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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取舍(5)

手裏還拎着一堆零食,尴尬地站在原地。西鴻玉從未想過這個人竟然會離開京城,尤其在如今這個時期。他應該好好在宮裏肅清黨羽,鞏固培植自己的勢力,不是嗎?

西鴻玉,你到底是後退,還是前進啊!

這個時候又轉身逃跑,就太丢人了吧?

“哦呵呵,那個……你午膳用了嗎?”話一出口,西鴻玉真想砍了自己舌頭。

“尚未用過,你呢?”平靜的語調,來自于那個熟悉的聲音。

“還沒。”西鴻玉又笑了笑,欲哭無淚的痛苦何人懂。

本以為會有赫連家或是東方親自找上來,沒想到他竟然會親自來到洛陽,親自出現在了自己面前。原本,最希望自己消失的人不應該是他嗎?只要自己消失了,他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難道說,現在出現在自己面前,是他想要……殺自己滅口?

西鴻玉,混到這份兒上,真是丢幹淨了身為皇帝的臉啊!

“正好,我們一同用膳。”他淡淡笑着,沖着她優雅地伸出了白皙如玉的一只手。

這個時候,西鴻玉心裏又開始遲疑了。可是畢竟是在這麽多人前,總不能讓他有失顏面。把零食都騰到了一只手上,她用另一只手輕輕觸上了他的手。

他一把握緊她,牢牢地,仿佛這輩子再也不願意松開了。

來自掌心的溫度,熟悉而溫暖。他們的七年之癢,更像是一場浩劫後,上天賜予的一個嶄新的開始。

宮裏的規矩,用膳時皇帝與皇君們是不能同桌的。但是私底下,西鴻玉總是和容賢亭同桌用膳。就像剛嫁入太女府那樣,兩個人坐在一起用午膳,安靜而閑适。坐在客棧的包廂裏,容賢亭與她同桌而坐。

菜被呈上桌,他便如往昔一般替她布菜。所有菜都是她愛吃的,畢竟他對她的一切喜好都了如指掌。

見氣氛太過沉重,容賢亭便屏退了屋裏的所有閑雜人等。

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熱茶,西鴻玉不禁偷偷瞄了一眼他,只好開口道:“最近宮裏事務繁多,你怎麽有空抽身出來?”

沒有急着開口,容賢亭不緊不慢地也端起了手邊的茶,小抿了一口,“臣伺近日丢了些東西。”

“哦?宮裏竟鬧賊了?”西鴻玉放下了茶杯。

“臣伺丢了妻主,不知是被何人盜走了。”容賢亭的語氣嚴肅,一點都沒有玩笑的意思。

這氣氛詭異得厲害,西鴻玉只好硬着頭皮道,“丢了的東西就丢了,不必費力氣到處亂找。”

嘆了口氣,容賢亭自嘲地一笑,将目光挪向了窗外,“陛下倒是從不給臣伺解釋的機會呢……臣伺多麽想過尋常人的日子,像尋常人家的夫君那樣,悉心照料妻主,教育女兒。可是,一切都是那麽奢侈。”

“這種平靜的日子過久了,恐怕帝君只會覺得厭煩。”西鴻玉側眸望向了他。

“很多事,一時間無法彌補。但是臣伺願意一試,這些日子,臣伺都會留在陛下身側……直到陛下願意回宮,且當作原諒臣伺。”容賢亭與她對視,面上依舊嚴肅。

舊日裏與他百般恩愛,經過這些事後,西鴻玉的心裏總覺得與他之間有了些許裂痕。若是以前,容賢亭這樣跟自己道歉,自己早就心軟了。可是不知怎麽,是什麽東西在作祟,讓西鴻玉無法再像過去那樣看待面前的男子。

思索了片刻,想來二人都需要冷靜一些。

西鴻玉只好點頭道,“姑且再看罷。我先回房放東西,你留下來好生用膳。”提着那堆零食,西鴻玉起身便向門外走去。

容賢亭默默吸了一口冷氣,幾乎是難以置信地望着她的背影。她要回房放東西,難道她的意思是要與自己分房而居嗎?

流旻察覺到了容賢亭有些失落,便忙上前勸解道:“主子,您莫要多想。陛下興許是累了,想要好好歇歇。您這幾天在馬車上都不曾好好用膳,還是快用些東西,當心身子罷。”

回到自己房間,西鴻玉稍稍松了口氣。容賢亭的突然到來,讓她措手不及。她也幻想過可能二人會重逢,但那些場景在她心裏都是極為尴尬的。

這場江山之争,二人由始至終都只字不提,且待對方都極為客氣。以致于二人相處時,氣氛甚為詭異。西鴻玉不知道這條路該怎麽走下去,也不知道日後該如何面對容賢亭。

“趙小姐,你一定餓壞了吧!我從廚房端了好多好吃的,快來嘗嘗!”杜熹從門縫裏探出個腦袋,嬉笑着闖進了屋裏。

見到這小男孩,西鴻玉只好擠出了笑容,怕吓着他,“老老實實地在你房間吃飯,怎麽大中午的還要往我這裏跑?”

“你是病人,就應該多補補。你用你的玉镯來抵押,想必一定是盤纏都用光了。我啊,只要用我的名義從廚房端東西給你,帳房才不會問你要銀子。來,多吃點。”杜熹把飯菜放在了桌上,又替她碼放了碗筷。

掃了一眼,這小猴子還真是不惜着自家的銀子,都是些大魚大肉。西鴻玉捂上了胸口,尴尬地咳了兩聲,“我大病初愈,腸胃不大好,還是用些清粥小菜罷。熹兒,麻煩你走了一趟,謝謝你了。”

“也對哦,每次我病好的時候,也是吃不下飯的。你等等,我下樓給你換菜。”小猴子端起餐盤,轉身便向門外快步走去。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西鴻玉這陣子着實見不得油膩的東西,倒也沒什麽食欲。見着杜熹要出門,西鴻玉真想順手關上門,倒頭大睡一覺,好生調養生息。

“玉兒……”正欲開口,卻與正要出門的杜熹撞了正着。容賢亭側開身子給杜熹讓路,便跨步進了西鴻玉的房間。

杜熹本要離開,忽然見着一個貴公子進了西鴻玉的房間,心裏着實好奇,便偷偷将身子抵在門框邊,好奇地探過了腦袋。

“你怎麽不好好用膳呢?”西鴻玉見到容賢亭來到這裏,倒是覺得又是一陣尴尬。側過身來,她給自己倒了杯茶,兀自品了起來。

“客棧裏魚龍混雜,難保有歹人圖謀不軌。我在洛陽買了間小宅院,我們還是暫且住在那裏吧。”容賢亭始終站着,沒有落座的意思。

一聽這話,杜熹第一個不願意了。他端着飯菜就沖進了房間,帶着怒氣便質問道:“這位大哥哥,我們客棧怎麽了?我娘親和我們家夥計都像歹人嗎!”

擔心杜熹口無遮攔,西鴻玉連忙沖過去擋在了容賢亭面前,“別這樣,他不是這個意思。熹兒,你誤會了。”

眼眶有些濕潤,小猴子似乎遭不得委屈,只是可憐巴巴地瞪着西鴻玉道,“我對你那麽好,你就任由你朋友這樣猜疑嗎?我事事都挂記着你,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

“熹兒,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不哭了,不哭了。”西鴻玉哄小孩的本領日益加強。

“這位公子,有勞你照顧玉兒。只是近日妻主她想要在洛陽久住,我私心想着,日日住客棧也不是辦法。故此才……”

“妻主?他……他……是你的夫君?”杜熹滿臉的錯愕,讓西鴻玉沉默了半晌,這才點了點頭。

失落地端着飯菜邁着沉重的步子出了門,那個愛笑的少年似乎一去不複返了。

看着杜熹離去,西鴻玉不禁感慨道,“不過相識了幾日,生出些年少時期懵懂的情愫也是正常。若是回到十年前,或許日子會比現在輕松些罷。”

“玉兒。”容賢亭依舊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将眸光收回來,完全投射在容賢亭的臉上,西鴻玉的思緒像是回到了當年還是皇女的時候。時光荏苒,很多美好的回憶似乎就這樣被時間消耗殆盡了。

“去用膳吧,我且歇歇。”西鴻玉回過神來,便向床那邊走去。

不再多言,容賢亭只好屏息離去。倒也不知是怎的,心間像是缺了一塊。一直回到自己的房間,容賢亭沉着的面色,讓屋內的流旻急得立刻迎了上去。

來到容賢亭身側,流旻連忙将信封呈上,“主子,東方大人差人快馬來報。”

“哦?赫連忱等不及了?”容賢亭扯動嘴角冷笑了一下,随手拆開信封,俯首看去,長長吐出一口氣,“果真如此。”

“主子,時間不多了,這……若是再不接陛下回宮,赫連将軍定然要給您扣上謀害聖上的罪名,到時候,可真是……”

“赫連忱這老家夥與容家暗自鬥了這麽多年,如今趁着玉兒不在京城,竟企圖想要聯合衆臣動搖我容家根基,誣陷本君謀害玉兒,當真可笑。”将信紙揉成了一團,容賢亭便擡手喚來了侍衛,“替本君傳信于東方大人……”

“不必了。”驟然踏入房內,她面上盡是怒色。方才擔心自己這樣冷落賢亭,會讓賢亭心寒,便一路跟了過來。誰想到,竟然是這般結果。“原來,你我的情誼竟抵不過赫連大将軍的誣陷。”

吓得踉跄跪倒在地,流旻忙向西鴻玉解釋道:“陛下啊,帝君主子待您的心意假不了。是赫連大人帶着一衆老臣進宮咄咄逼人,說主子他謀害了陛下企圖稱帝。這這這,陛下您尚在人間,赫連大人她本是最清楚不過的。主子他身子本就不好,氣急攻心便昏厥過去。才歇息了一日,便動身趕路來洛陽尋您。陛下,您是主子的妻主,也是主子唯一的依靠。若是您都不信任主子了,主子他以後該如何是好啊!”

徑直走到容賢亭面前,西鴻玉厭惡地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流旻,“一條看家護院的好狗,你的帝君主子果然沒有白養你。”

“玉兒,你若有氣就沖我發,莫要為難流旻。”容賢亭沉重地望着面前的女子道。

努力平息着怒火,西鴻玉環視了一圈這屋子裏的人,索性道,“帝君主子,讓你的人都出去。”

屋子裏的侍衛和伺人聽了這話,不等容賢亭開口便紛紛沖出了門外。房門被人小心翼翼地合上,屋子裏卻靜得吓人。

二人久久站在原地,似乎一些事情一觸即發。

西鴻玉折身來到了窗邊,尋了張椅子落座,便将眸子轉向了窗外,“或許,我們是應該心平氣和地好好談談。冷戰,的确解決不了問題。”

“我從未想過我們會走到今日。”容賢亭也在屋裏的八仙桌旁落座,目光只是停留在地面上,不曾挪移。

“當年,為了和你成親,我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可是我們成親之後,我卻沒有想象中那樣歡喜。”

“是嗎?”容賢亭苦笑。

“不管每天我睡在誰的房裏,你都是溫和地笑着,也對那個人極好。很多時候我不禁在問自己,我的夫君不會去嫉妒,是因為他根本不在意我嗎?以前在府裏時,有段時間我熱衷于書畫,便一連七日都待在飛觞屋裏。待到第八日,看着禦尋紅着眼睛疲憊不堪地來尋我,我才曉得原來自己對于某些人還是有分量的。而那時候,我的賢亭,只會平靜地看着我,點頭一笑。”西鴻玉的指尖緊緊扣着窗沿,指節已然發白,“和禦尋在一起,或是和洛焱相處,我的賢亭每一日都只是埋頭于政務,根本不會關心我寵着誰。如今想來,不是他大度,而是他心裏根本早已不在意那個玉兒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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