咬牙,還是去了街邊的點心鋪子,挑選了幾樣時下最興的點心,打成三個包,這才拎着出來遞到了杜熹手上。
錯愕地接過點心,杜熹直勾勾地盯着西鴻玉,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些日子你辛苦了,平日裏可能你不缺點心,但,終究是我的心意……”
“趙小姐,你對我真是太好了!”激動地拎着點心就撲在了西鴻玉懷裏,杜熹緊緊抱着西鴻玉,遠看象極了兒子抱着母親撒嬌。
被小猴子實在吓怕了,這以後大街上都看到他當街擁抱別的女子,他以後還有人家敢要嗎?這這這,他究竟知曉何為避嫌嗎!
西鴻玉試着想要推開他,可是他抱得太緊,西鴻玉怕他尴尬,只好作罷。無奈地被這小孩子抱了又抱,見杜熹終于舍得松開自己,西鴻玉倒也松了口氣。
家庭教育的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啊!
被杜熹挽着繼續前行,西鴻玉不禁開始為下半生發愁了。銀子啊銀子,上天快派人給我送點銀子吧!
整整在街上逛了一上午,杜熹自己掏腰包買了很多零食“回贈”西鴻玉。兩個人大包小包地回到客棧時,已然日上三竿。
店裏生意正火,小二穿梭着在桌子間給客人們上菜,帳房指下的算盤撥得不停。杜熹見又到了最忙到時候,便要急着放東西去幫忙端菜。
西鴻玉一個人提着所有的東西正要上樓去,卻見着樓梯上迎面下來一行人。醬色大麾而下,白玉冠高束,清冷的眸光瞬間點燃火花。身後的一衆侍衛皆停下腳步,想要下跪卻礙于在樓梯上空間狹小,索性,大家紛紛低下了頭只當作見禮。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